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温泉坐落于冬宫西翼,独立成院,与主殿之间隔着一道石砌连廊。
此刻漫天飞雪,那连廊四壁的拱窗被积雪糊得严严实实,只余几缕昏昧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映着廊道两侧壁炉里跃动的火舌,影影绰绰。
杨炯随女仆凯瑟琳穿过连廊时,一股湿热的气流便迎面扑来,与外头的冰雪凛冽判若两个世界。
凯瑟琳在一扇双开铜门前立定,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温和恭敬:“贵客请自便,衣物巾帕都已备在一旁,我在门外候着,有事拉一下墙上的绒绳便可。”
杨炯点了点头,推开铜门,一股氤氲的水汽便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硫磺与矿物气息,暖洋洋地将整个人裹住。
门内是一间极大的穹顶厅堂,四壁皆是打磨光滑的灰白色大理石,每隔三步便有一座石砌壁炉,炉膛里松木烧得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将满室映得温暖如春。
穹顶高达两丈有余,中央开着一扇巨大的圆形彩窗,大团大团的雪打在彩窗上,簌簌地滑落,露出点点天光。
正中的温泉池极大,足有四五丈方圆,池水呈淡淡的乳白色,咕嘟咕嘟地从池底涌上细密的气泡,在水面炸开一圈圈涟漪。
水汽蒸腾而起,在半空盘旋缭绕,将远处池壁的轮廓遮得若隐若现。池边嵌着一圈黑色卵石,高低错落,人靠上去恰合腰背的弧度。
杨炯宽去衣袍,赤足踏过温热的卵石,缓缓沉入水中。
池水漫过胸膛的那一刻,一股暖流从四肢百骸间炸开,连日行军积下的酸乏与寒意尽数被那温热的水汽驱散,每一寸肌肉都舒展开来。
他舒了口长气,靠在池边一块微凸的卵石上,仰起头来,正对着穹顶那扇巨大的彩窗。
一时陷入了沉思。
三百岗哨守卫,十三个哨所,一夜之间尽数殒命。
曼陀罗叶的灰烬,颈侧整齐的孔洞,安详如睡的面孔,这分明是有人先用迷烟麻翻了众人,再从容不迫地下手。
若是真的吸血鬼,又何必多此一举?
传说里的吸血鬼来去如风,力大无穷,直接咬断喉咙便是,哪里需要下毒这般迂回的手段?
况且,三百人分散在十三个哨所里,彼此之间就算隔着风雪也能狼烟示警,怎可能一个活口都没逃出来?
除非动手的人对这十三个哨所的分布、值守的时辰、换防的间隙全都了然于胸。
暴风雪来得也太过凑巧。
杨炯微微眯起眼,盯着彩窗上那一团模糊的雪影。
三座石桥齐断,镇子与外界的联系彻底切断,援兵进不来,消息送不出去。断桥若是人为,那这场暴风雪便成了最好的遮掩,风雪掩去了痕迹,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断桥的时机恰到好处,正好是岗哨出事之后、消息还没来得及送出之前。
这样一来,温泉镇便成了一座孤岛。
想到此处,杨炯脑中又浮现刚才在大厅里争吵的那两张面孔。
侍卫长乔多夫,虎背熊腰,倨傲无礼,见了茜茜也不曾行礼。他那般气焰,倒不像个侍卫长,反像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将军。
按理说冬宫侍卫长听命于属地领主盖佐王子,可听乔多夫方才那些话,他带兵回镇守着,留盖佐一个人在修道院,这分明不是上下尊卑该有的做派。
盖佐若是他的主君,他怎敢将主君独自置于险地?
可见乔多夫心中不认盖佐这个主子。
至于镇长兰德,杨炯想起他那张油光满面的圆脸和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贪财是一定的,八千第纳尔的石料款、三千杆新矛的采购账,乔多夫当众揭他的短,他却抬出盖佐来压人。
可见兰德有恃无恐,仗的便是盖佐的势。
而茜茜对此并无惊讶之色,显然她对这些都心知肚明。
杨炯仰着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薄雾,再次陷入沉思:可就算有了内鬼,为什么要杀那三百岗哨?杀人之后又为何要散布吸血鬼的流言?
这流言一起,军心涣散,百姓惶恐,镇子大乱。这对谁有好处?乔多夫?兰德?还是盖佐?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他轻声自语:“这吸血鬼……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制造出来的?”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咳嗽,紧接着是茜茜怯生生的声音:“我……我可以进来吗?”
