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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半岛,荒漠之间,日头已偏西。
天空是一片惨淡的灰蓝,不见一丝云彩。周围地势起伏不定,时而是平坦的砂砾滩,时而是突兀的土丘断崖,黄土与褐岩交错,寸草不生。
谷道狭窄,两侧土壁高耸,约有两三丈,斑驳的岩壁上满是风化的痕迹,偶有大块碎石滚落,堆在路旁,又被来往马蹄碾成了粉末。
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这一条狭长的谷道照得明晃晃的,脚下的砂石亮得刺眼。
便是这荒僻之地,此刻却有万人大军正从中穿行。
其人人身着玄铁黑甲,甲片细密,打磨得乌沉沉的,不见半点反光,却在走动时发出细碎而沉稳的金属摩擦声,沙沙的,如同一片黑潮在地面上翻涌。
口鼻间皆以厚实的土黄头巾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一双双眸子明亮而冷峻,四下扫视着,带着一种猎豹般的警觉。
这一万人的队伍前后绵延得极长,但动作却出奇地齐整,步伐一致,刀悬腰间,弓搭鞍侧,即便是行军,每一个人都保持着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姿态,透着凛凛杀气。
队伍之后,跟着数百头骆驼,驼峰上驮着沉甸甸的物资,水囊、干粮、箭矢、火器弹丸,层层叠叠捆扎得紧实,用粗麻绳牢牢缚住。
骆驼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驼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悠远,在这空旷的谷道中回荡开来,倒给这死寂的荒漠添了几分生气。
另有大量驮马,鞍上挂着羊皮囊和布袋,一个个鼓鼓囊囊,看得出准备极其充分。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前队已然转过前方一处山坳,后队才堪堪从谷口露出尾端,黑甲与黄沙交织,如一条无首无尾的黑色巨龙,在褐黄的大地上缓缓游动。
队伍正中,一面旗帜在热风中烈烈翻卷。旗面漆黑如墨,上头绣着一个狰狞的白色骷髅头,骨架横陈,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前方,狰狞恐怖。
旗帜下,一匹黑色骏马正迈着稳健的步子,马上端坐一女子。
其甲胄与寻常军士一般无二的玄铁黑甲,只是更贴身些,勾勒出修长而挺拔的身形,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垂至腰际的白发,在昏黄的风沙中格外醒目,如同月光泻落,又像是经年的白雪凝在山巅,冷冽而神秘。
白发之下,一张脸庞轮廓分明,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鼻梁高挺,眉梢斜挑,一双眸子寒光湛然,说不出的冷艳英气。
不是李溟还能是谁?
她一手攥着缰绳,另一手举着一支黑铁铸就的千里镜,凑在眼前,缓缓转动方向,将四野尽收眼底。
周遭的荒漠无尽无垠,土丘连绵起伏,高的有十来丈,低的也有数人高,层叠交错,望不到边际。
视线所及,只有黄沙与褐岩,不见一株绿树,不闻一声鸟鸣,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李溟皱了皱眉,放下千里镜,侧头向身后喊了一声:“蒲哆辛!蒲哆辛!!”
“哎——!在!我在!”
身后不远处,登时传来一声急促而谄媚的应答。
一阵叮当乱响之后,一匹骆驼小跑着从队伍后头钻了出来。
蒲哆辛皮肤黝黑,眉目深邃,一副典型的阿拉伯人长相,头上缠着白色头巾,虽是寻常样式,但仔细看时,那缠绕的发夹上却有一枚小小的金色麦穗,在日光下隐隐生辉。
他驱着骆驼赶到李溟身旁,满脸堆着笑,一双眼睛眯成了缝,恭恭敬敬地道:“公主,您叫我?”
李溟点点头,目光仍望着远方,沉声问:“蒲哆辛!咱们自从卡夫奇登陆,走了将近一个月了,还要多久才能抵达西奈半岛?”
蒲哆辛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有些僵,搓了搓手,嘴里忙不迭地道:“快了,快了!公主放心,咱们走得极顺,极顺!”
李溟缓缓转过头来,一双寒眸盯着蒲哆辛,那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刺过去:“你最好给我老实些。每次我问你,你都说快了。今日,此刻,立刻,马上,给我一个准话。”
蒲哆辛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背一凉,忙收起嬉皮笑脸,苦笑着叹了口气:“公主,您这可就是真难为我了。是您亲自下的令,说要隐蔽行踪,万不能惊动沿途的城镇和驻军。
可这地界,到处都是贝都因人的部落和马贼,咱们走的这条路,说句实话,许多地方我也是头一回走。全靠着沿途那些与我盖斯部落交好的部落来补给、指路,才能一路摸到这儿来!”
他说着,用手指了指西面,又道:“如今我能确定的是,咱们应该已经快到塔布克了,那是我盖斯部落的势力范围,到了塔布克,翻过沙法山,山那边就是西奈半岛,路就好走了。”
李溟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勾,却没笑出来,手腕一翻,提起了挂在鞍侧的牛皮马鞭,朝着蒲哆辛作势便要抽去。
蒲哆辛吓得“哎哟”一声,慌忙缩头,骆驼也惊得倒退了两步,他张嘴就要嚎:“公主饶命——!”
