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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0章 洗劫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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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24日送出的大神认证,本章八千字,二合一,特此加更!>
    普拉加城烧成了一片通红。
    大雪被热气蒸腾成漫天的白雾,混着黑烟翻滚,浓稠得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焦油。
    粮囤的茅草顶烧塌了半边,露出来黄澄澄的麦粒,被火一燎便哔剥作响,炸出一蓬蓬焦黑的碎屑,落在雪地上滋滋地冒白烟。
    磨坊的风车翼板早烧断了锁链,一根接着一根倒栽下来,砸在牲口棚的屋顶上,将那些东倒西歪的木架子彻底压塌,底下传来牲畜垂死的嘶鸣,和着屋顶塌陷的轰响,一片炼狱之景。
    罗斯兵在街巷间纵马来回,他们不抢东西,箱笼柜橱砸开了便一脚踢翻,银器铜盘散落在雪地里被马蹄踩进泥浆,皮袄毛毯被火把点着,扔在路中央烧成一条条扭曲的黑色残片。
    一个罗斯老兵策马冲进一间敞着门的铁匠铺,铁砧上还搁着半柄没打完的剑胚,火炉里的余烬被他一杆子挑散,火星溅上梁上的干草,半个屋顶眨眼间便卷进了火舌里。
    他勒马出来时脸上被热气烤得通红,口鼻里喷着白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咧着嘴笑出一口黄牙,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阴测测地可怕。
    对面的药铺里冲出来两个裹着灰袍子的学徒,手里捧着几袋草药,还没跑出三步便迎面撞上了一小队罗斯骑兵。
    领头的什长二话不说,抬枪便捅穿了一个学徒的后心,枪尖从那年轻人的胸口透出来,带出一股血沫喷洒在雪地上。
    另一个学徒吓得松了手,药袋散落在地,他双腿一软跪在雪里,双手合掌对着什长猛磕头,额头磕在冰面上砰砰作响。
    罗斯队长低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随手一枪削在他的颈侧,那学徒便歪倒下去,颈血汩汩地渗进碎冰缝隙里,很快便被冻成了暗红的一滩。
    杨炯勒马立在镇口那棵枯柳底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城烈焰,心头却在飞快地推演:两千人纵火屠城,动静已经足够大了,波兰人从城头应该可以看见普拉加的浓烟。
    波兰人不会坐视粮仓被烧个精光,华沙城几十万张嘴全指着河东的囤粮过冬,一旦粮库烧尽,即便守得住城墙也要饿死一半人。
    杨炯抬手蹭了蹭下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今日过后,东欧便要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制衡之态。
    罗斯与波兰结下血仇,波兰就此被拖入长久的疲弊之中。瑞典是不敢贸然进攻波兰的,他们怕罗斯趁势从东面压过来,渔翁得利可没那么容易。
    神圣罗马帝国倒是想趁火打劫,可波兰在东线陈兵最多,神罗的皇帝就算再眼馋也不敢轻易把手伸过来。
    至于海伦娜,杨炯的目光微微一暖:她便可以借着持续袭扰波兰的机会,名正言顺地整顿军务,将军队完全收拢在自己手里。
    罗斯将领们的军功和封赏全系于女皇一道旨意,谁也不愿被排除在这盘大棋之外,大权独揽,指日可待。
    而波兰便彻底陷入两难:罗斯不来决战,他就不敢调集重兵东进,否则神罗和瑞典必定一拥而上;可不调重兵,罗斯便隔三差五来剐他一刀,他只能不断投入金钱来加固边境工事。
    可罗斯与波兰的边境绵延两千余里,地形复杂万端,沼泽、密林、河谷交错如乱麻,他就是倾全国之力花上十年工夫也建不成一道完整的防线。
    杨炯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低沉自语:“此困龙局……成矣!”
    正思忖间,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道身影裹着满身雪沫从火光的间隙里冲出来,正是派出去侦查的斥候。
    那人翻身下马,扯着嗓子大喊:“陛下!华沙城四千翼骑兵倾巢而出,正往这边来,须臾便至!”