杨炯微微一愣,听出她语气里那股明显的羞怯,嘴角便弯了弯:“是茜茜呀!进来吧。”
“是……是我。我给你送些热红酒来,解解乏。”茜茜的声音隔着铜门传进来,越说越低,末了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杨炯靠在水里没动,扬声道:“进来吧!”
铜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团温暖的火光从门厅那边涌进来。
茜茜端着一只银托盘低头迈步而入,托盘上搁着一只黄铜小壶和两只水晶杯,壶嘴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低着头迈了两步,一抬眼,正好瞧见杨炯从水中探出的上半身。
水汽蒸腾间,杨炯的肩背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如刀削斧凿。热水浸润过的皮肤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锁骨以下,胸肌饱满结实,两道斜斜的线条向下收束,汇入腹肌的沟壑之中。
几滴水珠顺着那起伏的轮廓滑落,在壁炉的火光里闪闪发亮。那比例、那线条,简直比罗马人最骄傲的雕塑还要完美上几分。
茜茜“啊”地一声轻呼,脚下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张俏脸腾地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瞪大了眼,两只手端着银托盘微微发颤,那黄铜壶里的热红酒晃荡不止,泼了几滴落在托盘上。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偏了偏头,故意道:“要不要看看腹肌?”
“啊?不不不……我……我没看!”茜茜像被烫着了一般猛地别过头去,放下银盘,转身就要往外跑。
“哎!等等!”杨炯见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实在可爱,可也知道不能真让她跑了,扬声道,“茜茜!我有事要问你!”
茜茜已经跑到门边,手都搭上铜门把手了,闻言脚下一定。
她深吸一口气,胸脯起伏了好几下,咬着嘴唇仿佛在做天大的决断,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转,目光便直直地对上了杨炯刚从水中站起身来的全身。
“啊——!”
茜茜一声惊叫,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可那双大眼却从指缝间露了出来,圆睁着,黑亮的瞳仁在火光里一闪一闪,死死盯着杨炯腹肌上那几道分明的沟壑,一眨不眨。
杨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光着,赶忙从池边捞起一条宽大的白浴巾围在腰间,重新坐回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时忘了!”
茜茜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捂着脸也不放下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只觉胸口里那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擂鼓也似,两颊烫得能煎蛋,脚底却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步。
她拼命想镇定下来,可那温度却越来越烫,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忙拿话岔开:“茜茜!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些事要问你。”
“啊!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茜茜捂着双眼,声音慌乱得不成调子。
杨炯哭笑不得:“我不是说这个!”
“啊?那是……”茜茜终于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可目光还是左躲右闪,不敢往水里看。
“你过来。”杨炯正色道。
“我……”茜茜低着头,脚尖在地砖上蹭了蹭。
“过来呀!”
“哦!”茜茜这才挪着小碎步,一步一顿地走上前来,却只肯背对着杨炯在池边坐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肩背绷得僵直。
杨炯也不再逗她,将身子往池壁上一靠,语气放平,开口便切入了正题:“暴风雪将三座石桥都压塌了?这种事之前发生过吗?”
茜茜一愣,显然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
她偏了偏头,认真想了想,才答道:“我五岁那年塌过一座桥,那回也是暴风雪,连着下了十多天。可三座桥同时断……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说。”
杨炯皱起眉来:“三座桥同时断,可能性太小。我看,这八成是人干的。”
茜茜惊得猛地转过头来,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扭回去,可声音里已带了惊色:“那会是谁呢?”
“这个一时也不好说。”杨炯沉声道,又转了话头,“镇长兰德贪污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茜茜沉默了一瞬,终究长叹一声:“知道。其实哥哥也知道。只是……兰德是盖佐的人,我们若动了他,母亲那边又要闹得天翻地覆。无非是多要些钱粮,只要他安安分分不惹出大祸来,哥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炯点点头,又问:“那个侍卫长乔多夫,跟你关系如何?”
