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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4章 神王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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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愈发浓沉。
    风从北方来,裹着沙漠里特有的干冷气息,吹得人面皮生疼。
    神王谷东南方向十里之外,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光点正缓缓移动,队伍的阵仗颇为壮观。
    前排是三千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铁甲,阿拉伯式样的锥形头盔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马鞍两侧挂着圆盾和短矛。
    中间是两万步兵,裹着白色或土黄色头巾,锁子甲外罩皮袍,腰挎弯刀,肩背弓箭,队列齐整,脚步沉重,踏在沙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
    队伍后方压阵的是七千骆驼骑兵,驼背上驮着箭矢、粮袋和攻城器械的零件,火光映在驼峰上,投出一片参差移动的巨影。
    大军正中,一匹雪白的阿拉伯战马昂首而行,马上坐着一员大将,年约四十岁上下,满面虬髯,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双眼睛在火光中锐利逼人。
    正是北征统帅阿布·木塔迪迪。
    他微微眯着眼,望向西北方向黑暗中的天际线,胸膛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想起了临行前姐姐将他叫到内室说的话,只要拿下西奈半岛,赶走华夏人,哈里发便会正式将这一方土地封给他,届时北方便多了一位有实权的诸侯。
    贝都因人苦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在帝国的棋盘上真正坐到台面上来。
    阿布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手中马鞭轻轻抽了抽靴筒,那点刺痛反倒让他更加兴奋。
    “将军!”一骑亲兵从前方折返而来,马背上气喘吁吁地禀道,“前方再走三里便是神王谷了!过了神王谷便进入沙法山,速度若快,破晓前就能抵达亚喀巴!”
    阿布精神一振,扬声道:“好!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务必在破晓时分对亚喀巴港发起突袭!只要拿下亚喀巴,华夏海军便断了陆上补给,即便火器再厉害,舰炮也无法上岸!”
    亲兵得令,拨马而去,一声声号令在队伍中接力传递。
    行军速度立时提了上来,脚步声和马蹄声骤然密集,火把的光点连成一片更亮的流动光带。
    队伍进入神王谷时,阿布稍稍勒了一下马。
    他抬眼望向两侧高耸的崖壁,听着峡谷深处那呜呜咽咽的鬼哭风声,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一股莫名的迟疑在心头升起:
    西奈半岛上的华夏人全是海军,陆地上根本没有成建制的军队,这点情报他反复确认过。
    况且他这支兵马连夜出发,连塔布克城内的城主都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华夏人更不可能提前知晓,可多年行军打仗养成的谨慎让他不愿在任何细节上大意。
    “全军戒备,防止埋伏!”
    号令一出,三万大军立刻显出精锐本色。
    前排重甲骑兵将圆盾举到胸前,弯刀抽出半截,各自拉开三到五步的间距,放慢马速,呈标准的搜索前进队形。
    步兵紧随其后,同样拉开距离,弓箭手将弓弦上好了箭,却引而不发,手指扣在箭尾,随时准备抬弓。
    火把的光在峡谷中跳跃不定,将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长忽短,来回扭曲。风穿过岩洞的呜咽声越来越响,时而如女子抽泣,时而如野兽咆哮,在弯道之间来回撞击,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士兵们握刀的手紧了几分,四下张望,每个人都绷紧了脊背。