    杨炯双目猛地一亮,扯开嘴角笑出声来:“哈哈哈!来得好!鱼终于咬钩了!”
    他猛一挥手,声调陡然拔高:“全军听令!立刻焚烧河边那三座粮仓,摆出仓皇逃窜的阵形,可别给朕演砸了!”
    号角声即刻响起,正在街巷间纵马泄愤的罗斯老兵们猛然勒住缰绳,扭头朝号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齐齐调转马头。
    三座大粮仓立在河岸边上,夯土厚墙,茅草尖顶,每座都有普通民宅的三倍高矮,里头囤着华沙城过冬大半的黑麦和燕麦。
    罗斯兵们策马围拢在粮仓周围,手里的火把举得老高,火舌舔着北风嘶嘶作响。
    杨炯来到河岸边,勒马面向西岸苍茫的风雪,抬手下令:“放火!”
    命令传出,几百支火把同时脱手,在空中划出密密匝匝的橙红弧线,落在三座粮仓的茅草顶上。
    火舌舔了茅草只一瞬便窜了起来,三座庞然大物几乎同时被火焰吞没,浓烟翻滚着冲上灰白的苍穹,热浪将积雪化成了水汽又被蒸发成白雾,屋顶塌陷的轰响接连传来,热风裹着燃烧的麦粒朝四面八方飞溅,打在罗斯兵的甲胄上滋滋作响。
    杨炯勒转马头,举刀朝身后一招,扯开嗓子喊道:“撤!快撤!乱起来!走乱了才有戏!”
    两千罗斯兵应声而动,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朝后方漫去。
    他们没有排成整齐的队列,而是故意走得横七竖八,有些人勒马在火场边缘转了两圈才装作惊慌地拨马回头,有些人的长枪歪在肩头,有些人一边跑一边回头朝火场张望,嘴里还嚷嚷着什么,被风吹散了大半。
    杨炯缀在最后,回头看时,西岸那一片银白色的洪流已经压到了维斯瓦河边。
    大地震颤,四千翼骑兵排成宽大的横阵沿着西岸展开,银白的甲胄在风雪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泽,背后的白色羽翅被北风掀得簌簌作响,密集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仿佛千万只巨鸟贴着地面在振翅。
    为首的统帅扬·巴托雷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巨马,马身上覆盖着描金鳞甲,马颈上挂着一串铁铃,随着马背起伏叮当作响。
    扬·巴托雷的面上戴着一副铁面罩,只露出一双燃着怒火的灰褐色眼睛,死死盯着对岸已经被烈焰彻底吞没的普拉加城。
    “罗斯狗!找死!”他这一声吼隔着河面炸开,出离了愤怒。
    河对岸,那些撤退到半途的罗斯兵忽然勒住了马,齐刷刷转头朝西岸望过来。
    风雪之中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可那此起彼伏的笑骂声却清清楚楚地飘过宽阔的河面。
    “来呀!波兰狗!来吃你爷爷的枪头!”
    “你家粮仓香不香?要不要老子撒泡尿帮你灭火?”
    “你们来的可真慢,罗斯拾荒的老婆子都比你们快!”、
    ……
    污言秽语裹着满口的罗斯土腔,被北风卷成一团一团甩过冰面,灌进了四千翼骑兵耳中。
    “元帅!不能再等了!”一个胡子还没长全的年轻骑士扯着嗓子喊,“粮仓全烧了!再不渡河,那些罗斯狗就跑光了!”
    扬·巴托雷猛地一咬牙,右手高高扬起,大吼:“全军渡河!杀——!”
