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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暗查水迹(第1/2页)
淮水北岸晨雾迟迟不散,漕渠工区还笼罩在前日寨旗被换的羞愤气氛里。
“能取王翦首级者,赏驴一头”这一行墨字虽已拆除,却牢牢刻在秦军将士心中。景氏私卒连日昼夜袭扰,烧毁物料、破坏渠槽、狙杀巡哨,出手之后立刻消失在山野之间,踪迹无从追索。秦军在群山各处增设暗哨,大范围封山搜捕,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漕渠工期持续拖延,粮草消耗与日俱增,一封封紧急军报送入中军主营。王翦端坐在帅帐之内,案头简牍堆叠半尺多高,面色沉凝。
他一生征战四方,与各路诸侯劲敌交锋无数。旷野野战、坚城攻防,他皆有成熟方略,唯独应对这种潜藏暗处、专挑薄弱之处下手、得手便迅速撤离的游击锐士,处处受制。楚军从不主动和秦军重兵正面厮杀,死死盯住渠工营地、料场、外围岗哨三处要害,如同附骨毒疮,难以根除。
更让他心生疑惑的是,淮北山林连绵,秦军早已分区布防,百里之内斥候络绎不绝,日夜巡防。小股人马尚且难以长久藏匿,景氏精锐,夜夜前来袭扰,拂晓便不见踪影,仿佛凭空来去。
帐下众将相继献策。有人请求增兵封锁整片山区;有人提议调集大军直扑楚军营垒,以重兵压迫,迫使对方不敢再外出偷袭。
王翦听完,缓缓摇头,语气沉稳:
“大举增兵封山,只会白白消耗粮草人力。沟壑山岭千千万万,不可能处处设防;贸然全军出击进攻楚营,恰好落入项燕以逸待劳的算计。”
目光扫过大帐诸将,他继续说道:
“敌军依仗熟悉本地山川地势,擅长潜行奔袭,进退毫无痕迹。我军单纯依靠重兵堵截,永远被动。想要破局,唯有以侦对侦,以精锐制衡精锐,摸清他们往来的路线。”
帐中将领沉默不语。所有人心里清楚,普通守备士兵只擅长结阵守寨,论追踪觅迹、山野潜伏,远远比不上土生土长的楚地子弟。想要追踪景氏部众,必须挑选军中最顶尖的人手。
王翦立刻传下将令,命各营都尉举荐人才,不限军职高低,只看重三项本事:精通山林潜行、善于辨识踪迹、熟悉淮水沿岸水系地形。
一日过后,各营举荐的人选齐聚中军校场。当中有常年巡边的老斥候,有擅长长途奔袭的步卒精锐,还有大秦锐士里擅长隐秘行动的好手。大秦锐士选拔本就严苛,不只追求勇武攻坚,不少人精通潜伏侦查,只是平日里多用于正面作战,一身追踪本领少有人知晓。
王翦亲自到场筛选。不看身材壮硕与否,不比单打独斗的武艺,只令众人进入附近山林,限时完成隐匿、追踪、辨迹的测试。一轮筛选结束,最终选定八十人,全部是军中千里挑一的侦缉能手,由老练斥候统领,精锐士卒作为骨干,心思缜密,目光锐利。
一支专门负责秘密探查的斥候小队就此组建完成。
王翦当众下达指令,不安排正面战事,只交付唯一任务:隐秘行动,分散探查淮水北岸滩涂、港汊、芦苇荡。不必主动交战,不用斩获敌首,只需查清一件事景氏人马从何处而来,撤退之后去往何方,为何总能避开层层岗哨,来去无影。
出发之前,王翦特意再三叮嘱:
“此行不求军功,只求实情。所有人昼伏夜出,化整为零,行事低调。不可大肆张扬,不要惊动沿线秦军守军,更不许贸然和楚军私卒缠斗。但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派人快马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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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名精锐领受命令,当即改换装束,脱去秦军制式甲胄,换上粗布短褐,贴身暗藏短刃与小型弩机。两人结成一小队,分头四散离开。一部分人伪装成樵夫钻入山林沟壑,一部分扮作渔夫沿着河岸勘察,还有人隐进大片芦苇荡,尽可能不引起旁人注意。
以往秦军搜山,动辄大队人马齐进,声势浩大,数里之外就能传出动静。潜伏的楚军远远听见声响,早早便能规避。这支斥候小队人数稀少、行动分散,精通隐匿之道,行军悄无声息,不竖旗帜、不敲铜鼓,专门留意常人忽视的细微痕迹。
接连数日,八十人踏遍淮水北岸十里河岸地带。
他们俯身观察滩涂淤泥,分辨大规模人马踩踏印记;顺着倒伏芦苇的走向,判断有没有人刻意穿行;搜寻偏僻港湾,查找舟船停靠、船桨摩擦岸滩留下的痕迹。夜色降临,便潜伏在河岸高地,静静聆听水道深处有没有小舟划水的动静。
寻常巡哨只会把守大路要道、山间小径,从来不在意偏僻支流、水边滩涂。但这批斥候经验老道,任何细微异常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最初几日收获寥寥,仅仅找到几处零散足迹,不足以锁定敌军完整路线。直到第五日黄昏,一队斥候沿着隐秘支流向前探查,抵达一处被芦苇环绕的浅湾,终于找到了关键线索。
这片浅湾远离秦军主营和渠工防线,位置偏僻,平日里几乎无人抵达。滩头淤泥湿润,留存大片整齐踩踏痕迹,既不是野兽蹄印,也不是普通路人所留,分明是大批人员分批登岸形成。水边岸滩,还有数道深浅均匀的划痕,正是小舟长期停靠、船艄摩擦泥土留下的旧迹。
芦苇丛内部,大量草木被人为弯折遮挡,明显是刻意隐藏湾口,防止被外人发现。
带队老斥候蹲下身,指尖抚过淤泥上的脚印,望向那条蜿蜒伸向浓雾深处的支流,瞬间豁然开朗。
他留下人手原地监视,独自轻骑赶回主营,将探查发现完整禀报王翦。
听完汇报,王翦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连日萦绕心头的迷雾,终于散去大半。
他一直陷入思维误区。连日以来全力封锁陆路、搜捕山林,却忽略淮北纵横交错的水网支汊。景氏私兵根本不是穿山越岭陆路奔袭,而是借助密布河道,驾驶小舟走隐秘水道,借着这片芦苇浅湾隐蔽登岸。袭击完成之后,再度登船顺着支流迅速撤离。
秦军堵得住群山小路,却难以封锁四通八达的水道;拦得住陆路行军,却截不住水上舟楫。也难怪任凭大军搜遍山林,始终找不到对方主力。
想通关键,王翦眼底泛起冷冽杀机。
既然行踪已经暴露,再也不能放任这支楚军持续袭扰、破坏漕渠工事。
他立刻传唤诸将,目光望向窗外支流延伸的方向,沉声传令:
“敌军依托水道进退,以芦苇浅湾作为登陆据点。如今探明来路,不必继续被动防守。即刻布置防线,以水道制衡水道,布下伏兵,牢牢锁住他们的撤退水路。”
淮水两岸的暗中较量,自此不再是漫无边界的袭扰与防御。王翦已经抓住对手命脉,一张针对景氏精锐的绝杀大网,正在无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