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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一开始有点接受不了,但京特并不是那种会对小事耿耿于怀的人。很快,他就将这些许不快扔在脑后,和容加、布赫一起,对剩下的画评头品足起来。除去那些姿势奇特、内容大胆的女性人体素描外,京特这时才发现,原来在营部收藏的众多画作中,还有一部分是自己此前从未留意过的素描。这些素描的内容,几乎都是人脸的特写。它们似乎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因为这些人脸都有着相近的特征:只有五官和脸部线条,但都没有头发以及其它部位的描写,只有一张一张的脸。京特被这些人脸上不同的神情吸引住,一时都忘了说话。
所有的脸,全都是正面,几乎看不到有侧脸。虽然这些素描当中有些脸孔的眼睛并不是直接对准观画者,但他们依然让京特感到好像自己正在被人盯着看的错觉。跟周围那些裸体女人不同,这些素描仿佛一张张嵌在墙壁中的活人的脸,正一动不动地与面前的人对视。再加上没有了头发、耳朵这些部位,就剩下脸,这更突出了那种异样的存在感。京特看着看着,觉得有点不自在起来。
“这些画……看上去好像没完成一样,”布赫也对这些素描很感兴趣。“不过从其它画作可以看得出来,画画的人是故意只描绘模特的脸,这更突出他们的特征和细微的表情。”
容加一直在看,但和之前相比,却几乎是一言不发。突然间,她“呃呵”的笑声传到京特和布赫的耳朵里,两人一瞧,只见这个匈牙利女话务员带着一脸赞赏的神情,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一张张迥异而鲜活的脸孔,她说:
“这让我想起了丢勒的画(阿尔布雷希特·丢勒,albrecht·durer,德国画家)!在现代,谁都知道丢勒是位伟大的艺术家;可在那个时候,丢勒就常常因为自画像而饱受批评。这些素描,简直跟丢勒的风格一模一样!”
“你是说丢勒那幅成名的自画像吗?”
一听布赫这么说,容加更是不住地点头。“在他之前,人们——包括画家们——都默认,只有上帝,耶稣和圣母才能以整个正面出现在画像里。所有人的画像、或是自画像,都只能以侧面出现。人们都相信,只有上帝可以以正脸示人,显露他的威严。丢勒却打破了这个惯例,直接描绘自己的正面。这些素描,虽然只剩下脸部,但给我的感觉就跟丢勒的自画像一样。”
说着说着,容加歪着头,眼神放空,她凝视着墙角的神情如同在凝望着遥远的天空。“作画者是同一个人,真是自信……”
自信啥?压根就是想吓唬人。京特被那些画上的眼睛盯得很不舒服,忍不住这么想。但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素描画得是很出色,尤其是那种神情,感觉栩栩如生。这时候,他听到布赫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楚,紧接着容加又说话了:
“不过这种素描法跟丢勒极度客观、写实、甚至非常科学性的写实主义又很不一样,这种排线法看起来凌乱,但是对于线条的掌控难度更大。在凌乱当中,分明到感受到光线明亮,让我想起了……”
容加陷入了沉默中。布赫以为她一时想不起来她准备要提起的风格或画家的名字,正打算岔开这个话题,却被京特拍了一下。后者朝他难以察觉地摇摇头,又抬起下巴朝向容加。京特的意思是:
“她看得着迷了,随她去!”
布赫再一打量,发现还真是这样。于是,他也就打消了之前的念头,继续将注意力放在那些画上。京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发现这样的人脸素描虽然整体上并不占多,但仔细数了数,也有接近二十幅。当容加小心翼翼地揭起一张“面目模糊男激烈大战身材夸张女”的画,凑近前仔细观察底下另一张素描时,京特的视线落在那张素描上,这下子,把他看住了。
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切都像用无形的铁尺精准测量过似的。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在那张脸上,一双眼皮微微耷拉下来的眼睛,正无声地盯着他。这张脸不带半点表情,眼睛也透出一股淡淡的疲惫感。然而京特却是越看越怕,他感到丝丝冷风现在已经变成猛风,正从自己的袖子、裤管和领口处拼命往里灌,直灌得自己像得了疟疾似地不住打起摆子来。
他认出这是谁了。
京特不敢再看,赶紧扭过头。倒是身旁的布赫,发现这张画后看了好一会儿。他稍稍睁大眼睛,低声说自言自语起来:
“这不是……嗯,看来真是咱们营里的人画的。”
容加盯着这画,下意识地左手抚上脸庞,轻声喃喃说了声:“真帅啊……”
京特:“……!”
