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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7章 战前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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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喀巴港驻扎三日,全军终于得了喘息的空当。
    海风从红海深处推来,拂过船帆、帐顶、和士兵们晒得黝黑的面颊。港口里锚链沉沉地响着,桅杆上的旗索被风吹得嗒嗒轻拍,铁灰色的舰体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在夕阳下反射出金红色的暖光。
    这是西征以来头一回稳稳当当扎在港口休整,不必拔营,不必警戒,不必半夜听见号角便从铺上弹起来抓刀。
    西征三路军,中路军来得最晚,头尾不过打了半年,战事便罢了,如今正驻扎在伊斯法罕城外休整练兵。
    北路军拿下木鹿之后,眼下也不过是分兵四出,剿一剿零星的马匪,安一安地方上的百姓,算是舒坦日子。
    独独南路军,从白沙瓦一路杀到西奈半岛,跋山涉水、涉海过沙,行进的脚程何止万万里?
    光是从设拉子横渡波斯湾那一段,船上就病死二百多号兄弟。后来上了阿拉伯半岛的旱路,硬是靠着啃干饼喝骆驼奶撑过了内夫得沙漠,走到亚喀巴时,满营上下脱了一层皮。
    巨流河一战,尸堆如山,血浸河谷。
    一万天灾军活下来的只剩不到五千,死伤过半,连刘琦那只老虎都差点折在阵里,肩膀上的刀伤深可见骨。
    三日休整,酒肉管够。
    从第三批舰队带来的补给里搬出成桶的朗姆酒、腌牛肉、火腿、罐头肉、干酪,堆在沙滩上像小山一样。
    伙夫们支起大锅,炖肉的香气混着海风飘满整座港口。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着篝火,酒碗碰得叮当响,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可李溟走在营地里,却觉得那笑声底下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多年统军经验告诉她,军心怕是起了变化。
    巨流河一战死的人太多了,活下来的五千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点什么。
    有的是浑浑噩噩的麻木,喝多了酒便放声大笑,笑完了又忽然沉默下去,盯着火堆发呆。
    有的是不言不语的阴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喝酒,你搭话他便应一声,不搭话他便那么坐着。
    还有的是过分的闹腾,扯着嗓子唱歌划拳,比谁都高兴,可那高兴劲儿透着虚,一旦喝醉,便是眼泪止不住的流。
    李溟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沿着海滩慢慢走。
    暮色将沉未沉,西奈山的轮廓在天边凝成一笔墨色的剪影,红海的水面被晚霞烧成一片晃动的橘红。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常服,腰间系着旧皮带,白发在晚风里轻轻拂动,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两里地,营帐渐稀,一块被渔船压平了的硬沙地上支着两顶小帐篷,帐篷前头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灶坑,坑里余火未熄,上头架着一根铁签,串着半只吃剩下的烤羊腿。
    两个兵面对面坐着,中间搁着一只酒坛。
    左边那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庞方正,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眼梢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身上的皮甲解了扣子敞着,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布衫,裤腿卷到膝盖,腿上几处旧伤疤像蚯蚓似的趴在皮肤上。
    右边那个年轻些,皮肤是日晒出来的深褐色,眼睛是波斯民族常见的那种琥珀色,鼻梁高挺,一蓬络腮胡修剪得齐整,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绿绸子。
    两人并着肩坐着,一人手里攥着一只粗陶碗,酒气混着烤肉的焦香弥漫开来,倒有几分闲适的光景。
    李溟在十几步外站住了,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丛干枯的海蓬子后面。
    那华夏老兵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
    信封的纸已经揉得皱巴巴的,边角被汗水和海水浸得发了毛,他展开信纸,凑到火光前,一行一行地看。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念着念着便顿住了,喉头上下滚了两滚,眼眶倏地红了。
    他飞快地别过头去,装作被烟熏了眼睛似的抬手抹了一把。
    那波斯兵看在眼里,嘿嘿一笑,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把:“杨!这是怎么地了?留马尿了的吗?”