茜茜的眉头微微蹙起来:“他这人脾气不好,可忠心得很。是哥哥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在都城里便是哥哥最倚重的武将。
哥哥登基后,封他做了皇家侍卫长,本是要一步一步栽培成帝国大将军的。只是他性子太硬,执意要将盖佐废为平民,说留着一个有继承权的王子在外必成祸患。
哥哥没同意,两下闹得很僵。
后来母亲又逼着哥哥给盖佐封地,哥哥便折中了一下,把乔多夫调来冬宫统管防务,又将温泉镇封给了盖佐。明面上是让盖佐有了自己的属地,实际上是把乔多夫也放在这儿,替哥哥盯着盖佐。
可盖佐心里恨乔多夫恨得牙痒,平日里处处掣肘刁难,乔多夫便也破罐子破摔,对盖佐的指令阳奉阴违,只管守他的兵,旁的都不理会。”
杨炯听得连连点头,轻笑一声:“你哥哥这步棋走得高明。把一个直臣放在仇人身边,又不给仇人制他的权柄,两边互相牵制,谁也翻不出大浪来。只是苦了乔多夫,从皇家侍卫长沦落到边地守将,心里这股火气只怕憋了几年了。”
茜茜垂眸不语,显然也知其中委屈。
厅中静了一息,杨炯平声问:“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信不信这世上有吸血鬼?”
茜茜迟疑了片刻,小声嗫嚅:“我……我小时候听过许多传说,可……可如今亲眼见了那些死人,又听你方才说他们是中了曼陀罗的毒……我……我更信你一些。”
杨炯点点头,沉声分析:“那就对了。你想一想,一个吸血鬼吸三百人的血,那得是多大胃口?一个成年男子全身的血约摸五千毫升,三百人就是一吨半的血。你一口气喝一吨半的水都能胀死,何况是血?那吸血鬼莫不是一头河马变的?”
茜茜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毫升、吨的她全然不懂,可听杨炯那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戏谑,心里便踏实了许多,忍不住低声道:“那……那有没有可能不止一个吸血鬼?”
“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杨炯转过身来,正色看她,“若不止一个吸血鬼,那问题更大。十三个哨所分布在整片山坳里,彼此间隔着一两里地,若是同时遇袭,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来得及放出信号?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十三个吸血鬼同时动手,那后来在修道院、在温泉镇里死了这许多人,怎么就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吸血鬼的模样?
传说里的吸血鬼智商低下,只知嗜血,可眼下这个吸血鬼,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于无形,还懂下毒和相互配合,连半点痕迹都不留,我瞧着,它比人可聪明多了!”
茜茜听了这番分析,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刚要问以后该如何。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主殿方向传来。
“啊——!”
杨炯瞳孔一缩,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他猛地从水中站起,随手扯过一件宽大白浴袍,三两下裹住身子,腰带随便一系,脚下已经迈开了步子,大步朝门外冲去。
茜茜惊呼一声,也提着裙角紧跟其后。
两人穿过连廊冲进主殿大厅时,只见老女仆凯瑟琳跌跌撞撞地从厨房方向跑过来,一张老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指颤颤巍巍指向厨房那边,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厨子斯宾塞死了!被……被吸血鬼咬死了!”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
原本围在壁炉旁烤火的几个卫兵霍然起身,手按剑柄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惊惶之色。
杨炯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凯瑟琳,沉声喝问:“怎么回事?人在哪儿?”
凯瑟琳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喉咙里嗬嗬作响:“厨房……门推不开……里面没声音……我……我拿钥匙开门……他躺在地上……血……全是血……”
杨炯松开她,转头便朝厨房方向冲去。
茜茜紧跟在身后,一边跑一边冲大厅里那些呆立的卫兵喊:“都愣着做什么!守住各个出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赶到厨房时,门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管家约翰立在门口,脸色也白得厉害,可嗓音还算稳当,正伸手拦住那些想往里挤的卫兵:“都退后!不要破坏现场!等公主殿下示下!”
杨炯赶到门前,约翰伸手一拦,语气虽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曾先生,您……”
“约翰,”茜茜从杨炯身后闪出来,沉声道,“让他进去。”
约翰闻言,立刻收回手,躬身退开半步,面色歉然:“是我唐突了,曾先生请。”
杨炯点点头,看向他刚才抓住自己的手,皮肤粗糙,满是皲裂和暗红的冻疮疤:“约翰总管,你这手得注意防冻了。寒气入了骨,再拖下去怕是要截肢。”
约翰一愣,随即苦笑一声,恭声回道:“曾先生有所不知,我每日要巡查温泉宫的管道,引水入房取暖、过滤供人饮用,都是细活,须得亲手摸过才放心。这手常年泡在冰水里,习惯了。”
杨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迈步进了厨房。
厨房约有四丈见方,灶台上还搁着半锅冒着微弱热气的浓汤,灶膛里残火未灭,橘红的余烬将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地面是青石铺就,此刻已被大片暗红的血浸透,黏稠的血泊还在缓缓向四周蔓延。
厨子斯宾塞仰面倒在灶台与储水池之间的空地上,身上围着的那条染满油渍的白围裙此刻被血染得血红一片。
他脖颈右侧赫然两个血窟窿,足有拇指粗细,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边缘参差不齐,比起山口哨所那五个士兵整齐平滑的伤口,这明显带着撕扯和旋扭的痕迹。
杨炯蹲下身去,凑近了细看,隔着寸许距离在那血窟窿上方比了比,眉头越皱越紧。
孔洞边缘的皮肤向内卷曲,有明显的工具碾压痕迹。深处的肌纤维断裂面呈螺旋状扭曲,显然是被利器刺入后旋转搅动所致。
“这绝不是吸血鬼咬的!”杨炯心中笃定,“尖牙撕咬的伤口应该是喇叭状外宽内窄,而这伤口恰恰相反,外窄内深,边缘整齐中带着旋纹,分明是某种细长的锥形锐器,刺入后拧转再拔出造成,这明显是人为凶杀!”
