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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时候,叶夏对野战医院里的那股味道非常不适应。他不仅是不适应这儿的气味,更重要的是,他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伤员。这些德国人,看上去跟自己那些受伤的战友没有任何不同,他们中的人有的大呼小叫、有的则非常安静,还有的人在默默啜泣,什么模样都有。看着这样的德国人,叶夏不由得感到困惑起来:
“这些人就是我们的敌人吗?原来他们也会受伤的啊……”
野战医院这儿不管是大夫还是护士,全都忙得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叶夏一开始的时候,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们,他担心,万一看到德国人的眼睛,就会变成德国人那样的坏蛋——在来之前,有的战友是这样警告他的。
“那帮人究竟在想什么?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
一个穿着沾满血、皱巴巴灰大褂的德国人,在仔细打量叶夏后,忍不住一个劲儿地摇头。叶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悄悄打量对方时才发现,在大褂底下,对方穿着一身军服。而那一身灰色大褂,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也不知多久没洗没换了,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对于德军仍然心怀恐惧的叶夏,在看到那些德军护士时,倒觉得有点亲切感。因为那些女人们和俄国妇女一样,有着健壮的身躯、干起活来特别利索勤快。她们说的话叶夏当然同样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护士们常常给叶夏和他的小伙伴们倒上份量更足、热气腾腾的豌豆汤,或是塞给他们一个土豆或是半块黑面包。
“吃吧吃吧!这么小的孩子不多吃点这可怎么成哟!”
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或许会有伤员觉得烦,但在叶夏听来,却像在听小鸟们唱歌似的。更重要的是,这些德国女人,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原本抱着“能吃上一小块面包就行”的愿望而来的叶夏,现在才衷心感到,自己能来到这个德国人开的野战医院,有多么幸运。虽然这儿整天都有忙不完的活,但这里至少有吃的、有睡觉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德国人,并不像他想像中的那样凶神恶煞,而且他们吃的东西也跟自己一样,不是黑面包就是土豆。
叶夏和其他战俘们,除了每天忙着搬运从前线送过来的伤员外,就是帮护士用热水煮纱布,洗各种手术器械。不仅是叶夏,其他男孩也干得特别卖力,他们已经不仅是为了吃的或是活命,还有别的原因在内。
“涅沙,快过来!”
叶夏转过头,发现那个有着胖胖身材,脸色红润的领班护士正在叫自己。虽然她们一直总是叫错自己的名字,可是现在叶夏也早就习惯了德国人的口音。叶夏“哎”了一声,一边跑过去。那个护士朝他比划着手势,一边说:
“跟我来,今天又进来好些人呐!”
来这儿工作的时间不算长,但在跟这些护士、跟那些德国伤兵的交流中,叶夏还是学到了一点简单的德语。叶夏点点头,跟着对方一起走。最近野战医院越来越人满为患,伤员死去的也越来越多,但叶夏看到那些呼号惨叫的德国人时,心里却并没怎么感到痛快。因为在男孩看来,这些德国人也跟自己以前的战友一样,子弹打在身上,会很疼的,换成是谁都会哭。
不过今天进来的那批伤员中,有不少人的伤势都跟子弹无关。看着他们那漆黑的皮肤,嗅到那股熟肉般的气味,叶夏感到毛骨悚然。他们是被烧伤的。有的人刚被送进来就断了气,而那些没断气的人则成了令人头痛的存在,因为他们一时死不了,还得经过长达数个小时的惨叫哭号后才逐渐死去。有的人甚至直接朝医生和护士吼着什么,叶夏听不懂,但他身边的有的年轻护士实在受不了,捂着脸飞奔出病房。小男孩自然不会知道,这些因严重烧伤而濒死、却一时仍未能死去的德国人,正在向他们的战友和同伴祈求最后一点尊严:
“给我一枪!快给我一枪!”
叶夏虽然不明白他在吼什么,可是对方眼中的绝望感染到了他。等男孩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身旁的大夫已经在擦着眼泪,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湿漉漉的了。
跟这些德国人相处久了,叶夏越来越习惯和他们在一起了。虽然他的德语还是说得结结巴巴、虽然大家还是叫错他的名字,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像一家人般生活。有吃的,医生护士们总是不会忘记给这些男孩们每人多留一份;那些德国救护兵也不时会拿来自己的罐头塞在叶夏他们手里,让他们先吃。叶夏的心里从来没忘记过父母,没有忘记过自己的三个哥哥——尤其是死去的二哥——可是他实在没法恨眼前的这些德国人。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德国人都像野战医院这儿的人那样,把男孩们当自己人看。
一天,叶夏像往常那样,去院子里晾床单。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一处没有扎篱笆的荒草地。野战医院后面这儿紧邻着一处草坡,有时身体情况好转的病人们会来这儿散步走动。紧挨着这个院子,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在树丛里,有个原本可能是被用来堆放木柴的小屋。叶夏发现,不时会有能走动的轻伤员或救护兵走到灌木丛那边,迅速钻进里边;没过多久,就会有一名护士也悄悄跑过来,趁人不注意,也溜了进去。他们往往会过半天才从树丛里出来。看那情形,叶夏猜他们多半是进木柴小屋去了,可他们进去是干什么呢?有次叶夏无意中提起这件事,同伴中两个年纪最大的男孩,马上露出神秘的笑容互看一眼,随即他们就对叶夏说:
“等你长大就明白啦!”