    华夏老兵猛地扭回头,粗声粗气地吼:“滚蛋!”
    波斯兵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搂住他的肩膀,把酒碗往他手里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杨!不是我说你,你们华夏人,道德水平地太高了地!
    当初在设拉子休整那半个月,多少波斯姑娘给你抛媚眼,你怎么地就不回应的?真是笨笨滴啦!”
    那姓杨的老兵把酒碗推回去,正色道:“少他娘胡说八道!我们隶属华夏禁军卫,有内部纪律!”
    “唉!狗屁的纪律!”波斯兵摆摆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混不吝的劲儿,“咱们战场上拼命,玩玩女人怎么了?公主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不会管的!”
    姓杨的老兵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声音低了下去:“我有妻子,她在长安等我回家。”
    波斯兵撇了撇嘴,一脸过来人的怅然:“咦~!杨,兄弟说一句,女人的,没有忠诚的!
    她们就像是猫,你不理她们,她们才会让你摸,你若稀罕她们,那可就会挠你的!
    我在没加入天灾军前,在军中看过不少例子,好多兄弟打了几年仗回去,他们的猫呦……啧啧……”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波斯兵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坛塞进姓杨的老兵怀里,拍了拍他的背:“看看吧!巨流河一战,咱们死了一半兄弟,你呀!没必要这么苛待自己的,波斯女人、埃及姑娘,不都是不同品种的猫?摸谁不是摸?难道就华夏的猫是好猫,别的还能变成狗了?”
    姓杨的老兵没有接酒坛,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半旧的银戒指,套在左手中指上转了转,火光映得那银面一亮一暗。
    他抬起头,看着波斯兵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喜欢家猫。”
    波斯兵愣了一愣,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混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酒碗举起来:“行!家猫就家猫!喝酒!”
    两人碰了碗,仰头灌下去半碗。
    李溟悄无声息地退开,靴底踩在沙上一点声响也没留下。
    她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南走。
    天色暗了一层,海面上最后一抹橘红正在往水下沉,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远便听见了歌声。
    那歌声不是齐整的军歌,也不是什么慷慨悲壮的调子,而是七零八落的、醉醺醺的、扯着嗓子吼出来的俚曲小调。
    几个人同时唱,各唱各的,有的唱前句有的唱后句,词也记不全,拍子也踩不准,完全是瞎唱。
    李溟走近了,看见一片平坦的沙滩上生着一堆大篝火,火堆烧得极旺,干柴噼啪作响,火星子窜得比人还高。
    五个士兵围着火坐,每人身边都歪着两三个空酒坛,酒气浓得隔着十步都能闻见。
    粗略一看,都是华夏兵,年纪最大的那个看起来有四十了,两鬓已经斑白,身上那件锁子甲只穿了一半,半边袖子垂着,露出里头精瘦的胳膊。
    年纪最小的那个面皮还嫩着,嘴唇上一层软乎乎的绒毛,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酒量显然不行,小脸涨得通红,靠着同伴的肩膀半眯着眼。
    五个人的状态全然不像普通兵卒,他们唱得撕心裂肺,吼得声嘶力竭,谁也听不清谁唱的什么,可那气氛就是说不出的压抑。
    有个身材壮硕的汉子站起来,搂着身旁那个半大少年的脖子,咧着嘴大笑,笑着笑着又去灌酒,酒水从嘴角漏下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也不管。
    “喝!喝!醉死了算球!”
    “对!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那壮硕汉子又灌了一口酒,突然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碗,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老周,记得不?那天过河的时候,我旁边那个娃,才十五,被石头砸中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跟我说想喝一口酒……”
    四周陡然安静了一瞬。
    那少年半睁着眼,嘟囔着问:“后来呢?”
    壮硕汉子把酒碗重重搁在沙地上:“我把我水囊灌他嘴里,骗他是酒,他笑了,说……说淡的如马尿!”