    阿布骑在马上,目光不断扫过两侧崖壁和前方弯道,手中的缰绳被攥得发潮。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这谷道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过了头。除了风声和马蹄声,什么都没有。没有鸟雀惊飞,没有小兽窜逃,连那些枯黄的骆驼刺都纹丝不动地杵在黑暗里。
    阿布皱起眉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三万人已经全部进入峡谷,长长的队伍从谷口一直蜿蜒到目力尽头的弯道处,火把密密麻麻如同地上的星河。
    他正要下令再拉大一些间距,便在此时,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谷道前方的弯道后炸开,地面猛地一颤,阿布胯下的白马惊得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
    连绵不绝的炮响从峡谷深处迸发出来,火光在弯道之后骤然亮起,橘红色的爆闪把崖壁照得如同白昼。
    第一轮炮击,开花弹落在了最前排重甲骑兵的头上。
    那些铁甲骑兵此刻正呈战斗队形放慢了速度,密集程度虽比行军时略疏,但在峡谷宽度的限制下仍然聚拢成一股。
    炮弹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炸开,弹壳碎裂,内中密密麻麻的铸铁弹片和钢珠四溅飞射,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一名骑兵正抬头循声望去,一块巴掌大的弹片正中面门,锥形铁盔被生生劈开,连着头骨一起裂成两半,血雾从盔缝里喷出一蓬。
    他旁边的同伴还不及反应,胸前锁子甲上已经中了七八颗钢珠,每一颗都嵌进皮肉,甲片被打得凹陷变形,铁珠子嵌在肋骨之间,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从马背上仰面栽倒。
    战马被弹片切开了脖颈侧面,动脉断裂,血柱喷出两尺多远,那马还带着惯性冲了两步,四条腿骤然一软,扑倒在地,惯性将背上的骑兵甩出去数丈远,头撞在崖壁上发出闷响,便再不动了。
    十门火炮分布在峡谷四五个弯道之后,梯次排列,毫无死角。
    步兵队列中段遭受了最猛烈的打击,弹片横扫过来的时候,两排士兵正并肩而行,当中一颗炮弹在人群头顶三尺处炸开,飞散的钢珠呈伞状向下覆盖,方圆十步之内三四十名士兵几乎同时中弹。
    有的钢珠打入眼眶,有的贯穿喉咙,有的嵌进肩胛,血花在同一瞬间从数十个不同的方向迸出来,染红了相邻士兵的白袍。
    惨叫和马的嘶鸣混在一起,填满了整条峡谷。
    三轮炮击结束,幸存者短暂地愣在了原地。浓烈的硝烟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地上横七竖八的尽是残肢断臂,未死的人抱着炸断的腿或洞穿的腹部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神王发怒了!神王发怒了!”
    这一嗓子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恐慌瞬间炸了开来。
    前面的骑兵下意识拨转马头想往后跑,可数万大军挤在这条宽窄不一的峡谷里,前面的人一回身,就和后面正往前涌的人马撞在一处。
    战马互相冲撞、嘶鸣、人立而起,骑兵彼此挤得贴在了一起,弯刀都拔不出来。
    后面的步兵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炮响和惨叫,推着往前涌,结果把整个队伍堵成了一团乱麻,前后相推,左右相挤,有人被挤得从马背上摔下来,双脚刚一落地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踏中了胸膛,肋骨碎裂的声音在喧嚣中微不可闻。
    死亡的恐惧瞬间蔓延全军,有人挥刀砍向挡在自己马前的同伴,只求能挤出一条退路。有人被倒下的人绊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踩了过去。
    峡谷里到处是撞在一起的马和人,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散落的衣料和鞍褥,三四处火头同时蹿起来,将整条谷道照得亮如白昼,也将那些互相践踏、互相砍杀的狰狞面孔照得纤毫毕现。
    “都别慌!是华夏人的火炮!”阿布的声音盖过了惨叫,他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让军心崩散,峡谷窄,敌人放不下太多火炮,只要能冲过那一段炮击区域,冲到敌人炮兵阵地前,以他三万人的兵力仍可将对方碾碎。
    “三百亲兵!跟我冲!冲过去端了他们的炮!活着出去的,每人赏一百第纳尔!”