    命令传开,四千翼骑兵沿着西岸一字排开,齐齐催马,径直冲上冰面。
    维斯瓦河宽逾数百丈,冰面平坦如镜,冻了整整一个月,厚得能驮动满载的辎重车队。
    马蹄踏上去,铁蹄铁掌叩在冰面上发出铿锵的脆响,千骑齐奔时那声响连成一片,震得河床底下的泥沙都在簌簌滑动。
    杨炯立在对岸三百步外的一处缓坡上,从怀中摸出黄铜千里镜举到眼前。
    镜筒里,那些银白的身影密密麻麻铺满了大半个河面,锋矢阵的最前端已经离东岸不到二十丈,粗略一数,河面上铺开的身影至少有三千骑,后队仍在源源不断地涌上冰层。
    杨炯不再迟疑,右手探进大氅内侧,从怀中抽出一支赤红信号弹,用力一扯筒底拉环,信号弹冲天而起,拖着一抹刺目的红尾直贯天际,在灰白色的穹顶下炸开一朵赤红的花。
    那红光灿烂极了,穿透了漫天飞雪,将半条维斯瓦河的冰面都映上了一层血色。
    河面上的翼骑兵齐齐一愣,下意识地仰头望天。
    扬·巴托雷的瞳孔骤然缩紧,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灌顶,可他的嘴巴还没张开,轰隆隆的爆炸声便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轰天雷被预先埋在冰面下的浅层泥洼里,引线透过碗口粗的冰孔伸出来,被埋伏在河西岸的布尔善带着三百精骑同时点燃。
    那些轰天雷少说有三四百枚,间隔分布在河心各处,火药在密闭的陶罐里剧烈燃烧,热胀的气浪瞬间将陶罐撑碎,猛烈的冲击波从冰层内部向外膨胀。
    冰面先是剧烈一震,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紧接着龟裂纹从爆炸点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连绵不绝。
    先踏进裂缝的是一匹翼骑兵的黑鬃战马,马蹄踩入裂口时试图借力拔出,可冰层已经酥得如同碎瓷,那马一声长嘶,前腿连同马头一并陷进了冰窟窿里,冰冷的河水瞬间涌上来灌进了它张开的马嘴,嘶鸣被生生闷在喉咙里,只剩下咕嘟嘟的气泡翻上水面。
    马背上的骑士还没来得及脱镫,便被战马倒栽葱一般拽进了冰窟,厚重的板甲带着他直沉下去,甲胄边缘翻起的冰碴在他脸上划出几道白惨惨的口子,随即被河水吞没。
    另一处裂口开得更大,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宽的冰面整体塌陷下去,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河水。
    七八名翼骑兵正挤在这一段冰面上,措手不及间彼此撞在一起,铠甲与铠甲相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有人试图挥剑刺入对面的冰层借力翻身,可剑尖还没插稳,脚下的冰面便彻底碎裂。
    人喊马嘶混成一片,银白色的甲片在黑色的河水中翻沉了两下,便被冰层的碎块盖住,只剩几只戴铁手套的手在碎冰缝隙里挣扎着胡乱抓了两把,随即没了动静。
    最惨的是那些陷在河心附近的骑兵。
    冰面碎裂之前他们正纵马疾驰,胯下战马四蹄发力腾空的那一刻,脚下的冰层恰好碎开,战马便连人带马一头栽进了冰窟窿里。
    冰冷的河水灌进头盔的缝隙,贴着脸皮瞬间冻僵了皮肤,那些骑士拼了命地在水下扯头盔系带,可铁手套在冰水中失去了灵便,指节僵硬得像五根铁钉,怎么也扯不开搭扣。
    有的索性放弃了头盔,拼命往上蹬腿,脑袋刚从水面冒出来吸了半口气,一块半丈见方的浮冰便横着撞过来,将他的天灵盖狠狠压回了水下。
    冰面上还在挣扎的翼骑兵吓得魂飞魄散,前排拼了命勒马,马蹄在打滑的冰面上徒劳地刨出白花花的冰屑,可后队不知前方发生了什么,仍在惯性驱使下往前涌,重重撞上前排停驻的马臀。
    马匹被撞得趔趄歪倒,又踩裂了身边本就岌岌可危的冰层,于是第二波冰面塌陷紧跟着蔓延开来,坠河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扬·巴托雷在队伍的中后部,他的战马踏上一块尚且完整的厚冰时猛地打了个滑,他下意识攥紧缰绳稳住身形,抬头望向前方,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两个针尖。
    河心大片冰面已经荡然无存,只剩零星几块磨盘大的浮冰在水面上打转,那些陷进去的骑士连惨叫都听不见了,只剩银白色的甲片偶尔从碎冰缝隙里翻上来,被水流卷着打几个转,又沉下去。
    “后撤!后撤!”扬·巴托雷嘶声大吼,嗓子几乎吼破,“所有人都后撤!”