    没有人接话。
    火光跳动着,那少年慢慢地、慢慢地睁大了眼,又慢慢地把头低下去,垂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兵忽然抓起酒坛,高高举过头顶,嘶声唱了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
    其余四个人同时跟着吼起来:“明日愁来明日愁!”
    吼完了又是一阵笑,笑着笑着有人抹了把脸。
    李溟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带着咸涩的凉意。
    她转头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走了不到半里地,便到了码头栈桥的入口。
    两排木桩打进浅水里,上头铺着厚厚的松木板,潮水涨上来时海浪会从木板缝隙里翻涌出来,打湿行人的靴面。
    栈桥尽头泊着几条小划子,绳索拴在铁环上,随波轻荡。
    三个士兵并排坐在栈桥边沿,腿悬在木板外面,垂在半空中晃荡。他们都没有喝酒,手里各攥着一块干饼,有一搭没一搭地撕着往嘴里送,目光都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三个人里中间那个是阿拉伯人,肤色深褐,络腮胡修得整整齐齐,头上裹着一条灰白的缠头巾,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个华夏兵,左首那个年纪大些,胡茬花白,右首那个瞧着不过二十出头,一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三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急着说话。
    过了许久,右首那个年轻的华夏兵忽然开口:“日落很美呀。”
    阿拉伯兵侧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海面,笑了:“兄弟,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去贝鲁特,我家出门就是地中海,那日落才叫美呀!”
    “贝鲁特?”左首那个年纪大的华夏兵转过头来,“那是哪里?”
    “哦!军报内刊上说的黎凡特地区,现在呀,被阿尔斯兰占着呢,听说十字军又要来,乱着呢!”
    年轻华夏兵问:“那你家人怎么办?”
    阿拉伯兵撕下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平静说:“都死了,被突厥人杀了。不然我怎么会远走设拉子,加入天灾军了不是?”
    栈桥上安静了一会儿。
    海浪拍在木桩上,哗啦,哗啦。
    年轻华夏兵伸过手去,在他肩上拍了拍:“兄弟,咱们南线好像没有进攻黎凡特地区的计划,据说陛下支持的萨拉丁正在耶路撒冷周围同阿尔斯兰作战呢。”
    阿拉伯兵摆摆手:“你们还能回家,我早就没有家喽。”
    “你……”年长些的华夏兵眉头一皱,“你这话什么话?你加入天灾军便就是华夏人,还有人不当你是自己人不成?”
    “那倒是没有。”阿拉伯兵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年轻华夏兵把胳膊搭在他肩上,也看着海面,声音怅然:“若是能活着,我带你回家,我家!也是你家,我娘做的饺子可好吃了!猪肉大葱的,香死你!”
    “哎!朋友~!我是穆斯林!”
    “对对对!那就是大耳朵羊馅的!保准你香掉了舌头。”
    阿拉伯兵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可那笑意里头没什么真正的欢喜。
    他又看了一回海,忽然低声问:“战争还能结束吗?”
    年轻华夏兵沉默了片刻:“应该吧。”
    话音刚落,栈桥另一头传来一声轻咳。
    三个人同时脊背一紧,猛地转过头来。
    李溟站在栈桥与沙滩相接的地方,暮色里那身黑衣几乎融进了阴影,只有一头白发被最后的天光勾勒出一圈银边。
    三个人同时弹起身来,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地一声响,齐齐行军礼:“见过公主!”
