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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三十三章北地故人(第1/2页)
陈岳比凌锋记忆里老了许多。
不是岁月催的,是那满身的伤和这些年无人问津的日子,一点一点把他熬成这副模样。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使不上力,走路得拄棍,右手指节也变了形,像被什么重物砸过又没接好。脸上三道长疤,从额角拉到下巴,把一张原本英气的脸劈得七零八落。可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又黑又亮,像北境雪夜里两点不肯冻灭的星。
凌锋跨进门,一把把他抱住。陈岳浑身都在抖,像一根被风扯了太久的草,终于碰到了土。他喉咙里“嗬嗬”响了几声,到底没说出成句的话。凌锋也不催,只用力拍他后背,像要把这些年的份都补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陈岳终于问出口,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漏出来。
“有人给我寄了张老照片。”凌锋说,“照片上,你、我、虎子。背面写着,把你带回去。”
陈岳一颤,像被那照片烫了一下:“虎子他……”
“走了。埋在我江海老家的桂花树下。”凌锋说,“有空带你去看他。”
陈岳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凌锋扶他坐下。木屋极简陋,一铺炕,一口锅,几堆看不出用途的杂物。窗户用破毡子堵着,风仍从缝里往屋里挤。凌锋把韩锋他们叫进来。韩锋一见陈岳,先是一愣,随即立正,敬了个极标准的军礼。陈岳想还礼,可手抖得厉害。凌锋把他的胳膊轻轻按下去:“不是在外头。用不着。”
齐北和老猎户在外面守着。凌锋让韩锋把带的干粮和药拿出来,又用随身的小炉子烧了壶热水。陈岳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那水烫得他眼睛起了雾,像要把这几十年的冷都从身子里逼出来。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凌锋问。
陈岳放下杯子,望着那扇漏风的窗,声音断断续续:“那年白毛山口,我们被堵了口子。我殿后。中了两枪,滚进河里。水太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人在一辆卡车上。几个外国人,说着听不懂的话。他们没杀我,把我当货,拉到了境外一个据点。”
“他们图什么?”韩锋问。
“我的腿,他们的‘试验’。”陈岳笑了一下,那笑极惨,“他们给我打针,抽血,又刮骨头。我废了,才把我扔进林子里。我等他们走远,才一瘸一拐往外爬。被个打猎的救了。他说我命不该绝。我养了半年,能动了,就一路往北走。我不知道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回边境。我怕连累人。”
凌锋听着,指节捏得发白。他知道那种感受。当年他手下也有兵,死的不明不白。这些年他杀过很多人,却没一次像此刻这样,想把那些折磨陈岳的人从地里再挖出来,重新杀一遍。
“后来呢?”他问,声音反而更沉了。
“后来我就在这一带藏着。给猎户帮工,替人看木屋。谁问起,就说自己是从南边逃荒来的。腿废了,哪儿也去不了。”陈岳说,“我不打听外头,也不让人打听我。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化了。可昨晚,我梦见虎子。他站在雪地里,说‘老陈,回家吧’。我醒了,这烟,就是给他点的。”
他说着,朝那矮烟囱抬了抬下巴。那烟极淡,像谁在雪原上插的一支极轻的香。
凌锋沉默半晌,说:“跟我回江海。把腿看看,能治。别在这冻着了。”陈岳犹豫:“我这样,回去也是拖累。”凌锋“啧”了一声:“你当年替我挡过一刀,不记得了?拖累?我欠你半条命。”陈岳嘴唇动了动,没再拒绝。
那晚,凌锋没睡。他和陈岳在木屋里说话,韩锋也陪着。说起北境旧事,说起当年的风雪和粗饭,说起郑虎偷酒被炊事班追着打,说起那些如今已不在的人。笑声有,可更多是沉默。有些事,说出口比不说还重。可他们知道,今晚不说,以后怕更没机会说。
天亮后,凌锋带着陈岳下山。陈岳走路慢,凌锋便也慢。有段雪坡太陡,凌锋直接把人背起来。陈岳说:“老凌,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凌锋说:“能走什么。我背兄弟,天经地义。”韩锋在后头看,眼眶发热。他想起很多年前,凌锋在战场上也是这样,不肯丢下任何一个人。
到了镇上,他们搭车去机场。陈岳没证件,韩锋和齐北去当地补了个临时手续。陈岳坐在车里,看外面的天。天灰蓝灰蓝的,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又不一样。凌锋递给他件新棉袄。陈岳摸那料子,软和,厚实。他说:“真暖和。”凌锋笑:“江海更暖。往后你有得是暖和日子。”
飞机落地江海时,已是傍晚。皇甫若澜带着小汤圆在出口等。凌锋扶着陈岳出来。小汤圆跑上前,仰着脸看这陌生又有些吓人的伯伯,叫了声:“陈叔叔好。”陈岳想弯腰,凌锋拦住:“孩子问好,你应一声就行。”陈岳便笑,那满脸的疤竟也柔和了些:“好。叔叔给你……没带东西。”小汤圆说:“不要东西。你回来就是最好的。”凌锋一怔,低头看女儿,忽然觉得,这孩子是真长大了。