    一千多骑还没来得及踏上河心的翼骑兵慌忙勒马转向,后排变前排,乱糟糟朝西岸退去。
    杨炯在千里镜看得清清楚楚,河面上那三千多骑已经七七八八沉进了冰窟窿,剩下的千把骑正乱作一团朝西岸溃逃。
    他猛地收镜,右手抽出横刀,刀尖直指河西岸:“全军渡河!追杀溃兵!”
    两千罗斯兵齐声怒吼,从上游预先探好的那一段厚冰上直扑河西岸。
    杨炯冲在最前面,略微观察了下敌军动向,立刻做出判断。
    他右臂横举,两指前伸。
    旗手在身后猛挥赤龙旗,两千兵立刻列成两行横阵,神臂弩手在前蹲伏,火枪手在后站立,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岸上那些溃退的翼骑兵。
    “放——!”
    口令落下的同时,神臂弩的弓弦齐声震响,嗡的一声如同巨蜂过境,数百支铁头弩箭划破雪幕直钉过去。
    一名刚从冰面上爬上来的翼骑兵正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箭矢从他后颈贯入,箭头从喉结下方透出来,溅出的血珠在雪地上洒了一小片。
    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面罩磕在冻土上咣的一声闷响。
    火枪紧接着炸响,白烟从两排枪口喷涌而出,铅弹裹着灼热的气浪打在那些溃退的翼骑兵身上。
    一个年轻的翼骑兵刚刚脱了头盔,露出满头被汗水和雪水浸透的金色卷发,一枚铅弹正正击中他的眉心,头颅向后猛地一仰,整个人仰面摔进雪堆里。
    另一个老兵从冰面上爬上来时已经丢了骑枪,佩剑也不知掉在了哪里,他踉跄着朝西岸的灌木丛跑,没跑出十步便被一枚弩箭射穿了膝盖窝,扑通跪在雪里。
    他还要伸手去拔箭,第二支箭矢从侧面飞来,钉入他的肋下,穿过肺叶从后背透了出来。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岸上那些从冰河里挣扎出来的翼骑兵被射杀了近半数,余者彻底丧失了斗志。
    他们后队改前队,拨转马头便朝华沙城的方向夺命狂奔,马鞭抽在马臀上啪啪作响,战马嘶鸣着刨开积雪奋力奔驰。
    杨炯勒马立于阵前,看着那片狼狈逃窜的银白色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追!不要咬太紧,让他们跑回去给城里报丧。”
    两千骑兵立刻展开追击阵形,马蹄踏碎积雪,紧随那五百残兵之后朝华沙城的方向压过去。
    他们保持着大约四五百步的距离,既不加速超过去,也不减速拉开,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缀在溃兵屁股后面。
    杨炯打马在前,回头朝全军扯嗓子喊道:“都喊起来!”
    两千人齐声怒吼:“乌拉——!”
    声浪冲破了风雪,直追着那五百翼骑兵的后背。
    那五百人听见身后这铺天盖地的喊杀声,浑身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催着战马更加拼命地朝华沙城狂奔。
    华沙城头,古斯塔夫裹着深蓝大氅立于城楼之上,双手撑着冰冷的石垛,灰蓝的眸子死死盯着东面那片苍茫的雪幕。
    普拉加的浓烟已经翻过了城头,焦糊的气味随风灌进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突然,一道银光撞入眼帘,随即,五百翼骑兵策马狂奔而来。
    那模样狼狈到了极点,羽翼折断,头盔有的歪斜,有的已经不见踪影,马鞭甩得啪啪脆响,恨不得把战马抽得飞起来。
    古斯塔夫的心头猛地一沉:“不好!出大事了!”