    阿布拔刀在手,刀尖指向前方,双腿猛夹马腹。
    那三百亲兵都是从贝都因各部精选出来的死士,闻言齐齐拔刀,紧跟在阿布身后,如同一柄锋矢直扎向前方。
    其他原本慌乱的士兵见主将身先士卒,也被那股决死的气魄所感染。他们都知道,退回去也是死在混乱和踩踏中,不如跟着将军往前冲出一条生路。
    于是,数千人跟着阿布,嘶喊着向前涌去。
    李溟立在崖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手中千里镜将阿布冲锋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她唇角的冷意更浓了一分,低声对身旁传令兵道:“传令,换金汁炮弹,两轮齐射,打散他们。”
    传令兵躬身抱拳,一溜烟地沿着崖壁内侧的隐蔽通道跑下去。
    下方的火炮阵地前,刘琦早已等候多时。
    他听得传令,一声暴喝:“换金汁弹!快!”
    炮手们动作极快,两人抬开炮闩,一人将膛内残渣清出,另一人已经抱着特制的炮弹塞了进去,合闩、插引、校准,整套动作在短短十数息之内完成。
    当阿布率军冲过第一个弯道,距离火炮阵地还有不到三百步时,后方炮炮声已响。
    这一次炮弹炸开的方式与之前全然不同。
    炮弹碎裂的瞬间,内中盛满的金黄色液浆泼洒而出,在空中散作一片滚烫的金属雨。
    那是温度超过千度的熔融金属,接触到人体的瞬间便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啦”声,皮肉被烫得焦黑翻卷,滋滋冒着白烟。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亲兵被一捧金汁浇了满头,那金属液体顺着他的头盔缝隙渗进去,灌入衣领,整张脸在眨眼之间变得焦黑发皱,眼球从眼眶中鼓出来,白肉红血乱成一团。
    他张着嘴想喊,却只喷出一口焦糊的热气,随即从马上栽下去,四肢抽搐,诡异的弯弓起来。
    战马被溅上了金汁液,金属液体在它胸侧烫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皮毛烧尽,肌肉直接炭化,边缘还在冒血泡。
    那马惨嘶一声,发疯似的四处乱撞,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之后仍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一蹄踏翻一个步兵,又被金汁灼伤了后腿,踉跄着扑倒,正好压住了底下三个来不及躲开的士兵。
    更多的金汁泼洒在密集的冲锋队列中,前排三四百人在短短数息间被烫得满地打滚,有的整个胸膛被灼成了黑炭,肋骨都露了出来还在冒着热气;有的半个臂膀被烧得只剩焦骨,还在地上拖着那截烧残的肢体爬行,嘴里发出一连串嘶哑的嘶嚎。
    更有一个士兵从头到脚被大片金汁覆盖,整个人烧成了一个火人,冲出几步之后火光从嘴里喷出来,跌倒在地还兀自扭动,直到彻底不动。
    两轮金汁弹打过之后,冲锋的队伍彻底垮散。
    前方倒下的尸体和金汁灼烧后的残躯堆积成一道矮墙,至少有半人多高,还在燃着暗蓝色的火焰,将前路封得严严实实。
    活着的士兵再勇悍也不敢踏过那片还在冒烟的焦黑尸堆,纷纷向后踉跄退去,互相推搡、躲闪,刚聚集起来的一点士气碎得干干净净。
    阿布勒住了马,双目圆睁,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失魂落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片被金汁和尸体封住的前路,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怎么会……华夏人怎么会知道我的作战计划……这……这就是华夏纵横天下的火器?”
    “将军!快撤!”亲兵队长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马缰,满脸是血,嗓门嘶哑得几乎破音,“前面过不去了!退!快退!”
    阿布还想说什么,那亲兵队长却不由分说一把扯着缰绳拨转马头,周围剩下的几十名亲兵也涌上来将他簇拥在正中,拼命朝后挤。
    阿布失去了一身的主帅威仪,被亲兵裹挟着在混乱的人潮中艰难向后移动。
    其余士兵见了主将溃退,最后一点士气也轰然崩塌。
    数万人同时在狭窄的峡谷中调头后撤,那场面比冲向前方时更加惨烈,所有人都在拼命想逃到谷口外面,弯刀不再是御敌的武器,而变成了开路夺路的手段。
    前排的人被后排的推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十几双脚踏过,而踏过他们的人又很快被更后面的人推倒,如此往复,谷道中段的尸体叠了足足三四层,铺成了一条血肉模糊的地毯。
    有人被踩断了腰,有人被踩穿了肚子,肠子流了满地,还有人被几匹马同时踏过,整具身体扁得不成人形。
    阿布被亲兵们连推带架,好不容易挤到了谷口附近的弯道处,他已经顾不上什么队列和体面了,只求能冲出神王谷,逃出生天。
    谷口的火光近在眼前,他刚要松一口气,突然,
    “哒哒哒哒哒!”