叶夏对于他们装腔作势的语气有点不满,但也模糊地明白到那些一对对的德国男女,显然是在里面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他从来不会靠近那个木柴小屋。院子的地面上还算干爽,但前几天天气不好,气温降低,所以这天早上,院子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有的伤员驻着拐杖,在护士的帮扶下缓缓在草地上绕着圈子,空荡荡的裤管被风撩起。还有的人躺在草坡上,用报纸盖着脸,像是睡着了。
个头矮小的叶夏,现在早就学会了如何轻松地把刚刚被绞干的湿床单甩过用桦树树枝做成的木架。当他正在试图拉开那团卷在一起的床单时,他忽然感到脑后寒毛直竖,全身紧绷。一股电流迅速窜过自己全身,使自己身上每个毛孔都骤然缩小。叶夏缓缓转过头,看到一头黄黑毛色的狼狗正阴沉地打量着自己。它咧开的嘴巴里清晰可见锋利的牙齿,一滴口水正从那里滴落到地面的泥土中。虽然不是头一回看到德国人养的狗,但叶夏深信此时的情况和以往不一样,因为这只畜生现在正逐渐匍匐身子,屁股往后,前肢用力在在地上掘出两个泥坑,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很显然,它是准备发力往前扑。而面前的叶夏就是它的新目标。
叶夏吓得无法动弹,他很想马上转身逃跑,可是四肢却像不听使唤似的,完全没了力气。那只狼狗使劲往前一纵,在半空中直扑叶夏的脸。叶夏在那一瞬间终于反应过来,他随手一抽,那团刚被抛上木架的湿床单拉扯着不甚牢靠的树枝,整个倒在狗身上。被床单罩信的狗一时钻不出来,只是拼命狺狺狂吠,不住用前肢挣扎着,想要摆脱这个害它失去目标的床单。
叶夏也被这一下弄得脚下不稳,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正当他目瞪口呆地喘着气看着那乱作一团的床单时,一旁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在吆喝,那声音像是在叫狗一样。所以叶夏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叫狗,而是在叫自己。
“喂!你!你!”
叶夏扭过头,看到来者,额头上的汗水都冒出来了。相比起眼前的恶狗,他更害怕眼前的“假女人”。那是他和同来野战医院的小伙伴们最怕的人。这些德国人当然不是真正的女人,他们虽然穿着军服,可是脖子上却挂着一个硕大的链子,底下是一块类似u形的铁牌。而且他们身上的大衣看上去有点像女人的裙子,所以叶夏和伙伴们在私下里把这些打扮古怪的德国兵叫作“假女人”。他们不仅打扮古怪,而且常常喜欢找战俘的碴,这让战俘们特别害怕这些人。更要命的是,这些古怪的德国兵,正是管理苏军战俘的人。
“这回可跑不掉了!”
叶夏虽然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可他看见那个德国兵气冲冲的模样后,顿时感到眼前一黑。这时候,狗已经从床单底下钻出来了。它看上去身上的毛也被弄湿了不少,而床单也被它抓破了。那个德国兵只看了一眼,就朝叶夏破口大骂起来:
“狗娘养的兔崽子!连我的狗都敢打?!”
他语速极快,叶夏满心惊惶,再加上他懂得的德语词汇有限,所以压根听不懂他在骂什么。可是光瞧对方那样子和架势,叶夏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男孩想为自己辩解,看了看那狗,又看看那个气愤的德国兵,努力发出声音:
“那是它、是它……”
“妈的,把我的狗弄成这德行!”那个德国人越说越生气,甚至撸起袖子来。“我们给你吃的穿的,还让你在这儿帮忙,你们倒好,没一个知道感恩图报的,居然背转脸就敢害我的狗!你们这群俄国猪猡!早知道根本就不该让你们活下来!”
有主人在身旁,那头狼狗也越发狰狞,它再度纵身扑上,撕咬着叶夏的裤子。叶夏一脚猛踹在狗鼻子上,那狗“嗷”的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又再度站起,夹着尾巴溜到主人身后,探出脑袋朝叶夏呲牙咧嘴。那个德国兵见状,气得反而笑了起来。
“好哇,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今天我不教训教训你这个蠢货,你们这些斯大林的走狗还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一阵风掠过院子,一张印满铅字的报纸从院子中央翻滚而过,掠过叶夏和那名德国兵之间。傻眼的叶夏看到,那个大步走上前想拎起自己的德国士兵,此时硬生生停下脚步。他正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朝自己身后看着,活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不会动弹了。
叶夏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去,只见在坡上,一个高个子、金色头发的男人正坐在那儿,他双脚耸起,两手松松地环着膝盖。这个看上去一脸倦容的德国人,毫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凭他身上穿的病号服,叶夏马上认出他是医院的病人。他看着就跟叶夏的二哥差不多大,不过个头似乎要高不少。那个德国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有气无力的,但还是顺着风,飘进叶夏和那个士兵的耳朵里:
“吵完了吗?中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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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夏眼中所看到的“像女人裙子”的大衣,是德军摩托车兵配备的风衣。
ps:抱歉,格罗斯洛克,忘了你的生日了(他的生日是1月2日)……接下来的更新恢复成往常的速度,将不再按照他们的生日来更新——因为某人实在不可能记住他们每个人的生日……当然,主角们是例外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