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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笑嘻嘻的叶夏,京特抓抓脸颊,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旁边又传来一阵噪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两个苏军战俘正在气喘吁吁地抬着担架上的伤兵往里面走,一个救护兵在前面为他们开路,他正在大声嚷嚷,好盖过人群发出的吵闹声:
“让让!快过来!哎前面的都让一让!喏,进里面去,这儿还有个空位!”
叶夏赶紧过去帮忙,由于这儿的伤员都快躺满了一地,所以抬着担架的这几个人很难再往里走。这时候,那个之前被救护兵一再按在担架上的伤员从上面坐了起来,他一边推开救护兵,一边说:
“行啦,我还能走!”
虽然他是这么说的,不过从担架上翻身坐起的这个男人,扭头看着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员,自己一下担架,肯定就会踩到别人身上。所以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主意,一脸无奈地继续坐在担架里。京特伸长脖子朝这边打量,见这个新来的伤员两条大腿上都缠着染血的绷带,左臂下方的袖标上用白线绣出“元首团”的两个单词已经变成灰色,半边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额头上还有些细小的伤口在渗出血迹,一头微卷的棕色短发乱糟糟地贴在头顶上,看上去活像个鸟窝。京特用力眨眨眼,他觉得对方挺眼熟的。还没来得及确认,他的嘴巴就首先行动了:
“喂,莱纳?泽……泽普?”
那个新来的伤员好像没听到,京特越看越觉得眼熟,推开人群走过去。他边走还边加大了音量又喊了一遍:
“约瑟夫·莱纳(josefiner)!”
莱纳茫然地看向京特,过了三四秒,他连连眨动的眼睛里蓦地一亮,黝黑的脸庞上露出一排白到几乎发亮的牙齿,这让刚好抬头看向他的叶夏吓了一跳。
“哟,赫尔穆特!你这家伙怎么滚到这儿来了?!”
“泽普(sepp,约瑟夫的昵称),这么久没见,你还是没我长得帅啊!”京特好不容易挤到莱纳身边,笑得嘴巴都快抽筋了。他打量着对方,连连点头。“不错嘛,现在都是党卫队三级小队副(下士)了!怎么挂彩了?要紧不?”
“你也不赖啊,虽说始终比不上我亮眼。”莱纳拍拍自己的膝盖。“没事儿,就蹭破点皮,我还能走!”
“两条腿都被击中了,还说没事……”
久未见面的两人只顾着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哪里还会顾得上一旁救护兵的白眼和嘟哝。原来京特和莱纳在以前就认识了,当时京特还是ss第11步兵团的一名士兵,而莱纳自1938年元首团刚在奥地利建立起来时就加入到其中了,如今也一样。莱纳比京特小一岁,今年21岁,他是奥地利人。莱纳上下打量着京特,用他明显的奥地利因斯布鲁克口音说:
“你小子看来也有出息了!不错,没辜负我当年的一番苦心教导,很好!”
担架被放在地上,两个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伴随着救护兵一声不耐烦的“让一下”,两人下意识地各朝一边缩开,好让救护兵拿起伤情卡片。等对方一走,两人又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还在元首团?还是2连?”
“现在我是2连机枪班的班长。”莱纳试图用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来一笔带过此事,然而他咧开的嘴巴无疑破坏了他的企图。“你呢,死哪儿去了?”
“现在我在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通信排。”
“啥?摩托车步兵营?”莱纳脸颊抽搐了两下,可能是因为腿伤太痛,好几滴汗水顺着他额头流下,使他发黑的腮部看上去有点发亮。“就是老克林根贝格那个营?”
京特无言地点头,一脸凝重。此时,两人都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莱纳才发出一声长叹:
“没事儿的,他都当上营长了,现在肯定不像以前了吧!”
克林根贝格在加入摩托车步兵营前,曾在元首团第15连担任连长一职。京特抬眼看着一脸悲天悯人的莱纳,发出了比他更加深沉的叹息:
“是啊!当上营长,他确实比以前好多了,人太拼,拼得都病倒了。喏,现在他人就躺在这儿,就在你身后那栋房子的二楼!”
“……!”
长久的沉默笼罩了莱纳。接下来,他坐直了身子不住往四处张望,正在帮他重新换绷带的叶夏诧异地看着他,弄不明白这个德国人干吗这么着急。京特“咦”了一声,用他那急切的、关怀的声音问:
“怎么了,泽普?你憋尿憋得急了?没事儿,我扶你起来,咱们到后面解决,来嘛,咱们进去,上二楼,那里的马桶还没堵住,能用!”
莱纳一把推开京特的手,恶狠狠地瞪着一脸假惺惺的朋友。“滚!”
叶夏看着二人在你推我挡的,心里越发纳闷:这两人原本说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又快打起来了?
“妈的,算老子倒霉,都来这儿了还会碰上老克林根贝格!我这就走!”
“得了吧你!伤成这样还不快躺下!”
京特试图按下对方,但莱纳还是戴上钢盔,把靴子穿好。京特哈哈直笑,说:
“他又不会吃了你,怕啥!现在他还在犯胃病,病房门口都出不了,能管得了谁啊!你就安心养伤吧!”