    一阵爆豆般的声音从谷口两侧的高地上炸响,两条火蛇从黑暗中伸出,交叉织成一张火网,精准地封锁了那狭窄的出口。
    冲在最前面的溃兵第一个撞进了弹幕中。
    机枪弹丸密集如暴雨,一颗子弹从他左肩穿入,从后背炸出一个拳头大的洞,他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倒,半截肩膀连同锁子甲碎片一起飞了出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紧接着撞上来,机枪子弹将人体如同破布袋一样撕扯、穿透、打断,有人整条手臂被打断还抓着弯刀飞出去老远,有人半边脸被削掉,眼窝和牙齿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混着唾液从豁口处淌下来,跑了两步才倒地。
    不到十息,谷口外面已经堆了七八十具尸体,后来的人踩着这些还在抽动的肢体拼命向外挤,可无论冲出多少人,那两条交叉的火蛇始终不曾停歇,不断舔食着士兵的生命。
    阿布在亲兵簇拥下挤到谷口最后一道弯处,离出口不过二十步远。他看见前方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目眦欲裂,大声嘶吼:“冲呀!不要停!冲出去就是生路!”
    说着,他猛然策马向前,想要借着最后一点马力冲过那片死亡地带。
    便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一颗炮弹精准地落在他头顶。
    阿布只觉右耳像被人用铁锤狠狠擂了一记,眼前的世界骤然旋转起来,天与地、火光与黑暗搅成一团浑浊的旋涡。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推离了马背,四肢在空中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弹片将他的身体从腰际位置切开,上半截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半张脸嵌进了岩石缝隙里,那柄镶着红宝石的弯刀从手中脱落,刀尖朝下插进沙土中,被后面涌来的溃兵一脚踏翻。
    主帅一死,三万人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彻底土崩瓦解。
    谷口被机枪死死封锁,后方又被大火和尸体堵得严严实实,数万人挤在这条弯曲的峡谷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有人绝望地抛下兵器跪地求饶,可子弹不认得求饶的姿态;有人爬上崖壁试图翻越,但光滑的砂岩根本没有落脚之处,摔下来的人砸进下面的人群里,反倒砸死了自己人;有人发了疯一般撞向崖壁,把头颅撞得稀烂。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炷香,当最后一发炮弹的余音在峡谷中消散时,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立的人影。
    谷道中塞满了尸体、残骸、折断的兵器、翻倒的骆驼和马匹,大火熊熊,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味、硝烟味、血腥气和驼粪燃尽的臭味混在一处的浓烈恶臭,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泽赫拉和伊丽莎白对望一眼,扬声喝道:“快!打扫战场!畅通道路!”
    一千余名黑甲军士涌入谷内,开始清理战场。他们越过地上的尸体,将还能用的弓箭、刀剑、盾牌和未燃尽的粮袋收集起来;把堵塞道路的尸堆和翻倒的骆驼拖到两侧崖壁下堆拢;用水囊浇灭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头。
    脚下的砂石早已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打滑,每一步都带着“噗叽噗叽”的声响。
    一具具尸体被士兵拎着手脚拖走,有的断了头,有的缺了半边身子,拖过去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一道道黑红相间的拖痕。
    如此打扫了两个时辰,这条峡谷才勉强能容人马通行。
    李溟从崖壁上下到谷底,面无表情地穿过尸堆中间,大步走向谷口。
    泽赫拉和伊丽莎白已等候多时,见李溟安全领兵而出,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溟翻身上了战马,拨转马头,面向那一万已经列队完毕的黑甲精锐,扬声喝道:“全军听令!即刻南下,接管塔布克!入城之后休整三日,酒肉管够!”
