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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了好几下,那一壶冰块还没被砸开,莱纳倒先醒了。他微微闪开眼,眼珠朝这边晃了晃,又合上眼。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遍后,他才总算睁开眼,看到一脸焦急的京特。京特咧开嘴,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醒啦?要不要喝点水?我、我这就给你弄点吃的来!”
“……妈的,你爷爷、我、我这回可能真、真要报废了……”
莱纳笑了笑,又闭上眼睛直喘气。京特胡乱擦一把脸上的泪水,安慰对方说:
“有你大爷在,你还想去哪儿?饿不饿?身上、身上还疼吗?”
“比起他们,我算好、好的了……”莱纳喘了一会儿,养足了精神后才又开口:“现在我、我这两只手,还在我身上,不过、不过,接下来,可就难说、说了……”
“医生怎么说?”
“骨、骨头碰了点儿,左手的……动过手术了,死神打算把我这手要去打牌的,贪它手气好吧,不过,医生把它又、又给我送回来了。”莱纳又笑了笑。“可他们还是要折腾老、老子,非要让我回去后头……”
“那就听医生的!”京特不住地点头,听他那口气,不仅是在在说服对方,也是在说服自己:朋友的伤势虽重,但还是有救的。“那你身上别的地方……”
“哈哈、咳咳……都是小意思,你爷爷,咳!还能行……”
莱纳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便觉得精神不济,只能再次合上双眼,胸口不住起伏。但京特却觉得朋友身上的伤势恐怕没他说得那么轻松,而且瞧莱纳那脸色,就跟克林根贝格一样明显带有异样的蜡黄,应该是得了黄疸病。事实上,上次在野战医院见到两腿受伤的莱纳时,京特就看出他脸色有些不对;但当时莱纳精神不错,而且脸黄的程度还比较轻微,所以京特还以为莱纳就和这儿所有人一样,是因为连日鏖战外加受伤、精神不济才会导致脸色难看而已。
“哎,有吃的没有?”
莱纳轻声问了一句,京特见他开口,顿时精神为之一振,连声说:“有有有!”然后赶紧解开他那身苏军大衣,又解开里面的迷彩罩衫和更里面的夏季军装,试图快点把捂在胸前口袋里的那块面包拿出来。京特知道,只要病人还想要吃东西,那说明他的身体在恢复,没准伤势也不会太严重。他掏出那块干硬的面包片和匕首,切下一小块递到莱纳嘴边,莱纳舔着它,不时咬一丁点、然后又咬下一小块,好不容易才咽下去。京特从来没那么气自己的水壶,居然现在把水冻得这么结实。他掰松面包喂给朋友,剩下的左手则还在朝地上掼着自己的水壶,一边又问:
“还要不?要是躺这儿不舒服我叫人来,咱们换个地方躺,这儿人太多了。”
“这儿就是病房,你、你让我还去哪哪儿?嗯嗯……”莱纳吃下面包,表示自己还能再吃。“那边的手术、手术室,才叫瘆人,咳咳,没事……就在那屋外头窗沿底下,全是锯下来的胳膊大腿……”
或许是由于体力没有恢复,莱纳说到最后那句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京特这才知道,原来手术室不在这间屋子,而在紧邻着的隔壁。看来自己之前听到的那些惨叫声太可怕,感觉仿佛就在身边,所以他才会误以为动手术的地方跟伤员们的病房是同在一处的。不过,现在再听伤员那歇斯底里的狂叫,京特突然发现,这些砖石结构的房屋在人类面对痛苦时的疯狂呐喊前,压根起不到半点保护作用——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他们就让你们胡乱躺着?”
“咳,这儿的人都是快要、要送走到后方去的,人太多所以就随便放呗……”
“医生呢?护士跟救护兵呢?怎么也没个人进来守着?”
“他、他们去外头、帮忙运伤员了……要是进来了,那肯定是有车子来了再、再进来把人抬出去。没办法,这里太忙了……”
莱纳看上去已经习惯了野战医院混乱无序的环境,但京特仍然为朋友和这些重伤员的情况感到担忧。通信兵又喂给对方一点面包碎屑,小声地劝着:
“慢慢吃,还有呢!行啦,都这样了,你少说两句,养养精神吧!”