莱纳一脸“你懂什么”的神情,脑袋还微微摇晃着。“不管什么地方都关不住这号疯子!谁要跟他呆一块啊!况且我的伤真的不碍事,弟兄们还在等着我回去呢、”
“你不用担心,之前我整天跟他呆一块,也没见我怎么样嘛。他虽然是疯,但再怎么样,你现在又不是他下属,就算真碰见他,站好敬个礼不就完了!”
莱纳干笑两声,但穿鞋的动作还是没停下。“要老子说几遍你才信,我是真没事!我能走!就是走不快!咱们团在前头跟伊万开火,要是我不回去,我的班谁来带!”
“要走也不用这么着急啊,起码先止住血、把绷带换完!”
莱纳一愣,顺着京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与叶夏那无辜的眼神撞在一起。莱纳瞧瞧自己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再看看叶夏手里的纱布,鼓起腮发出类似“哼”或是“嗯”的一声,靠在墙上,这才没继续闹腾。京特朝叶夏挤挤眼睛,男孩赶紧继续帮莱纳止血。
“那疯子病了,那你们营现在由谁带?”
“老克里沙呗!”
“克里沙?不会吧……”莱纳攒眉歪嘴——叶夏正在清理他伤口里的碎石。“你们最近不走运呐!怪不得我之前还听人说,摩托车步兵营抽风了,居然在这儿搞什么操练。原来是老克里沙搞的鬼!”
想起那些操蛋的训练,京特现在的心里都在淌血。“他还说,我们太缺乏锻炼了,所以一定要狠抓,就连我们这些通信兵也逃不了!”
“都在前线了,还训什么练啊……我早就知道,这个老克里沙不正常!”莱纳的神色比之前更加严肃了,看上去他犹如一位大战前夜、即将面对敌军疯狂反扑的大将。“我起初还以为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幸好咱们团长只是夸了老克里沙两句就没了下文,不然现在我们也有可能像你们那样,休整的时候还得忙着操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将矛头对准了并不在现场的某位上级。一旁的叶夏看着这两个心有余悸的士兵,脸上流露出错愕的神情。他听明白大半,感觉到这两人是在议论一个军官。可是,这个军官应该也是个德国人,为什么却会叫“克里沙”呢?听起来,这像是个俄国名字……一个德国人,有个俄国人的名字?这可能吗?
叶夏觉得困惑,再听下去,确定两人所说的“克里沙”真的就是他们上级,这让男孩更加迷茫。这时候,他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叹息,那个曾经被他误认为是战地宪兵的京特又再次开口了:
“老克里沙就是这毛病!我只是没想到,都在战场上滚过泥、爬过死人坑了,他还是这德行!他不去当个教官或是老师,真是浪费!不,应该管他叫克里沙教授!像医科或是土木工程的那种,绝对适合他!”
“我记得以前谁提过来着,克里沙他就是学建筑的,这人呐……”
一对难友小声地叽叽咕咕,但他们所说的话都清晰地落入叶夏耳朵里。叶夏差点就忍不住开口问他们,谁是克里沙,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小孩,弄好没?”
叶夏抬头,见莱纳正瞧着自己,他赶紧点头。莱纳龇牙咧嘴站起来,重新戴上钢盔,把大衣的下摆弄好,遮住自己大腿上显眼的绷带。这时,军医官来了,他喊着莱纳的姓名,得到回应后走了过来,看看他的伤处后开始写伤情卡片。莱纳告诉他自己要离开野战医院,军医官皱眉说:
“这可不行,留下治疗你的伤才会好得快。”
“我还能走!这点伤不会有事的!”莱纳转转眼珠。“要是我真的受不了,那我再回来。”
“后果我可不能负责哦。”
军医官写好卡片,摞下这么一句然后就走去察看其他伤员了。见得到了同意,莱纳朝京特一咧嘴,说:
“下次再聊!”
“喂,你这副德行走回去?机枪班班长的尊严呢?算了,今天遇到你老子我算你好运,我载你回去!”
“好孩子!真孝顺!”
莱纳拍拍叶夏脑袋,和京特一起从布满伤员的操场上踮着脚尖走出去。在他们身后,叶夏又被人叫去帮忙了。直到夜里,总算得到休息的时间后,叶夏躺在破败发霉的铁床上,脑袋里又浮现出那两人的交谈:老克里沙……克里沙……
真的有德国人叫这个名字吗?如果是一个德国人,为什么会叫这种名字呢?难道他长得像个俄国人?能当上军官的人年纪应该都不小了吧,不知这个“克里沙”跟以前的政委大叔他们长得像不像……
怀揣着疑问与对昔日情境的思念,叶夏带着一身疲惫沉沉入睡。在梦里,他见到了父母。他们站在叶夏面前,却始终没有走过来,一脸忧伤地看着最年幼的儿子。叶夏很想告诉父母,自己已经开始会识字了,还会写字,而且还认了不少德国字。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无法发出半点声音。直到脸上的冷意袭来,醒来的叶夏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已经泪流满面了。
男孩咬紧牙关,竭力抵挡着身上的寒意和汹涌而至的泪水。他想活着,活着回家,见到自己的父母。为了那一天,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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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莱纳(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请大家注意,这位莱纳,不是第一卷出现过的莱纳。那位是髑髅师师长的女婿,卡尔·莱纳。此人是士兵,后者是军官。
在元首旗队时的莱纳(同上),不妨留意领章上的“ss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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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布赫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