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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德贝斯开始了解是怎么一回事了,但他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布赫纳叹了口气,继续述说着他的回忆:
“然而就在一年多前,我又遇见了这位很久不见的老伯。我想您也猜到了,对,就在那个劳改营里,我再次看到了他。梅菲斯特老伯和所有犯人一样,穿着条纹囚服,那把漂亮的胡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高瘦瘦活像幽灵般的老头。他憔悴得看上去像是有90岁!我刚开始甚至没有认出他来,直到他结结巴巴地想尝试跟我说话,提到‘纽伦堡的玩具商’,我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个老头居然就是自己小时候认识的梅菲斯特老伯!在劳改营里他不敢跟我说什么,所以我只好去查,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在纽伦堡开了30年玩具店的普通德国公民,怎么会成了囚犯?!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逮捕他的原因,是因为他太太有犹太人血统,而他则因为‘包庇罪’和‘窝藏间谍罪’,当然少不了最严重的‘叛国罪’,而被剥夺了一切,成了一名必须每天搬石块、做各种各样脏活累活起码20小时的犯人。直到我私下里再三向他保证和劝解,老伯才愿意跟我说,其实早在进劳改营之前两三年,他家的日子就不好过。起先是他的玩具店,整天被那些穿着褐色衬衫的冲锋队的人骚扰,到后来,干脆在他的店门上用白色油漆涂着‘犹太人开的店,勿进’。生意越来越差,玩具店也开不下去。但这还不是最糟的,就连他那两栋房子,一栋被人贴上标语,写着‘榨干德国人民血肉的犹太吸血鬼’;他所居住的那栋房子,则在半夜里常常被人扔石块。后来,他太太的身份据说被查实为犹太人,他想维护自己的妻子,因此失去了一切,他自己也成了阶下囚……”
“老伯曾经哀求我,他拜托我打听他妻子的消息。他妻子被带走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他在没进劳改营前打听过,说是人被送进另外的集中营里,那里是专门关押女囚犯的。您知道吗,长官,他甚至还告诉我说,他就是因为冒险试图靠近关押他妻子的集中营,才被逮捕押送进来的。他非常肯定的告诉我说,那里不仅关押着女人,还关押着小孩。对,小孩。听到这个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话语来面对他。老伯拜托我,他说他妻子不仅年纪大了,而且她一直都患有风湿性关节炎,她干不了重活的。如果可以,他愿意把妻子的刑期让自己一并承担,他只希望能让自己的妻子可以转去一个相对轻松点的、没那么多劳役的集中营。他现在只剩下这个念头而已……什么被释放、还原以前的生活,他早就不再去想了,他只有这点愿望。但是,就连这些我也没办法帮到他……”
布赫纳抬起头,他的眼中充满哀伤和无力感。经过好几次的努力后,他才开口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我明白您这次来找我的用意,我也非常非常感谢您,了为顾及我本人的一点所谓面子,特意选择这种时候来跟我谈话。您和教官们的看法没错,每当在政治课上听到那些内容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位老人和他妻子的身影。我始终不明白,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必须得受到这样的惩罚?!您或许会觉得我是因为痛恨纳粹才不愿意加入它的?不,不,不!并不是这样的!魏玛共和国时期的德国是片地狱,这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德国失去了一切的希望,根本看不到光明。我绝对不愿意我所爱的祖国再次沦落成人间地狱。现在,有元首,幸好有他,要不然我们不可能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像我这样的人也甭想着当军官。我对这一切的好转充满着感激。可是,当我看到自己曾经熟悉的人——一些像我那样再普通不过的人——被关押在那种地方劳役到死,我就没法再正视政治课本上的内容。所以,我对纳粹党也无法再做到像以前一样。我尝试过,先生,我真的试过,我努力想忘掉那一切,可是我做不到……每当我要下定决心用功学习自己所不擅长的战术课程时,情况也像对政治课一样,我无法集中,满脑子都是些不该有的念头……您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当听完布赫纳沉重的自述后,德贝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他眼中的神情比以往更加严肃,显然他对于年轻人的苦恼并没有视之为不值得一提的问题。终于,德贝斯的目光与布赫纳的视线交汇了,布伦瑞克军校的教官用比以往更加有力的声音问:
“我只想知道一点:在经历过这样的事后,你还想要成为一名党卫队的军官吗?”
布赫纳一动不动,年轻人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一点血色。他嘴唇颤抖,眼睛中渐渐浮现出泪光。布赫纳重重地点头,一下又一下。
“是的,我想,一直都想,我连做梦都忘不了!”
“那就去得到它!去当一名真正的军官吧,孩子!当一个人想要得到某样的东西的时候 ,它会朝你走来的!关键是,你要伸出手去!”
看着德贝斯那如父兄般威严中带着慈祥的神情,布赫纳除了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德贝斯温和地凝视着年轻人埋在手掌里的侧脸,轻声地说:
“你会成功的,孩子。”
“……谢谢您。”
伴随着泪水的落下,布赫纳整个人看上去都轻松了不少。德贝斯站了起来,又对他十分诚恳地说:
“要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恐怕是非常困难的。我也无法准确地回答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在这个世界上,既有光明,但不要忘了,黑暗也是一直存在的。我相信,你将会找到答案,放下心里的重担,成为一名真正的党卫队军官。”
当就要走到马厩大门旁时,德贝斯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说:
“知道吗?在这个世上,像你那样拥有同样想法的人不止你一个,还有许多人也一样背负着黑暗的疑问在前行、在寻找。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直到有一天,我得到消息,他和他的家人——都在集中营里。我再也没见过他……”
说完,德贝斯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加快了脚步,不住地深深呼吸着,像是要把那些灰暗的记忆都抛在一边。当德贝斯走到骑马道上时,他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不少。点着一根烟后,德贝斯一边抽烟,一边望着胜利女神雕像。看了好久,德贝斯才做了点头的动作,自言自语起来:
“对,总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刚才那孩子只说继父继父的,果然像档案上写的那样,他的亲生父母都撇下他各自再婚了。难怪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同龄人那么无忧无虑……好吧,现在我能作出结论了……”
德贝斯没再说话,透过手指间香烟燃烧升起的阵阵白雾,他眺望着军校远方的山麓,在那里,明亮的阳光穿过树木、穿过那散布在田野上的小小房屋,照耀着他所熟悉、所深爱的布伦瑞克军校。
这是全新的一天,它会带来新的问题,也会带来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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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布伦瑞克军校内的胜利女神像,下图为军校内的游泳馆。
ps:布赫纳进入布伦瑞克军校前应在德意志团服役,本文中有所改动,请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