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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建安城，城主府正厅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端坐在主位上，已然换上了一件明黄色常服。
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帝王的从容与儒雅。
无舌侍立在他身侧，低眉敛目，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下首两侧，程咬金、尉迟恭、翟长孙、李大亮、段志宏、牛进达、薛万彻等军中将领依次而坐。
人人面前摆着一碗热茶，却少有人端起来喝。
火壹站在厅中，身姿笔挺如松，正一板一眼地汇报着建安城的情况。
“启禀圣人、诸位总管、将军——”
“自大总管率水师南下后，末将等谨守大总管将令，以建安城为根基，整顿城防，安抚百姓，操练士卒，并派遣斥候四出打探敌情。”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道：
“这些时日，建安周边距离较近的几座城池，如安市城、积利城、石城等，皆有派斥候来打探消息，刺探我军虚实，但始终未曾派兵来攻。”
“对此，末将与虎营正也曾轮流领兵出城，深入敌境打探，并确认辽东诸城皆城门紧闭。”
“辽东诸城之间虽偶有书信往来，但并未有出兵迹象，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李世民眉头微挑，插话道：
“你觉得他们在等待什么？”
火壹抱拳一礼，恭敬道：
“回圣人——末将以为，如今建安城一夜之间被大总管攻克，辽东水师又被我家总管以雷霆之势覆灭，马訾水尽在我军掌握。”
“以上几则消息，皆已悄然传遍辽东诸城，敌军守将不知我军虚实，故而不敢贸然出兵，只能固守待援。”
此言一出，厅中诸将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微微颔首。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这些时日，你们还做了什么？”
火壹如实禀告：
“回陛下——除了打探敌情，末将等还将建安城方圆百里的地形、山川、河流、官道、桥梁、渡口，一一勘测绘于舆图之上，并且打造了一座简易沙盘。”
“沙盘？”
李世民面色先是一喜，但很快便冷静下来。
在他看来，勘测地形、绘制地图、制作沙盘，无一不需要经验丰富的老手，而火壹和寅虎终究只是两个年轻人，手底下又多是府兵出身，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沙盘来？
不过，身为一军统帅，若对此一笑置之，恐会寒了众将士的心。
李世民略作沉吟，便打算对火壹此举进行一定的表彰。
在此之前，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
他微微颔首，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
“抬上来，让朕看看。”
“喏。”
火壹躬身一礼，转身朝厅外走去。
片刻之后，厅门大开。
十余名银甲军士卒抬着一座长约两丈、宽约一丈五的木质底座，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入正厅。
底座之上，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城池星罗棋布，道路纵横交错——
正是建安城方圆两百里的地形全貌。
“咣当。”
尉迟恭手里的茶盏掉在了案几上，茶水溅了一身。
他却浑然不觉，一双豹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座沙盘。
“这他娘的……”
程咬金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盘前，俯下身去，虬髯几乎贴到了沙盘上的山脊线。
那双豹眼在沙盘上飞速扫过，越看越是心惊。
“这是建安……这是辽水，这是城外的官道……”
“咦？安市城与建安城竟相隔如此之近……”
火壹站在沙盘旁，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只是眼底闪过一丝自豪：
“卢国公慧眼。这安市城距此约百里，乃是最近的城池。”
牛进达站起身，负手绕着沙盘走了一圈，目光从山川河流缓缓扫到城池关隘，又从关隘扫到官道、小径，眼中的惊异越来越浓。
“安市城、积利城、石城的位置一目了然，连官道宽窄都用不同颜色标注，哪个关口易守难攻，哪条小路可绕道奇袭，一目了然。”
他抬眸望向火壹，眼中满是赞叹：
“火将军，你们能在如此短的时间，打造出如此细致的沙盘，真是了不起啊！”
“有此沙盘在手，能大大缩减我军赶路的时间，胜算又多了一成。”
火壹抱拳一礼：
“副总管谬赞了。”
李世民将目光从沙盘上收回，转而望向火壹，颔首道：
“你们做得不错。不过——”
他语气一顿，话锋一转：
“这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与实地相比，能有几分准头？”
“非是朕要质疑你们的辛劳与忠心，而是舆图是否准确，至关重要。”
“朕当年征讨刘黑闼时，曾见过一份洺水城的舆图，图上画得头头是道，到了实地一看，河道偏了整整三里，险些误了军机。”
李世民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但那双凤眸深处却藏着一丝审视：
“据朕所知，你们麾下银甲不过三百之数，其余皆是营、平二州新招募的府兵。”
“想要将这方圆两百里勘测出来，绝非易事？！”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微微一凝。
诸将皆是久经宦海之人，哪里听不出李世民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分明是在委婉地质疑沙盘的精准度。
毕竟火壹和寅虎只是两个年轻人，手底下又多是营州、平州的府兵出身，短短数日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莫不是好大喜功，拿个花架子来糊弄人？
程咬金眉头微皱，正欲开口替火壹说两句，却见火壹已不慌不忙地抱拳行礼，神情坦然，没有半分慌张。
“圣人有所不知，我家总管对我等素来严苛，曾言：‘异国作战，首重舆图！’。”
“故而，出府后，勘测地形、绘制舆图、打造沙盘，便成了秦府亲卫四营的必修课！”
“时至今日，五军营将士除个别天资愚钝者外，皆已熟练掌握。”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次测绘，五军营位于辽东的两百七十六人皆参与其中，另有大总管麾下十名飞鱼卫，从旁协助，共历时五天五夜。”
“基础数据收集完后，各部也曾交换区域，互校互验。”
“若有偏差，当场复测，直到数据完全吻合，才敢落笔绘图、堆叠成盘。”
“陛下若仍有疑虑，可遣斥候，持舆图去城外任意一处关隘、渡口、山道实地比对。”
“若有一处标注与实际不符，末将愿领欺君之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