    话音刚落,那五百骑身后,朱红的旗面猎猎翻卷,两千兵紧追不舍。
    古斯塔夫来不及多想,猛地朝城楼下嘶声大吼:“快!开放吊桥!我方士兵通过之后立刻拉起来!”
    城头士兵令行禁止,绞盘声嘎吱嘎吱响起,沉重的包铁木板吊桥从城门前的壕沟上缓缓放下,嘭的一声砸在对面冻得铁硬的雪地上,碎雪四溅。
    正在此时,城门左侧百步外一处枯草沟里,一道精瘦的身影猛地掀开覆在身上的雪毡站了起来。
    伊戈尔那张布满旧疤的脸冻得铁青,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冻得手脚几乎没了知觉,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全军冲锋!炸了吊索!”
    伊戈尔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一声,率先翻身上马。
    身后那藏了一整个时辰的一千轻骑如同从地底冒出来的恶鬼一般,一声不吭,轰隆隆朝着吊桥的方向压了过去。
    这一千骑速度极快,借着风雪的掩护,抢在城头卫兵反应过来之前便冲上了吊桥,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密集的咚咚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从马鞍侧袋里掏出轰天雷,一只手拽开引线,另一只手抡圆了朝桥头两端的铁索绞盘甩过去。
    轰天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短的弧线,精准地落在绞盘齿轮和铁索连接处,发出一连串沉闷如冬雷的炸响。
    黑火药炸开的气浪将绞盘上的铁索炸得崩裂开来,断裂的铁链高高弹起在半空甩了几圈,哗啦啦砸在桥面木板上,将几块厚木板砸得碎裂翘起。
    吊桥两头各有一根主索同时崩断,整座桥面猛地向下一沉,晃了几晃,斜斜地搭在了壕沟边缘。
    但伊戈尔已经带着一千骑兵冲过了桥面,铁蹄踏过碎裂的木板的瞬间,整支人马潮涌般进了华沙城的城门洞。
    城门守兵还没来得及把沉重的包铁城门推上,便被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撞得东倒西歪。
    伊戈尔一马当先冲进城门内侧宽阔的石板甬道,左手长枪横扫,将一名扑上来的城门官挑飞出去,那城门官的身子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落时留下了一道暗红的擦痕。
    古斯塔夫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瞳孔缩到了极限,嘶声大吼:“中计了!快!随我下城!阻挡敌军!”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头望向城外。
    杨炯的两千骑不知何时已经迫近到了两百步之内,赤龙旗在队伍最前头迎风翻卷。
    城头上那些探出半个身子试图朝吊桥射箭的波兰士兵还没来得及拉满弓弦,遮天的箭雨已经从城下翻涌上来。
    神臂弩的弓弦震鸣声连成了一片,数百支箭矢如同飞蝗一般覆盖了城墙前半段的石垛和墙垛。
    一名正举着弓瞄准城下的士兵被三支箭同时命中,一支穿喉,一支贯胸,一支钉进肩胛,整个人被箭矢的冲力带得往后倒栽过去,从城垛上仰面摔落,砸在城内的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另一个士兵蹲在墙垛后面刚探头想射,一枚弩箭贴着石垛边缘蹭过来,削掉了他半边耳朵,他捂着耳朵惨叫着滚倒在地,鲜血从指缝间淌满了半张脸。
    古斯塔夫被亲兵架着从城楼上撤下来,靴子在结冰的石阶上打了两个滑,若不是被左右人夹住胳膊几乎要摔个结实。
    他甩开亲兵的手,拔出佩剑朝城下冲去,可刚拐过甬道转角便迎面撞上了伊戈尔那一千已经冲进街巷的骑兵。
    罗斯兵见人就杀,见屋就点火,火把被一束一束地扔进沿街的木楼窗口,火舌从窗棂缝隙里钻出来舔着屋檐,眨眼间便将半条街都点着了。
    杨炯带着两千骑兵紧跟着冲过吊桥,他勒马立于城门内侧的石板广场上,举刀大吼:“三人一组!给老子放火!半个时辰后,北门集合!”