回到老宅,刘梅早备了饭。凌万军也出来看。陈岳见凌万军,喊了声“凌叔”。凌万军拉着他手,说:“回来就好。”陈岳哽咽,只点头。那晚,陈岳睡在西厢。凌锋给他铺了厚褥子,又点了安神的香。陈岳说:“老凌,我像做梦。”凌锋说:“不是梦。往后,你就在这老宅住着。我教孩子,你给看看。腿伤慢慢养。养好了,想出去走走,我带你去。不想走,就栽花养鸟,日子一样过。”陈岳望着屋顶,半晌,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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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陈岳便在老宅住了下来。他虽瘸着腿,可总不肯闲。天好的时候,他柱着棍在院里走,看桂花树,看石榴,看小汤圆写作业。石头见了他,也不怕,常伸着手要他抱。陈岳不敢抱,只伸一根手指让石头攥。石头力气大,拽得他直晃。凌锋在旁笑:“这小子,以后准是个练家子。”陈岳说:“像你。”凌锋说:“别像。像我太累。”陈岳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石头的小手轻轻握住。
入夏时,陈岳的腿在医怪那儿治了一遭。医怪说,骨头早长歪了,要重新正。凌锋陪他在东灵山住了半月。正骨那天,陈岳咬着一截木棍,汗把衣裳都湿透,硬是没喊一声。医怪说:“跟你这兄弟一样,都是硬茬。”凌锋说:“他比我还硬。”陈岳听了,笑:“不硬,早死北边了。”半个月后,陈岳能脱了棍子走几步。虽然还有点跛,可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
穆恩、罗尔德蒙听说陈岳回来,都赶了来。他们以前只从凌锋口中听过这名字。见了人,也不生分。小刀抱来两坛酒,说:“陈哥,喝一场。”陈岳起初推拒。凌锋说:“都是自家兄弟。你那点量,够用。”陈岳便不再拘着。那晚,几个大男人在桂花树下喝到半夜。陈岳酒量浅,几碗下去,话就多了。他说北地的雪,说猎户家的鹿肉,说有一年冻掉两个脚指甲。说着说着,又笑又哭。凌锋他们便陪着。月亮挂在桂花树上,又圆又亮。这树,这院,这酒,都像在说:都过去了。
有天,凌锋带陈岳去了公墓。陈岳站在郑虎墓前,敬了一碗酒。他站得笔直,像又变回当年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风从山坡上吹来,他轻声说:“虎子,我回来了。你交代的事,老凌他一个人都扛了。往后,我陪他守这家。”凌锋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抬头看天。天极蓝,几朵云白得像新絮。他忽然觉得,那些埋在土里的兄弟,也该安心了。
回家路上,陈岳说:“我想去你那学堂看看。”凌锋说:“走。”学堂里,孩子们正练拳。阿诚一见凌锋,带头喊“凌叔”。陈岳站在门口,看那帮孩子打拳,看了很久。他说:“像当年的新兵连。”凌锋说:“比新兵连强。他们不用上战场。”陈岳说:“那更好。”他在廊下坐下,凌锋给他倒了杯茶。陈岳喝着,忽然说:“老凌,你教他们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凌锋说:“想他们这辈子,都别遇上我们遇过的事。”陈岳点头,不再问。
又过些日子,陈岳的腿又好些了。他竟也帮着凌锋带课。他话不多,可孩子们都服他。因为他往那一站,就有股说不出的沉。阿诚有回问凌锋:“凌叔,陈叔也是练拳的?”凌锋说:“他是老兵。比我会的多。”阿诚眼睛发亮,又去缠陈岳。陈岳不擅说,只偶尔指点一下谁的下盘。孩子们却极爱听。小勇说:“陈叔像个老猎人。话少,可句句顶用。”凌锋听了,笑。
秋天又到了。桂花开了满树。陈岳已经能不用拄棍,在巷子里慢慢走。他常去街口买两份报纸,一份自己看,一份带回来给凌万军。他也学会了几道江海菜。偶尔下厨,盐放得重,大家也不说,只多喝水。皇甫若澜笑:“陈哥这菜,像北境的风,齁咸。”陈岳不好意思:“我少放盐。”凌锋说:“别少。我就好这口。”陈岳笑他:“你以前就爱咸。还偷我咸菜。”众人笑得不行。
桂花节又到了。这一回,陈岳也上了台。他和凌锋一起,带着孩子们打了套拳。他腿还跛,有些动作做不全。可满巷子的人都在鼓掌。陈岳下来时,脸红扑扑的,像个被夸的孩子。凌锋说:“明年接着来。”陈岳说:“行。等我再练练。”那晚,他又喝多了些。靠在桂花树下,说:“老凌,我真不走了。”凌锋说:“谁让你走了。这屋,这树,这巷子,都有你的份。”陈岳笑着,慢慢合上眼。风把桂花香吹了满院,也吹过他脸上那些旧疤,像在替他洗一洗这半生的风霜。
凌锋站在旁边,看陈岳,看那树,看那一院子闹哄哄的人。小汤圆牵着石头在人群里钻,秦明月、柳如烟、皇甫若澜在分桂花糕。苏婉清在收灯笼。林晓梦在拍照片。凌万军和刘梅坐在廊下笑。凌峰在跟几个街坊拼酒。穆恩和韩锋发了消息,说又馋桂花酒了。凌锋回:管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的那个除夕。几个人,一锅饺子。陈岳说:“等以后不打仗了,我天天吃饺子。”郑虎笑他:“没出息。我要吃烤全羊。”凌锋说:“我只要热汤。”如今,他们一个在树下,一个在土里,一个在月光里站着。这人间,到底还是圆的。只是有些人,得在心里见。
夜深了,人群渐散。凌锋在桂花树下又站了会儿。陈岳被小刀他们扶去睡了。满院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他抬头,看见月亮正悬在树梢,又大又白,像把这几十年都照成了一条回家的路。他忽然笑了。那笑极轻,像这风。可他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把他从这条路上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