杨炯又仔细检视尸体。
斯宾塞的右手握拳,指关节上有几处明显的淤青,左手小臂内侧有一道三寸来长的抓痕,皮破肉绽,渗出少许清液。
他腰间的围裙被扯得歪歪斜斜,左脚的鞋也掉了一只,露出灰白的袜底。这是明显的搏斗痕迹,生前与人扭打过,而且不落下风,至少挥拳打中了对方。
杨炯站起身,目光在厨房里缓缓扫了一圈。
灶台余温未散,说明人死了不久,至多一炷香之前。
踱步走到厨房东北角,那里有一方半人高的石砌储水池,池壁上方接着两根黄铜水管,冬宫引来的温泉水经过滤后汇入此池,供厨房烹调用水。
池边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冰块,满地都是,白花花一片,在青石地砖上融出一摊摊水渍。
杨炯蹲下来,拨开碎冰,手指在池沿上细细摸索。
池沿边缘残存着几道清晰的刮痕,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曾被撬动过,又在石面上留下了新的刻印。
他比对了一下那些碎冰的形状,眉头微动:碎冰虽多,可全是棱角分明的小块,没有一块大过巴掌。而池沿上那几道刮痕的宽度和弧度,分明是两根至少两尺长、手臂粗细的大冰锥留下的。
可地上并没有那样大的冰块!
杨炯低声自语:“就算扭打时砸碎,也该有大块的残骸才对。”
正这时,凯瑟琳在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带着哭腔:“我跟斯宾塞吵过架不假……可……可我哪有力气杀他?一定是吸血鬼!只有吸血鬼才能无声无息地进来!厨房门关得死死的,从里面反锁了,谁进得来?”
旁边几个卫兵也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厨房门闩从里面插上了,凯瑟琳和总管都是拿钥匙开的门,这若不是吸血鬼,还能是谁?”
“这天杀的吸血鬼真就进了冬宫了!”
“完了完了,咱们都得死……”
“那……那可怎么办才好?”
杨炯听得眉头一拧,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后。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内侧装着一道铁质门栓,此刻正横插在铁扣里,严丝合缝。门栓表面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透骨,底下地砖上有一小滩水渍,约莫碗口大小。
杨炯顺着门栓摸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水渍的位置,目光忽然定住。
他蹲下去,指尖在地砖缝隙间一探,再抬手时,指腹上沾了几粒极细的碎冰屑。
杨炯转头四顾,终于在门边一只倒扣的木桶底下,发现了一块半尺来长、两指宽的碎冰,棱角锐利,断面新鲜。
“有发现?”茜茜凑近了,压低声音问。
杨炯点了点头,直起身来,冷喝一声:“都闭嘴!”
这一喝声音不算大,却如金石坠地,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沉重力道,满屋子的嘈杂顿时为之一寂。
十几个卫兵、女仆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杨炯身上。
杨炯环顾四周,目光如电:“什么吸血鬼?分明是人为的密室杀人!”
一个卫兵壮着胆子嘟囔道:“可……可门是从里面拴上的……”
杨炯也不废话,弯腰捡起那块半尺长的碎冰,走到门后。
他将碎冰竖起来卡在门栓与铁扣之间的缝隙里,又将铁门虚掩,只留一道窄缝。
然后他退到门外,朝门内众人扬声道:“看好!”