“闭嘴。”李溟冷冷吐出两个字,那马鞭悬在半空,到底没有落下,“难怪杨炯总说你这老家伙不老实。你当我不知道,你沿途经过那些部落的时候,暗地里让他们往麦地那送信?”
蒲哆辛脸色一变,随即又挤出笑来,双手连摆:“冤枉呀!公主!这怎么能叫报信呢?我那是让他们去通知盖斯部落的长老,请长老们转告哈里发,好派使节来迎接咱们!这是礼数,礼数呀!”
李溟冷冷盯着他,没有接话。
蒲哆辛被她看得心虚,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嚅嗫着嘀咕了一句:“再说……陛下不也是有结盟的意思么?我这也是……为了两国交好嘛。”
“那是以前,现在一样么?”泽赫拉瞪了蒲哆辛一眼,毫不客气地骂道,“你是不是当我们是傻子?咱们在卡夫奇登陆那日,港口的贝都因人是什么态度你没看见?
不但吃拿卡要,暗中还埋伏了人手要取我等性命!若不是咱们戒备森严,早在港口就得折损人手!
那些贝都因人见了我们,如同见了杀父仇人一般,口口声声说咱们是什叶派的异端,该杀!
这种情况下,你让我们如何跟阿拔斯接触?你是要我们举着一万人的脑袋去麦地那送礼不成?”
蒲哆辛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另一侧,伊丽莎白催马靠近,来到蒲哆辛身侧,温声道:“蒲哆辛,你是陛下信得过的人,在东方管着东西方商路,你的财富和权势,比阿拔斯境内那些总督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些东西,都是陛下给你的。你若私下里通风报信,到时候阿拔斯的大军杀来,你能保住我们这一万人的性命吗?”
她话说得平和,语气也柔和,可字字句句却直戳要害,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蒲哆辛额头上渗出汗来,忙抬起右手抚在胸前,神色郑重了许多:“公主放心!这条路线上都是盖斯部落的盟友,我蒲哆辛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我是同陛下在长安定下过盐约的,陛下亲自宴请了我,只宴请了我一个人!席间陛下亲自动手,为我分了一只羊腿,这是何等的荣耀?
我盖斯人向来一诺千金,绝不敢背弃与陛下立下的誓言!”
他说到此处,眼中竟生出几分由衷的自豪来,声音也大了许多,仿佛那是他此生最值得夸耀的一桩荣耀。
李溟静静听他说完,面上的冷意稍缓了些:“你记得就好!蒲哆辛,杨炯信任你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本事,但你要学会珍惜,这信任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是!”蒲哆辛低头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小心地抬起头来,低声道,“公主,我多嘴说一句。我盖斯部落乃是阿拔斯帝国三大部落之一,北部地区从塔布克到哈伊勒,都是我盖斯人的势力范围。若由我从中牵线撮合,两国未必不能结为盟好,您又何必……”
他话未说完,李溟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蒲哆辛,你做买卖、管商路,本事很大,可这政治和军事上的事,你简直一窍不通。”
她顿了顿,沉声道:“我问你,华夏海军在红海将法蒂玛海军打得全军覆没,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蒲哆辛一愣,点头道:“知道。”
“这就是原由!”李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西奈半岛原本是法蒂玛的领土,如今被我华夏海军占据,阿拔斯离得这么近,他能不担忧?能不眼红?
再加上麦加和麦地那两座圣城都靠红海,而我华夏海军已经深入红海,随时可以封锁沿岸,他阿拔斯岂能不忌惮?
今日我带着一万兵横穿他的腹地,你让他怎么想?我说我是来求和的,你能信,可他信么?”
泽赫拉在一旁冷冷接话:“阿拔斯本就是靠贝都因人支持起家,卡夫奇港口的贝都因人对咱们是什么态度,你是亲眼见的。
若不是你蒲哆辛亮出身份,恐怕当场就要打起来。在这种局面之下,你要撮合和谈,你觉得可能么?”
李溟转头看向泽赫拉,点了点头,又对蒲哆辛道:“虽然杨炯一贯提倡宗教平等,对各家教派一视同仁,可泽赫拉是什叶派的圣裔,这一点人所共知。
我们虽有心推动两派和解,但这份心思,在阿拔斯那帮人眼里,怕是比刀剑还要扎眼。你让我们深入腹地,跑去麦地那跟人家说要和谈?那不是把自己往砧板上送吗?”
蒲哆辛长叹一声,沉默良久,方才低声道:“好吧,我明白了。等将公主安全送到西奈半岛,我亲自去一趟麦地那面见哈里发,向他陈说实情,就算谈不成,也绝不能让他们误解了咱们的来意。”
李溟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却已转向远处。
她心中清楚,所谓和谈,在当前的局势下,不过是镜花水月,她一万人马深入敌军腹地,阿拔斯但凡有半分忌惮,便不可能轻易放过。和谈二字,在她看来,早已被判了死刑。
便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谷道深处飞驰而出,马蹄翻飞,扬起一溜黄尘,奔到近前猛地勒住,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将军,前方三里处抓住了一名牧羊人!”