“我没事,这伤不碍事!”莱纳努力嚼着食物。“怪不得我之前觉得头晕,老想睡,果然是因为饿的……”
“……那你刚才……”
“咳,没精神嘛,当然要睡觉啦。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你小子的声音,我还纳闷谁在吵我做梦呢……喂,这面包还有吗?没想到挺好吃的。”
“……”
京特瞪了他半晌,恢复过来的莱纳也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当京特总算作出反应时,他第一动作就是差点把剩下的半片面包都塞进对方嘴里。
“妈的!你这混蛋欠揍啊!吃吃吃!吃撑你得了!”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着,不过京特还是把面包掰碎了再让莱纳咽进去。莱纳明白过来,几乎笑得又要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要老子先走、咳咳咳咳!要我先去见上帝,没、没那么容易,咳咳哈哈哈咳!”
但他这一笑,随即牵动了两臂上的伤口,顿时痛得他五官错位。莱纳黄脸上铁青,紧咬着嘴唇,满头大汗,不敢再动一下。京特看他这样又不好碰的,便将水壶倒过来,拣出一点冰碴子,捏碎了抹在莱纳嘴唇上,不停地劝着:
“行了行了,这回算我孝顺你,你就乖乖享福吧!别动了别动了!”
“喂,让一下!”
有救护兵经过,想要走到更里面看看其他伤员的情况。京特等他重新走出来的时候,拉着对方向他询问莱纳的伤情,那人低头瞥了眼,说:
“他算好的了!又没缺胳膊少腿的,起码两只手都还能保得住!”
“他的黄疸怎么样?很严重吗?”
那个救护兵帮另一个被锯掉双腿的伤员扶了扶毯子,不耐烦地挥挥手。那样子就好像在说:这儿谁没得过这个病?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京特见他要走,赶紧又追问一句:
“那他什么时候能被送去其它医院?”
“看情况吧,现在路上正堵着,好多车都没法开过来。妈的,烦死了!”
救护兵扔下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京特想了想,现在天气刚开始冷,路面还没开始结起厚厚的冰,所以泥泞路段依然是阻碍车辆前进的主要原因。想到这里,看看面前还在咬牙忍痛的朋友,京特就巴不得天气能够再冷一点,好让车子快开进来,可以把莱纳和这些伤员都运去更加大后方的医院。
“得了,反正等、等着,自然会等到我上车被送走的那天,你不用急着马上让我滚……”
看到莱纳现在这模样,京特也没心情跟他斗嘴,只好顺着他连说几声“行”。没想到莱纳喘了一回气,反倒抬头瞪了他一眼。
“我·没·事·儿!你们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让自己的手再动起来!一定!”
“……好啊,我等着!”
京特心想,以莱纳这股倔劲,他手上的伤势再重,他也绝对不会轻易放弃。或许医生之前曾经下过结论,觉得莱纳的手有可能救回来也得报废,但现在看莱纳这模样,京特倒认为朋友说不定真能闯过这一关。
门外响起一点声音,但这两人都没注意到。就算京特听到了,也以为多半是又有护士或救护兵进来看一眼就走,所以压根没怎么在意。直到那个细小的声音在他背后一再响起,京特和莱纳这才愕然地转头看去——
“蜂蜜、蜂蜜!”
一个穿着辅助人员制服的女孩突然钻到京特身旁,半蹲下来。她手上还握着一个军用饭盒,拿着一根勺子要往莱纳嘴边送。京特一瞧这女孩,顿时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仿佛看到一只蜜蜂扇动着翅膀正要往自己的鼻子上扑。而莱纳才瞄了对方半眼,马上双眼圆睁,差一点就要靠自己坐起来。无奈体力不支,所以最后还是只能半边靠墙、半边靠着京特。就算如此,莱纳还是把头在京特肩膀上蹭了蹭,试图借助这种方法好让自己的仪容——只限刘海——看上去更整洁些。当然,成效如何,从一旁京特的眼神来看,只怕是不容乐观。莱纳泛黄的脸颊上,此时又泛起一阵潮红,他试图用听似平静、优雅、但实际上听起来却是有气无力的声音问:
“早上好,姑娘。”
“啊?啊,好!离明天早上还剩下14个小时。”
“您是新来的护士吗?怎么之前没见过您呢?”
“新来的护士,我不是啊?难道我看起来不像话务员吗……”这个有着深棕色头发,并且有着些许外国口音的女孩在一瞬间陷入了恍惚中,然后她又在一瞬间恢复了刚才那副明显模仿专业护士的耐心、看似在微笑但仔细一瞧脸上依旧平静甚至是淡漠的神情。“您对蜂蜜过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