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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近乡情怯
从某个日子起,克拉夫特逐渐意识到,自己的预感正愈发清晰。
更准确地说,那已经很难被称之为预感。
预感应该是模糊的,是未被注意到的细节被潜意识消化丶糅合后,形成的不规则产物。
或是什么神秘力量,在冥冥中做出提醒,透过现实与颅骨的壁障,在头脑里点起的轻微涟漪。
人们偶尔能从中窥见些许未来的蛛丝马迹,做些自以为是的准备。但更多时候只能徒劳地期待并焦虑,为之白忙活一阵,甚至适得其反。
他的「预感」并非如此。
当然,也不如经文中所述的神启,以突兀的幻象或传话方式灌进脑海丶明确指示他要去做某事。
而是常人更难以理解的形式。
像是意识边界的松动,世界不再通过眼丶耳丶口鼻与皮肤,按照既定顺序逐步由外界刺激转化为内在认知。
它开始以一种更粗暴丶更直接的方式向意识倾泻。光线不再是视网膜上的光电转换丶声音也不再是耳蜗里的纤毛偏转。
跳过生理加工与翻译,原始且纯粹的东西先行渗进脑海,像冷空气从未关紧的门缝里试探着吹入。
那感觉并不强烈,多数时候连一闪而逝都称不上。
只是偶尔的,他会觉得讯息来得比声音更快,视野比看到的更广,仿佛每样东西都有着逸散出的丶极淡的余意,早一步浮现在意识里。
待到真正看见丶听见,又会迅速衰退,直至无迹可寻。
它不局限于时间或空间。阅读信件时,他看到了笔者的烛火晃动丶心绪紧张;拿起物品时,他摸到了原主人冰凉湿润的掌心。
意识不再像一座完好的居室,而是由内而外被撑裂的旧屋,缝隙扩张丶门窗洞开,冷风丶雨水丶尘埃,还有远处的回响,便直接飘洒进来。
这些不请自来的事物占据了太多精力,以至于他最近才意识到,变化并不只朝一个方向发生。
既然屋外的风雨能够渗入,那屋子里的灯光丶热气和影子,多半也正以同样的方式向外渗漏。
他似乎更能让别人「理解」自己了。
在修道院里,几乎没人会用「威严」或「严肃」来形容院长,近乎于宽纵的随和已经成为了刻板印象。
除去医疗和研究安排外,他从不对日常细务指手画脚,也不热衷于用戒律纠正别人的行为,这些自有雷蒙德来安排和规范。
长时间的不务正业和经常性离线,没有制造出一个事实上的透明人。
相反,在很多时候,他似乎显出一种异样的存在感。
最初的表现是,教学变得越来越容易了。以往需要强调多次的重点,现在一笔带过就会被记住;含义特殊的专有名词,仅简单解释就被理解。
即使某些玄之又玄的抽象概念丶现世之外的秘闻,如今连拆解和比喻都不需要,听者脸上就会浮现出近乎意外的恍然。
言语不再无形,牵着人走上授业者的思路。
他一度为此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在授课水平方面大有提高,可能是个隐藏的教学型人才。
再往后,临床沟通也变得顺畅起来。
他渐渐察觉到有好久没遇到「怎么都讲不通」的家属和患者了。
这是很反常的事,即使在教育普及的广度和深度远超当下的另一个世界,也不乏固执己见或试图违背客观规律的人丶认为疾病应该遵照自己的想法被治愈。
那些带着预设目的而来的权贵使者丶一辈子不识半个字的山民,本不该听懂他随口说出的病理丶预后和处理方式,本应该提出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质疑和建议。
以往需要花大把时间,掰碎了丶揉细了,用最粗浅说法表达,才能让他们勉强点头同意,带着疑问和转头就忘的医嘱离开。
他偶尔在忙碌中一时失言,用了过于专业的书面表述,对方却在短暂愣神后,以一种朴实却准确的方法把握到了其中精髓,要做什么丶该怎么做丶为什么这么做。
言辞以不合常理的方式,绕开了个人见识和习惯。
甚至有人能在事后复述他的话,词句已然错乱,意思却近乎分毫不差。
就是在那时,事情终于引起了警觉,显露出真正令人不安的一面。
他的话似乎不仅仅是被记住了。
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譬如药瓶最好摆在固定位置丶给病人的食物要留意碗底温度丶不准在粥里加带骨头的肉。
按理说,这些琐碎吩咐最容易被忘掉,大多不过是随口提起。
然而药瓶确实一天不落地被不同的手整理了,病人确实没再喝到烫嘴或卡嗓子的粥。他某天亲眼看到厨师与一块飞禽胸肉较劲了很久,强迫症般地剔出每根纤细的肋骨。
当事人很多已经记不起有被吩咐过,甚至被提醒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是那么做的。
那一两句话确实没有在记忆表面停留太久,像是沉进了更深处,悄然接管了部分习惯。
事情的本质渐渐变得清楚。若壁障被打破,看到的越多,改变的也越多。
灵魂洞开,言辞步行。
他感到疲惫了。
虽然才刚从睡梦中醒来,但疲倦使眼底发乾丶额角绷紧,像经历了整晚不眠不休的阅读,又像漫长旅途后的身心沉重。
克拉夫特深深吸气,发觉肩膀竟在慢慢放松。
久未碰见,却绝不会忘记的气息填充了口鼻。
它绝不好闻,是满地鳞片粘液的鱼市,是泡水木桩和海藻腐烂的微腥。终年浸水的石板路上马车驶过,细沙摩擦压实。
远处海平面上浮起朦胧的陆地线条,像旧衣服上的线头断断续续,唤起莫名情绪。
晨风从那边漫来,带着未散的凉意。
风中忽然空出了一块,直觉自行在其中填上了某块钝重的金属,沉甸甸地悬在高处,被摆荡的巨锤击中。
震荡扩散开来,无形的波纹在空中荡漾,笼罩学院丶掠过教堂丶离开港口,在宽阔的海面迎上航船。
他听见了钟声。
文登港到了。
连上了十几天班,快死了。
(°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