李溟目光一凝,抬手示意:“押上来。”
不多时,两名斥候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走上前来。
那年轻人穿着破旧的白袍,赤着双足,手中攥着一根木棍,身上沾满了羊膻味,一双眼睛惊慌不定地四下张望,显然是被这支黑甲大军吓破了胆。
他见了李溟那一头白发和冷冽的神情,更是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蒲哆辛见状,连忙驱着骆驼上前,翻身落地,几步走到那牧羊人身前,伸手从发夹上取下那枚金色麦穗,高高举起,正色道:“我是盖斯部落的长老蒲哆辛!你不必怕,只管答话。你是哪一部的?这里距塔布克还有多远?”
那牧羊人抬起头,见了那金色麦穗,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敬畏之色,慌忙道:“长老!我是哈立德部的人,世代放羊为生,塔布克就在西北方向,不出十里路!”
蒲哆辛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转头看向李溟。
李溟听得这话,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微微落了些,面上虽仍是冷然的,眉梢却动了一动:“终于是看到曙光了。”
蒲哆辛也换上了笑容,搓着手道:“塔布克是北方第一大城,是我盖斯部落的地盘,这一路辛苦,等入了城,我蒲哆辛做东,定要好好宴请诸位,让大家都松快松快!”
泽赫拉在一旁听了,嗤地一笑:“你个大奸商,还有这般慷慨的时候?”
伊丽莎白也抿嘴轻笑:“那我可得多吃些,好叫你大出一次血。”
蒲哆辛被两人一唱一和挤兑得老脸微红,搓着手指讪讪地笑,口中连连道:“应当的,应当的,这一路当真是辛苦了。”
那牧羊人见几人说笑,神色缓和了些,犹豫着嘟囔道:“长老,你们也是要去西奈半岛……打华夏人的么?”
这话一出,蒲哆辛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一把抓住那牧羊人的胳膊,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你说什么?谁要打华夏人?什么叫‘也’?城里还有别的军队?”
那牧羊人被他这一抓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长……长老不知道么?那三万大军到了有五天了,是阿布将军率领的,说是要去西奈半岛收复失地!”
“收复失地?”泽赫拉听了,冷目一挑,“西奈半岛一直都是我法蒂玛的领土,我已授权华夏海军代管,关你们阿拔斯什么事?你们收复哪门子失地?你们配吗?”
她语气冷厉,那牧羊人被她这一喝,浑身一颤,抬头看了看泽赫拉那冷艳逼人的面孔,又慌忙低下头去,声音小了许多:“可……可哈里发说,同是真主的信民,领土被异教徒侵占了,我们有义务出兵帮忙收回来,而且……”
他声音越来越低,到后头几乎微不可闻。
“而且什么?”李溟的声音如同寒冰坠地,一字一顿。
牧羊人被她那目光锁住,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牙齿打了磕绊:“而且……法蒂玛已经同我们结盟了,听说还派了使者到麦地那签约,如今法蒂玛同阿拔斯是盟友,是他们邀请哈里发出的兵……”
话音未落,四下里一片死寂。
李溟骑在马上,白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散,一双眸子里寒光乍现,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好……真好。”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面色已阴沉到了极点。
紧接着,李溟猛地拔出腰间长刀,扬刀向天,厉声喝道:“全军听令!”
一万黑甲精锐闻声而动,甲胄碰撞声如雷贯耳,整支队伍在眨眼之间便完成了列阵。
“公主!且慢!且慢呀!”
蒲哆辛脸色煞白,一叠声地喊着,扑到李溟的马前,张开双臂拦在道上,急声道:“让我先去!让我先入城谈判!我蒲哆辛在盖斯部落还有几分薄面,阿布将军认得我,我先去同他说明白,也许……也许能……”
“蒲哆辛。”李溟低头看他,目光平静,“你左右得了阿拔斯哈里发的决定么?”
蒲哆辛一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溟缓缓道:“敌三万,我一万。你若去了,我如何攻城?若是你先入城,他们以你为质,或设下伏兵,要我里应外合,我是信你,还是不信你?”
这话如同重锤擂在蒲哆辛胸口,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无力地垂下了手,喃喃道:“我……我……”
伊丽莎白催马行到近前,俯身扶住蒲哆辛的肩,低声道:“蒲哆辛,你是杨炯信重之人,不必把自己置于两难之境。这件事,与你无关,是阿拔斯自己选了刀兵相见。”
蒲哆辛面色灰败,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低头不再言语。
李溟挥了挥手,身后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将蒲哆辛搀到一边。
李溟调转马头,面向全军,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西北方向,声音冷厉:“全军听令!出发——塔布克!”
令声一落,一万黑甲军士齐刷刷扯下口鼻间的头巾,露出下面一张张沉毅而冷硬的面孔。
紧接着,长刀出鞘之声连成一片,黑色骷髅大旗在风中猛然一展,猎猎作响,马蹄雷动,大军卷尘,直趋塔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