这一来,京特站得离容加更远了点,迫使布赫不得不推了推他,以免对方撞上自己。布赫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但仔细一瞧就能发现略带僵硬。京特在心里没口子地数落容加的品味:
“什么眼神?还‘帅’?!把这个挂在门口,能直接吓退所有跑上门来的野兽和妖魔鬼怪!妈的,究竟是谁画的,还挂在这儿瞪我!哼,想来也是个马屁精,瞧他不敢画那人的头发就知道,要是一画脑袋,大家看见这德行,准笑疯了!”
现在,京特只能通过不停地在脑海中描绘画像主角平时没戴帽子时的尊容,来安慰自己饱受惊吓的心灵。不过,他那脆弱的小心脏,直到容加恋恋不舍地放下上面的画、盖住那张素描人脸像时,才终于恢复了稳定的心跳。
容加可没这么多心思,她越看越来劲。当她揭开一张又一张裸体人像、细看底下被盖住的人脸素描时,另外两人也在缓缓移动着脚步,随她一起从墙前走过。三人来到这堆画像中央时,容加似乎发现了什么,揭开中央好几张画,又露出最底下的一张素描来。
这张素描与众不同。在帝国师摩托车步兵营营部里的画像,百分之九十都是人体素描,剩下的则是描绘人脸的铅笔素描。而这张画,里头的人物众多。长40厘米、宽约25厘米的横向长方形画纸上,描绘的是室内的一个瞬间。从看似密杂、缭乱的线条上,却让人一眼就能清晰地分辨出远近、动作各不相同的人物。远处,一名神父正扬起手,指尖上还闪烁着水滴的亮光;在神父两旁,两名教士一个捧着水盆、一个手持十字架,低头站在那里。离得稍近些的,是一名穿着礼服、手中怀抱着婴儿的男人——看来是孩子的教父,正在接受神父的洗礼。而在他们身后,是四五名同样穿着礼服、背对着观画者的男女。这些人都朝向神父和圣坛和方向,没有露脸,只是仪态端正,让人能感觉到他们对于这场受洗仪式的重视。
在画的正中央,一个雪白的脸却露了出来。这张脸搁在一个高大女人的肩膀上,又大又圆的眼睛毫无掩饰地瞪过来,小小的嘴巴微弯,像是在抿嘴。鼓起的两腮,那灵动无比的眼睛,透露出一股极其强烈的生气,让人无法从这张脸蛋上移开视线。
由于画上其他人都背对着作画者的观察视角,所以这个背向众人、逆光中出现的脸孔,成为整张画里绝对的中心。就连光线在他脸上形成的阴影,都无法阻挡那股几欲涌出画外的神采。
“这小孩是男是女?”
京特虽然向来对没穿衣服的人体画作不感兴趣,但他此时看着这张素描,也不由得在心里暗赞它画得实在是好。它一出现,京特也不得不承认,其它那些裸女画,通通都变得黯淡无光起来。在心里推敲这画中主角性别的时候,京也不禁暗暗纳闷:为什么自己之前挂画的时候,就没发现还有这么一幅作品的存在呢?之前看那些裸女画,他都只关心画中内容;倒是这幅画,让京特忍不住好奇起谁是作者。
“真亮眼!”
布赫的感叹,也是京特的心声。容加眼中光芒更盛,她垂下眼,耐心地在纸张下方、那些漆黑的教堂地板角落里寻找着可能的留名。终于,她发现了在素描的右下方,有两个几乎是隐藏在线条里、很容易就被人忽略的字母:
“a·z”
“a·z……z……”容加陷入了回忆中。渐渐的,她眼中焕发出明亮的光彩。“没错,果然是他!这是安德斯·索恩的画(anders·zorn)!啊!!真没想到我会在这儿见到索恩的素描!我真是太幸运了!”
“佐恩?你是说安德斯·莱昂纳德·索恩?!真的是他?!”
布赫的声音也急促起来,听得出来,他现在心情和容加一样激动。容加点得脑袋都快要掉下来了。光瞧她那模样,让人不禁产生“这位女士如果不是身穿厚重的衣服,说不定现在就会跳起舞来!”的感觉。京特听说过这位瑞典画家的大名,但他却并不像两人那样激动万分。这时候,按捺不住兴奋心情的布赫,主动朝京特说个不停:
“索恩!就是那位号称线条指挥家的索恩!他是我最喜欢的画家之一!在我心里,他简直可以说是素描之神!”
“索恩的作品以水彩和雕塑居多,但他的素描的确是神了,光是用最简单的线条,他就可以完美的表现出光线的亮度和变化。”容加睁大眼睛,几乎是屏住呼吸般打量着那幅画作。“不过以前看到的索恩素描,几乎全是女性,而且以单人居多。这样的群像素描、而且不以刻画人体为主的,我真是头一回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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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斯·索恩,瑞典著名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