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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韶叶的声音伴着冷风一起，往人的心上钻，让人只能随着她的话语而屏息凝神，逐渐陷入深思。
“那封信是玖儿同一个人私通的证据，是她同一个人的来往情书。”
“而那枚玉钗，则是她同那个人的定情信物。”
那宦官闻言，戴上一副手套，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泛黄纸张，生怕这纸张因此而破碎开来。
这封信上没有名字。
崔幕城当年在同玖儿通信的时候很小心，不会显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苏韶叶若不是当年曾经躲在柜中偷听到玖儿的话，她也不会知道，与玖儿通信的人，就是如今的崔氏家主崔幕城。
可是她不能说出来。
因为她没办法证明。
除非她自爆身份，否则她如何解释，她能听得到五年前玖儿的话？
莫非要假借托梦之语么？
可这不是苏韶叶本意。
她破案绝不会弄虚作假，要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让众人心服口服。
何况即使信封上没写名字，她也有办法推断出崔幕城的身份！
“宫人们在入宫之时，都有建立档案。玖儿是孤儿，原本通不过遴选，但是先皇后觉得她看上去瘦弱可怜，认为她离开宫中没有活路，才破例把她招揽进入广毓宫，随着时间推移，她愈发得到皇后娘娘信重，成为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
“但是其实玖儿并不是流民孤儿。”
“恰恰相反，她出身大家族，精通诗画，否则无法得到皇后娘娘青睐。”
“只是伪造了身份，留在皇后娘娘身旁做宫女罢了。”
“她的真实身份，是柳家私生女，她的名字，应当叫做柳玖儿。”
苏韶叶平静说道。
“这些信封里头，她有一封提到她自己身世，说她曾经也贵为官员之女，若不是为了同她通信之人，不会隐瞒身份来到皇后娘娘身边。”
“我仔细查阅档案，玖儿入宫那一年，柳家一个庶女病逝，年纪同她一模一样。”
陛下的眉头蹙紧。
这些惊心动魄的隐秘之事，被苏韶叶轻轻巧巧地说出口，他忍不住问出口。
“所以……到底是何人与她通信？”
苏韶叶看向那叠泛黄的信纸。
她平静应答道。
“这些信件虽然没有提到这个人的姓名，但是谜底早已经隐藏在信纸同钗子里头。”
“这些信纸，是秋叶笺。”
“这种纸十分金贵，仅次于宫中贡品金宣笺。”
“而用秋叶笺的——大魏只有寥寥数个富贵世家罢了。”
秋叶笺的事情，还是陆仁星告诉苏韶叶的，他出身江南豪族，对这些细节，很清楚。
“至于那玉钗，陛下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钗子上头刻了一个精致小巧的字，我猜，这钗子上头的字迹，应当是玖儿偷偷刻上去的，作为纪念。”
“只是很细微。”
那宦官闻言，拿起玉钗仔细查看，隔了数秒——嘴唇猛然颤动，他的声音都喑哑起来。
“禀……禀告陛下。是一个……崔字。”
大魏用得起秋叶笺的崔姓世家，只有崔贵妃的母族。
这宦官的手都有些不稳起来，而苏韶叶则是继续说道。
“景郡王妃遇见的那个重伤病患，说崔氏害他，要杀人灭口。”
“这副带血的镣铐，是从故柳庄搜查出来的。而故柳庄这几年沸沸扬扬的流言，说有鬼魅作祟，我让吏部的人去查了这流言的源头，最早——似乎就是从崔家的那些婆妇口中传出来，然后才一下子让京城人心惶惶，再无人胆敢前往故柳庄。”
“玖儿的尸骨旁，被钉下了柳木钉子。”
“显然是有人想要让玖儿不得超生，所以才做了这般行径。”
“证明玖儿的确是被灭口，否则何须如此画蛇添足。”
“至于为何要被灭口，想来应当同这些信件同玉钗有关，玖儿一定做了什么事情——让她不能再被留下活口。”
苏韶叶一口气说完这段话。
不知不觉，已经天光大明，日光照耀在她脸颊上，整个大殿都亮晃晃的。
那光亮刺眼。
她声音，深深镶嵌入每个人心底。
“先皇后身旁的玖儿同崔家有关。”
“负责熬药的是宋嬷嬷。而她逃出宫外，身边的荷包里头藏着的药材，是南疆秘药。能让人不知不觉衰竭而亡。”
“玖儿同宋嬷嬷虽然都已经死了，但是她们的死，恰恰证明有人心虚慌乱，担忧留下害死先皇后的罪证，才要斩草除根灭口。”
满堂寂静，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一直不说话，他低着头，无人胆敢揣度陛下的心思。
而站在上首的韩宰相，突然觉得何朝阳今日称病不来，必定是想要逃过这等漩涡，不愧是三朝老臣，果真是老奸巨猾。
眼下堂上他官阶最高，只留他应对这等阴沉的可怕氛围。
韩宰相咬紧牙关，却仍然拱手说道。
“陛下，这只是这苏仇的一面之词。并不能证明，一定就是崔氏动手。也许是有人陷害——想要把罪名嫁接在崔氏一族头上呢？”
“崔氏百年世家，断然不可轻易妄下定论，引得朝野动荡……”
他还想要再说，却听见堂前的大魏君王冷冷拍桌！
“够了！”
“朕……”
“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莫非你以为，朕是那等昏庸无能之辈？还要什么证据——来人，令崔氏家主崔幕城入京。”
“还有，去把崔贵妃严密看押起来。”
“让她留在寿昌宫中，哪里都不许去！”
这位大魏君王发怒，当真是铁血铮铮，无人胆敢再开口半句，就连韩宰相也只是嘴唇在蠕动，却不敢发声，生怕引火烧身。
苏韶叶神态自如，她站在那里，她才是引爆这惊涛骇浪的漩涡最中心，只是她神色淡漠，好似一切与她无没有什么干系。
这少年。
杀人何须用刀？
她轻描淡写，几句话描绘出先皇后之死的真相，也让众人心有戚戚，她这三言两语间，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好凌冽的少年，好可怕的苏仇！
皇位上的男人，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眉心，他的样子，看上去似是涌出了些疲惫，然后他轻声说道。
“朕……”
“要给……朕的皇后一个交代。”
“若她被奸佞所害，朕必定追究到底，不死不休！”
那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却令人心惊胆战。这位大魏君王看着眼前的站得笔直像是青松竹子的少年，他开口说道。
“苏仇，朕保你平安。谁若因为今日之事动你——朕绝不放过！”
他知道这少年同外戚崔家结下死仇。
在京中怕是寸步难行，但是他却必定要力保他！
否则，这天地之大，还有谁肯为他这位大魏君王做事，谁肯当着他的面说实话？
连他身旁人，都在蒙骗他！
都敢下手毒害他的皇后！
谁能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所以他一定要彻查，清洗宫中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