话音落,杨炯手掌抵在门板上,用力一推。
只听“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响,那块碎冰被门栓和铁扣夹断成两截,半截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半截卡在铁扣里。
与此同时,铁门栓顺着惯性与重力向下滑落,堪堪落入铁扣之中,将门从内侧锁死。
杨炯推开门,把那截残冰拿起来举到众人眼前,声音带着冷冽的笃定:“看明白了?凶手杀了人后,在门栓和铁扣之间夹了一块冰,冰块撑住门栓,门便能虚掩。
等凯瑟琳赶来,发现门关着,便会推门,夹碎冰块,门栓便落进了扣里,所以才会制造出反锁假象,看看这下面的一摊水,便是冰块融化落下的。”
他指了指门后地上那滩水渍,又指了指自己手中那半截残冰:“凯瑟琳,你好好想想,门到底是不是关着的?推门时候,有没有别的什么声音?”
凯瑟琳一愣,眼珠转了转,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是!是!我想起来了!这门确实是虚掩着的,我推门的时候,听见门里面响了一下,像是……像是铁棍掉进槽里的声音!当时我吓慌了,没往心里去,如今回想起来,可不就是那一响!”
此言一出,众卫兵面面相觑,有的露出恍然之色,有的却仍满脸狐疑。
一个面色黝黑的高个子卫兵盯着凯瑟琳,忽然冷声道:“你方才不是说门推不开么?怎么这会儿又说是虚掩的了?你前后言语不一,该不会是你杀的斯宾塞吧?谁不知道你俩天天为着那点伙食账吵架,你怀恨在心……”
“放屁!”凯瑟琳老脸一涨,气得浑身发抖,“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哪来的力气把他放倒?你看看他那身板,比我重三个都不止!”
旁边又有人嘀咕:“那可未必,要是趁他不备拿了刀……”
“也有可能真是吸血鬼!毕竟吸血鬼力大无穷!”
“你们这些没脑子的!”杨炯一声断喝打断了卫兵的窃窃私语,转身大步走回尸体旁,指着斯宾塞脖颈上的窟窿,“看清楚这伤口!尖牙撕咬和利器穿刺的伤完全不同!尖牙咬进去,创口边缘会呈撕裂状往外翻,可你们看他这伤。
孔洞边缘整齐圆滑,皮肤向内凹陷,周围还有一圈暗红色的碾压痕迹。更重要的是,创口内部的肌肉组织有明显的旋转撕裂!
这是某种细长工具刺入后旋转搅动造成的,你们见过吸血鬼咬人还会旋转的?鳄鱼成精吗?还死亡翻滚!!”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稳,措辞犀利,将那帮卫兵镇得哑口无言。吸血鬼的恐惧不过是心里的阴影,一旦有人用证据和逻辑把这层阴影戳破,那点恐惧便烟消云散。
众人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再看杨炯手中那截残冰,心里渐渐转了念头:倘若当真是人为,那凶手是活的,那就总有法子逮住。比起面对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非人怪物,活人反倒没什么好怕的了。
茜茜走上前来,面色沉凝:“那照你这么说,凶手是进了厨房杀了人,又用冰块锁了门逃出去的?那会是谁呢?为什么要杀一个厨子呢?”
杨炯眉头微锁,刚要答话,楼梯方向忽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砸下来。
一个身穿皮甲的卫兵满脸惊惶地冲进大厅,直接扑到茜茜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公……公主殿下!不……不好了!镇长兰德他……他被吸血鬼咬死在二楼自己卧房里了!”
“什么?!”茜茜瞳孔骤然一缩,“快带我去!”
她提起裙角便朝楼梯冲去,杨炯转身要跟,脚下迈出两步,目光却忽然扫到了厨房后门门槛内侧紧贴地面的阴影里。
他脚步一顿,俯身拾起,是一根不到手指宽的黑色布条,质地厚实,像是从衣袍下摆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新鲜的毛茬。
杨炯刚将那布条捏在指间端详,一股极淡却异常复杂的气味便钻入鼻腔。
“没药、苦艾、还有……尸臭?!”杨炯瞳孔猛地缩紧。
他将布条迅速塞入怀中,推开厨房后门跨了出去。
门外是一小片石砌的露台,积雪厚达半尺。
杨炯蹲下身来,手掌平贴着雪面一路抹过去,指尖探入积雪深处。雪层表面被风刮得平平整整,像是许久无人踏足,可当他的手指探入三寸深时,忽然触到了一片被踩实的硬底。
凌乱的脚印轮廓在雪层之下清晰可辨,方向正对着露台边缘那段通往北侧花园的矮墙。
“下硬上软,果然有人来过。”杨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曾先生?”一个卫兵扬声喊道,“公主叫您呢!”
杨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面上波澜不惊:“来了。”
说着,大步穿过厨房,迈入大厅,循着楼梯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