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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根贝格少校,”比特里希稍稍抬了抬下巴,朝向门口那个位置。“他们也到了,请您跟他们去吧。”
大家这时才发现,在木屋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起,有两名救护兵已经站在那里。京特愕然地看着那两个人,又下意识地回过头,正好看见营长面无表情地看向那边。京特“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低下头往后边退。
“您想让我进医院,直说就好。”
面对克林根贝格灼灼的目光,比特里希只是随意地摆摆手,平静地说:
“我今天晚上就是手痒,正好您来了,那就一起玩几局。现在牌局结束了,他们也来了,请您上路吧。”
说完,比特里希也不再理会克林根贝格,面向蒂克森。“上尉,从现在开始,您将代理本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长一职,该命令立即执行。”
“……是。”
蒂克森在比特里希下令的时候,已经站起来。只是当军令从新师长口里说出来之后,他迟疑了片刻后才作出了回答。蒂克森垂下敬礼完毕的右臂,迅速地瞥了眼克林根贝格。克林根贝格目光在那两名救护兵身上转了一圈,当他回过头来时,脸上那种隐约的冷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让京特特别熟悉、略带嘲弄的微笑。
“感谢您今晚的招待,区队长。”
“不用客气,少校。”
克林根贝格走向门口,两名救护兵马上向他行礼。后者只是耸耸肩膀,说了句什么。京特趁机溜出房间,心里对新师长好生佩服。
“这叫快刀斩乱麻,比特里希有一套啊!连豪塞尔爸爸都很没做到的事,他一上来就给办了!还办得这么麻利!‘请您上路吧!’,这话说得带劲儿!”
目睹了今晚这出跌宕起伏、荡气回肠的好戏,京特心中激动,又觉得迷迷糊糊,走路的时候都感觉像踩在棉花上,一步轻一步重,脑袋里晕乎乎的。
牌局一结束,随着师长的接连下令,师部这儿那些暗地里看热闹的官兵们,也纷纷结束围观,该干吗干吗去了。他们虽然不敢直接观察克林根贝格的神色,然而背地里大家无不对此结局感到既意外又刺激。
反而是作为主角之一的摩托车步兵营营长,他在等待救护兵把车开过来时,拿出烟叼在嘴上。面对着夜晚呼啸而至的北风,克林根贝格不慌不忙地点着火柴,左手围拢过来,护着微弱的火苗,直到点着烟为止,才轻轻地挥着手腕。橙色的一点亮光在黑暗中绽放,随即又黯然下去,像一朵瞬间迸开又凋谢的花。他伫立在风中一动不动,地平线那端,远处的炮击犹如闪电,照亮了天幕的一角,也照亮了这尊线条几近完美的雕像。只是,从屋里人这边看来,克林根贝格背后透出隐隐的光亮,他的身上却依然一片黑暗。
黑影的身旁又多了一个黑色的轮廓,蒂克森走到克林根贝格的身旁。京特只能看到不到一个月内再次成为代理营长的蒂克森,头朝向正在等待被人押解——不,是送往——野战医院的克林根贝格。离开了木屋中马灯的昏黄光线,他们的神情一概看不真切。蒂克森似乎是动了动嘴,又似乎是没动,总之,过了一会儿后,京特才发现营长司机碰了碰自己胳膊,于是清醒过来的通信兵赶快跑过去,按照代理营长的命令,与对方一起返回营部。
眼望着蒂克森一行人乘车远去,克林根贝格修长的身影站在屋前,仍旧纹丝不动。这时候,救护兵把车子开过来了。在克林根贝格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哈梅尔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元首团2营营长也抽着烟。
“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克林根贝格没说话,只是把身子稍稍转过来,朝向对方。哈梅尔一手举着烟,下意识地靠近克林根贝格,低沉的声音中有着无法掩饰的好奇:
“您是怎么做到让三个女人在明知彼此存在的前提下,还愿意一起合作帮您离开医院的?她们私下里不仅没互相扯头发扇耳光啥的,还这么齐心协力地为您做事,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借着烟头上一点微光,哈梅尔看见克林根贝格脸上非常平静,对方似乎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也对这种问题像是并不很感兴趣。在经历过短暂的沉默后,克林根贝格也凑向哈梅尔,用与他一样压低的声音说:
“因为我是这样说的:咱们师部军医官对我另眼相看,有他帮忙,我很快就能离开医院了!”
