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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死亡入场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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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死亡入场劵(下)(第1/2页)
    温予宁回头看去。
    那辆老旧电车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褪色、坍缩、化为灰烬。不是燃烧,而是像时间在它身上加速了千万倍,钢铁变成了锈,锈变成了尘,尘被夜风吹散,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街头艺人用炭笔在青石板上画的素描,然后连那个轮廓也被风吹散了。
    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楚砚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盛年猛地转过身,盯着谢家戏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很多很多的蜡烛。门后隐隐约约传出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调音,又像是在呢喃。
    是二胡的声音。还有锣鼓。还有……人声。
    “里面有人的,”徐之薇小声说,“我们能进去找人帮忙吗?”
    沈卿尘没有说话。他微微偏头,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然后他脸上那种清冷自持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了脖子上的铃铛,指节微微泛白。
    “走不了。”温予宁开口了,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空白的信号栏和无网络连接的提示,“任何信号都没有。GPS也搜不到。我们现在的位置,从地图上看是一片空白。”
    “废话,民国背景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信号!”盛年说着,却也下意识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当然也没有信号。
    “不仅仅是信号的问题。”温予宁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青石板地面,“你们听这个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温予宁又敲了两下,石板发出空洞的、类似于敲击棺材板的声响。
    “下面是空的,”他说,“整个街道下面都是空的。”
    一阵沉默后,楚砚做了一个决定性的动作。他转身面朝谢家戏楼,大步走了过去,伸手按在了朱红色的大门上。
    门没有锁。
    门在他手掌的推力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大堂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正对大门的是一个高约三米的戏台,台上空无一人,但台上的布置一丝不苟——桌椅、茶具、折扇、手帕,像是演员刚刚还在表演,只是临时下场休息了一瞬。戏台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彩绘幕布,画的是亭台楼阁、烟雨江南,但颜料已经严重褪色,图案中人脸的部分不知为何都被磨损得最为严重,只剩下模糊的白斑,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张没有五官的面孔。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每张桌上都放着茶壶和茶杯。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茶杯里甚至还冒着热气。墙上的烛台里燃着白色的蜡烛,火苗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力量凝固在了完美的形态中。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甜腻的脂粉香烛味,比外面浓烈了十倍不止。
    “有人在吗?”盛年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了好几次。
    没有人应答。
    但是戏台上突然有了声音。
    那是京胡的声音,一记高亢入云的过门,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划过,但被赋予了某种诡异的旋律感。紧接着是锣鼓,急急风,密如暴雨。然后——
    一个声音从戏台的正中央响起。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的,清亮的,带着一股不甘不屈的倔强。他在唱,唱的不是任何一出温予宁听过的折子戏,而是一段陌生的、像是从某部失传戏文中摘出的定场诗:
    “一腔热血洒楼台,
    半世浮萍任风裁。
    平生不识功名路,
    只把悲欢唱与来人猜。”
    唱腔是标准的京剧小生,每一个转音都精准到位,每一个吐字都清晰如珠。但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变了——那个清亮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变成了嘶哑的、充满怨毒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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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猜。”
    烛火齐齐晃动了一下。
    笙漫尖叫出声,她猛地后退,高跟鞋在青石地面上打了个趔趄,整个人撞在了身后的八仙桌上,茶杯茶壶哗啦啦碎了一地。
    “闭嘴!”楚砚低喝一声,声音严厉得像一把刀。
    但已经晚了。
    戏台侧方的幕布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弓着背,走路的姿势像是一只老迈的虾。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像是用蜡捏出来的,僵硬而呆板。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他的左眼是正常的,浑浊的,老年人的眼睛;但右半边脸从眉心到下巴,是一道平滑的、像是被人用刀切开的截面,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脸颊,没有耳朵,只有一片平坦的、泛着蜡质光泽的皮肤。
    半张脸。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老人走到离他们最近的一张八仙桌前,将手中托盘上的六张泛黄的纸片一一摆放在桌面上,动作僵硬而缓慢,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每放下一张纸片,他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回应。
    六张纸片放完后,他抬起头,用那只仅存的、浑浊的左眼扫视了六个人一遍,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嘶哑而苍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今晚是老板的寿诞。各位客官,入座请听戏。切莫……坏了规矩。”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幕布后面。幕布晃动了两下,恢复了静止。
    大堂重新陷入了死寂。
    六个人看着桌上那六张泛黄的纸片,没有人伸手去拿。纸片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干涸发褐,但内容清晰可辨:
    “谢家戏楼·寿诞专场
    座次:二楼·雅兰轩
    亥时三刻开锣
    戏码:《焚楼记》
    诸位客官,入座后请勿离席,戏完方散。”
    温予宁拿起其中一张纸片。纸张的触感很奇怪,不是纸,更像是……人皮。
    他抬起头,看向戏台的方向。
    那个唱腔的主人——那个叫谢妄尘的,所谓的“老板”——此刻就站在戏台的正中央。不,不是站,是悬。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戏服,那红色不是朱砂的红,不是绸缎的红,而是更浓烈、更阴郁的颜色。温予宁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什么颜色。
    是血染的红。
    谢妄尘的脸涂着厚重的油彩,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那是一双不属于活人的眼睛,瞳孔深处翻涌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压在地底千年、终于找到裂隙涌出的岩浆。
    他低着头,看着台下这六个闯入他领地的不速之客,嘴角缓缓裂开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无尽的、穿透时间的、死不瞑目的怨。
    温予宁听到身后传来徐之薇压抑的啜泣声,听到盛年粗重的喘息声,听到笙漫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听到楚砚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声。
    他也听到了沈卿尘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声铃响的含义。
    是警钟。
    戏楼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合拢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像是棺材板被钉死的最后一声锤响。
    这个夜晚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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