    三千兵应声散开,如同蛟龙入海一般涌进了华沙城的每一条街巷。三人一组的标准战斗小队在狭窄的街巷间游走自如,长枪刺翻迎面冲来的民兵,火枪将躲在窗户后面射冷箭的弓手一一点名,轰天雷被塞进门缝和窗洞里炸得木屑横飞,血肉喷溅。
    华沙的市民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关上厚重的木门和百叶窗,蜷缩在屋里瑟瑟发抖。
    有些人家在门板上划了十字,有些人在窗台上摆了圣像,可这些全没用。罗斯兵不在乎什么圣像不圣像,他们冲进院子踹开房门,翻箱倒柜找到金银便揣进怀里,找不到金银便一把火把屋子燎了,屋主若是敢拦便一枪捅过去,毫不迟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古斯塔夫在街巷间来回奔走,嗓子喊哑了也聚不拢散乱的守军。
    罗斯兵的小队战术灵活到了极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绝不在一处停留超过三五息,等他带着亲兵赶到起火点时,那些三人小队早已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浓烟里。
    他攥紧了佩剑,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憋得眼眶通红。
    “殿下!怎么办?”身边的亲兵队长嘶声问道,一张脸被烟灰和汗水糊得花花绿绿。
    古斯塔夫猛地回过神,指着皇宫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吼:“快!快回王宫!绝对不能让他们攻入皇宫!”
    身后残余的几十名亲兵二话不说,簇拥着他沿着最宽的主街朝城中央的皇宫方向狂奔。
    皇宫外墙是厚重的赭红色石砖,墙高足有两丈,墙顶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座方形瞭望塔,塔窗里隐约能看到卫兵们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晃动。
    皇宫正门是两扇包铜橡木门,门面上铆着拳头大的铜钉,门楣上方悬着一面巨大的白鹰浮雕,鹰翼展开几乎覆盖了整个门额。
    杨炯带着亲兵一路打马冲到皇宫前的广场上,勒马抬头望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皇宫守备森严,城墙高厚,铜门坚固,瞭望塔里的守军已经列好了弓弩准备往下射,即便是三千兵全力进攻,恐怕也没戏。
    他当机立断,勒转马头朝身后大吼:“去!给老子烧教堂!哪座高烧哪座!将波兰图腾圣斯坦尼斯洛斯遗骨和琴斯托霍瓦黑圣母圣像搜刮出来,金银珠宝能拿多少拿多少,这是你们应得的战利品!”
    号角声再次响起,传令兵拨马四散而去。
    三千罗斯兵听到号令,立刻舍弃了那些钻进窄巷的民居,纷纷调转马头朝城中几座最高的教堂尖顶奔去。
    城中最高的圣约翰大教堂和圣斯坦尼斯洛斯教堂尖顶直插灰白的天空,金色的十字架在火光中闪着跳动的光,几队罗斯兵从侧门撞进去,很快便搬出了沉重的圣骨匣和圣母圣像,金烛台被从圣坛上扯下来塞进马鞍袋,银质的圣餐盘被踩在脚下踢来踢去,完全不够看。
    杨炯勒马立在皇宫广场上,朝那高耸的城垛看了最后一眼,正要拨马转身,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喝问:“你是何人?”