“……”
在哈梅尔发愣的时候,克林根贝格朝他飞快地眨眨右眼,然后笑着上车走了。夜风中,这回轮到哈梅尔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被冻僵了似的。
1941年10月20日,伴随着中央集团军群司令下发的作战公报,正式宣示着维亚济马—布良斯克合围战已经进入胜利会师的尾声。由于帝国师成功将格扎茨克牢牢占据,切断了苏军的退路。因此,维亚济马包围圈中的苏军在经历过一系列突围失败后,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武器,向昔日的死敌投降。两处合围战,向德军投降的苏军人数超过60万,苏联西方面军几乎全军覆灭,只剩余少数小股部队得以突围而出,逃往莫斯科方向。
也正因为战事顺利,所以帝国师在经历了连场恶战后,总算盼到了来自上级的命令,得以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前往毗邻的第10装甲师后方,进行临时休整。此时的帝国师,由于低温所造成的减员比战斗造成的减员还要多得多,而各部的车辆武器,也同样急需修理维护。所以一得知休整的命令下来,士兵们都感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而在帝国师师部,这时依然是忙得热火朝天。比特里希显然延续了豪塞尔的风格,是个不爱呆在师部乖乖办公、往往出现在最前线的指挥官。这一天,当他从德意志团的阵地返回后,身上全沾满了泥巴,头上脸上也糊了不少泥。帝国师师部军医官索默博士也来了,看到这样的师长,他就明白,今天对方肯定又跑到前线去了。没准,又亲自上阵指挥战斗。
比特里希跟索默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走到墙上钉着的地图前面,开始用铅笔在上面做着记号。索默对此早已司空见惯,所以也没说什么开场白,直接说:
“师长,明斯克那边的火车还没到吗?”
“医生,到了的话我们也不用在这地方大眼瞪小眼了。”比特里希头也不回地扔来一句,他手中的铅笔仔细地在地图上勾勒着。“那边传来回的消息跟之前没两样:积雪太深,部分路段车轨遭遇山泥倾泻冲击严重变形,现在还在抢修当中。”
虽然已经是预料之中的答案,但听到师长的话后,索默博士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双手下意识地捏着帽子的边缘。满腹心事的师部军医官到了最后,也只能吐出一个恨恨的字眼:
“鬼天气!”
要知道,在经由明斯克方向而来的那趟火车上,载满了来自德国国内的各种医疗物资,那是一线作战官兵急需的药品。然而它们迟迟未能出现在这里,让愿望再次落空的索默倍感焦虑。前线物资严重匮乏,帝国师的数个野战医院全都缺医少药,甚至连做手术时用来照明的蜡烛都奇缺无比。一想到这里,索默那眼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和巨大的沉重感,也就越发明显了。
“您先回去吧,医生,那儿更需要您。”比特里希终于结束了他与地图的对峙,转过身来。“要是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让您知道的。”
“但愿如此,区队长。因为现在最需要那些东西的不是我,而是那些躺在野战医院里的士兵们!”
说完,索默像是想起了那些无助的病人们,重重地叹了口气。比特里希并没有因对方那有些莽撞的口气而责怪他,反而理解地点点头。当军医官准备离开时,师长却叫住了他,询问起病人们的情况来。当得知摩托车步兵营营长目前情况平静、病情恢复良好时,比特里希从鼻子里发出声音,像是“哼”的一声,又像是在重重地呼吸。
“这家伙最好赶快好起来,不然我们的老师长也没法放心。”
“请您不用担心,这回就算他搭上一百个护士也没用。现在在他身边的,只有救护兵。而且,我会有办法让这位先生留下好好治病的。”
“……那就拜托了。”
打量着索默博士那志在必得的神情,比特里希只好咽下了快到嘴边的话,如此说道。接下来,他又问起了关于侦察营前营长米伦坎普的状况。后者前天才被送上飞机,回到大后方接受进一步治疗。索默对他的病情表示乐观,说到最后,这位军医却停顿片刻,有点纳闷地说:
“米伦坎普上尉那两天见着我,总是笑嘻嘻地打量我,还老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真是被他搞糊涂了。难不成是他的头部的枪伤有反复、影响到了他的精神状况?”
“他问您什么了?”
“他每回见到我,都会问:‘您今天有没有什么不可思议、出乎意料的艳遇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