    李溟回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目光扫过三张面孔,开口道:“去!通知全军集合,就在这片海滩,在雪牡丹号前。”
    三人愣了一瞬,随即齐声应命:“是!”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木板被踩得砰砰作响。
    李溟转身,踩着栈桥朝海湾深处走去,踏上舷梯,甲板上值哨的亲兵见到是她,立刻挺直了背脊。
    李溟走到舰首,面朝海滩,深深吸了一口咸湿的海风,回头沉声说:“吹集结号。”
    亲兵摘下腰间的号角,鼓足了气。
    号声在港口上空炸响,声音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在港内来回激荡。
    港口的营地里顿时沸腾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天灾军、六千海军,整整九千人,已经在雪牡丹号前的沙滩上列阵完毕。
    阵型齐整得令人心惊。方才那些醉醺醺的、茫然的、发着呆的士兵们,此刻站在队列里,一个个挺直了脊梁,刀在腰间,枪在肩头,目光齐齐望着舰首那个白发的身影,全然不像刚才那般散漫模样,仿佛一瞬间又进入了战争状态。
    海风从雪牡丹号身后吹来,把九千面旌旗吹得猎猎翻卷。
    李溟站在雪牡丹号舰首最高处,目光从阵列左侧扫到右侧,把每一张面孔都看在眼里,高声开口:“
    兄弟们,今天咱们齐聚在此,有三个理由。
    第一,为保卫家园与亲人。
    第二,为了财富和荣耀。
    第三,为了征服埃及。
    华夏人崇拜胜利者,华夏人鄙视懦夫。
    华夏人永远为胜利而战,我向来瞧不起那种输了还一笑置之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队列上方:“兄弟们,你们不会全都战死。今天在场诸位,真正大战之中阵亡的只有百分之二。
    所以,不必畏惧死亡,我与你们同在。
    即便是死,我也将死在你们身前。”
    队列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有人要问了,我不是华夏人,我也要卖命吗?我为的是什么?
    好,我告诉你为了什么。
    为了你们华夏人的身份,为了你的儿子女儿未来能骄傲地行走世界,说自己是华夏人!为了你自己的财富和荣耀!”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那又有人问了,我在前方作战,死了,谁又能记得?
    问得好!
    我只想说,华夏已经颁布了《保护军婚法》《军人财产保护法》《军属法》等一系列法律。
    说的直白点,你在外征战,你妻子若有苟且,那便是死罪。
    你的财产,大部分存在中央银行专属账户,你回去或者在伊斯法罕,都能随时支用。
    若是你战死,不但可以获得荣誉,你的儿子、父母、妻子除了能继承你的财富,国家还会一次性支付一百两赔偿金。
    你的子女十五岁前读书费用,国家出。
    以上全部法律,适用于所有华夏人,以及拥有华夏身份的人。”
    队列中有人的眼眶红了。
    不只是华夏兵,那些拥有华夏身份的波斯兵、阿拉伯兵、粟特兵,一个个眼睛都亮得像火把,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筋一跳一跳。
    “好,法律说完了!我再说说战争的事。
    请记住,我们的作战原则就是前进,不停前进。
    不管是要穿越沙漠、河流、沼泽还是大海,直接冲过去,碾碎他们。我们拥有全世界最好的补给、最好的装备、最旺盛的士气、最优秀的士兵。
    说实话,我真心同情那些要和我们交手的杂种,他们死定了!”
    队列里骤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凝重气氛瞬间消散。
    李溟声音不停,渐渐转为激昂:“今后一战,将是西征的最后一战,将由诸位亲自铸就胜利。
    我希望,战争结束多年以后,你们坐在自家门前,孙子坐在你膝头,问你年轻时做过什么?
    你不必支支吾吾挪开膝盖说:‘唉,爷爷当年在开罗铲骆驼粪。’
    不,兄弟,你可以直视他的眼睛,告诉他:‘孙子,你的爷爷当年和伟大的天灾军团、伟大的华夏海军并肩作战。’”
    说到此处,李溟高举右手,大吼:“兄弟们,写信回家,告诉他们,征服了埃及,咱们就衣锦还乡!”
    海滩上寂静了一息。
    然后,九千道嗓子同时炸开。
    “征服埃及!衣锦还乡!”
    “征服埃及!衣锦还乡!”
    “征服埃及!衣锦还乡!”
    三军齐呼,军心,已固,气盛,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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