    杨炯循声抬头,便见城头正中那道最大的垛口后面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头戴一顶赤金箍环王冠,王冠正中镶着一颗鸽卵大的深紫宝石,被火光映得流转着沉郁的幽光。
    此人面容瘦削,灰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下颌方正坚毅,想来应是波兰国王斯特凡。
    他身后簇拥着满满一排裹着深色长袍的贵族,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隔着二十丈的距离直盯在杨炯身上。
    杨炯勒住马,扬起下巴,声音冷硬:“华夏皇帝——杨炯!”
    城头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他就是杨炯?华夏皇帝、中亚之主?”
    “他为什么要打咱们波兰?”
    “听说华夏跟罗斯是同盟,海伦娜是他的……情人!”
    “那也不必如此呀!他这是要跟咱们结下血仇呀!”
    “我说怎么罗斯人这般厉害了,原来是杨炯在指挥呀!”
    “这……这可如何是好?”
    ……
    国王斯特凡抬了抬手,贵族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双手撑着城垛,朝下俯瞰着杨炯,声音沉缓有力:“华夏皇帝,你为何无端进攻波兰?”
    杨炯冷笑一声,将横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撑住刀柄,仰头望去,声音陡然拔高:“国王阁下,数月之前,你们是否要烧死一个东方女人?”
    城头众人听了这话,心头齐齐一惊,面面相觑。
    那个当街杀人的东方女人?那事不是早就了结了吗?那女人早已骑马出了南门往匈牙利方向去了,怎么今日竟被提了出来?
    杨炯不给他们思索的工夫,声调愈发冷硬:“那女人是朕之表姐!你们全给朕听好了——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你们污蔑东方人为女巫,意图制造仇杀,好!那朕就杀你们波兰人,杀到你们怕为止!”
    “你……你欺人太甚!”红胖伯爵从城垛后面跳起来,指着杨炯怒吼,“是那女人先杀我们波兰人!”
    “就是!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还要怎样?”另一个瘦高个贵族跟着喊,声音却有些发虚。
    杨炯仰头扫了他们一眼,面上浮起一丝讥诮的笑。
    他没有再废话,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一张硬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在弓弦上,双臂稳稳拉开,弓臂发出吱吱的声响,弯曲如满月。
    城头一阵慌乱,贵族们纷纷缩脖子侧身往石垛后面躲,几个老迈的伯爵甚至矮身蹲了下去。
    斯特凡却纹丝不动,双手撑着城垛,一双沉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杨炯的箭头。
    “嗡——!”
    杨炯猛地松开弓弦,羽箭破空而去,快若流星,从城头众人头顶不足两尺的高度掠过,去势不衰,直直钉进了城楼上最高处那面巨大的白鹰旗旗杆正中。
    “咔嚓!”一声脆响,旗杆从箭矢贯穿处断裂开来,那面绣着银白雄鹰的大旗晃悠了两下,连同半截断杆一并从高处坠落。
    城头一片死寂。
    杨炯勒马转向,随手将硬弓一扔,马鞭朝城头遥遥一指,声如金石相击:“下次!老子再来的时候,就是你波兰亡国之日!”
    话落,他从怀中扯出一枚绿色信号弹,拇指搓燃引线用力一拉,绿光冲天炸开。
    全军勒马转向,蹄声如雷,朝着北门的方向扬长而去。
    古斯塔夫带着亲兵从皇宫侧门冲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那面白鹰旗从城头坠落。
    他脚步猛地一顿,目光追着杨炯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从胸腔直冲上来,噗地喷出口去。
    “殿下!殿下!”亲兵们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古斯塔夫双目赤红,满脸的血沫顺着下颌往下淌,口中喃喃:“耻辱……耻辱呀……!”
    “噗——!”
    又一口血紧跟着涌上来,古斯塔夫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后仰倒,被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接住。
    雪霁。
    华沙残破,烟火四扬,腥风漫野。
    都邑三大教堂宝器尽失,圣骨之匣、黑圣母像皆为罗斯所获,彩绘璃片狼藉于地,信徒无处可祷。
    此役,杨炯以三千骑破华沙,沉波骑于河,断其王旗,掳其圣物,一战震慑西邦,声名远播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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