    “吼——!”
    一万黑甲军士齐声爆发出震天的高呼,向南极驰而去。
    抵达塔布克城外时,天已是大亮。
    城墙上的火把早已熄灭,城头守军换了一班,懒懒散散地靠在箭楼柱子旁打着哈欠,浑然不知昨夜神王谷事。
    李溟率军绕到塔布克南门外三里处的一片沙丘背后勒住了马,朝身后喊:“蒲哆辛!”
    “哎!公主!”蒲哆辛连忙从骆驼背上滚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李溟身侧,神色间仍带着几分恍惚。
    昨夜他亲眼看着那三万大军在神王谷中被屠戮殆尽,火光冲天、惨叫不绝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一整夜,此刻脸上还带着一层虚浮的青白。
    李溟抬眼看他,淡淡道:“塔布克近在眼前,你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蒲哆辛一怔,随即狠狠一咬牙:“公主放心!我说过能稳住塔布克,就一定做得到!”
    李溟正要下令攻城,蒲哆辛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沉声道:“公主且慢!一万军贸然入城,南门口那些百姓和守军见了必然惊动。
    若是传出消息去,城中那犹太副城主和贝都因副城主必定调兵来拦,就算最后强攻得手,也免不了折损人手、伤了城中元气。”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溟,:“我建议,由我亲自带三十人,伪装成驼队入城。我是盖斯长老,金麦穗便是凭证,守城士兵多半是盖斯部落的人,他们不敢拦我!
    等他们放我入内,这三十人便立刻抢占城门绞盘和箭楼,控制住城防,里应外合,兵不血刃迎公主入城!”
    李溟听了这话,上下打量了蒲哆辛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许,又夹着一丝调侃的意味,慢悠悠道:“哟?你这老家伙,从前问什么都磨磨蹭蹭、推三阻四的,今日怎么这般通情达理、干脆利落了?莫不是昨夜看了一夜杀伐,把你那根懒筋给吓直了?”
    蒲哆辛被这一句调侃弄得老脸一红,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又实实在在地叹了口气。
    他垂下头去,苦笑着摇了摇头:“公主,我蒲哆辛在商路上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昨夜神王谷那一仗后,我便已没得选了。”
    他抬起头来,面上的苦笑慢慢收敛,换上一副郑重之色:“我带着公主穿行半岛腹地,又亲眼看着哈里发的北征军全军覆没,消息一旦传出去,哈里发岂能放过我?
    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帝国的密探也能把我揪出来剁碎了喂狗。况且……”
    他抬手朝西北方向指了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北方之地,从塔布克到哈伊勒,本就是我盖斯人的势力范围。
    公主若占了西奈半岛,下一步便要反攻开罗,到那时,塔布克便是西奈半岛最重要的陆上前哨。
    我若还想活命、保住盖斯人在北方这百年的基业,除了死心塌地跟着公主,还有第二条路走么?”
    他说到此处,面上竟生出一股决然之气来,虽仍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圆滑,却实实在在地透出了几分豁出去的果敢。
    泽赫拉在一旁听了,笑盈盈地道:“蒲哆辛,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甘心的味道?怎么?我们家对你不够好么?
    你管着东西方商路,哪一年不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夫君在长安为你的设的那场宴席,一人独坐、亲分羊腿的恩典,你放眼天下找得出第二个人阿拉伯人来吗?”
    蒲哆辛被她这一番抢白挤兑得面皮发烫,连连摆手:“公主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不是……这不是觉得到底背弃了哈里发,心里头有点……有点……”
    “有点什么?”李溟打断了他的话,一手按上了他的肩膀,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蒲哆辛,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你在长安同杨炯定下盐约的那一刻起,你蒲哆辛就是我家的朋友了。既然是我家的朋友,就不存在背叛谁、背弃谁那一说。”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几分,:“你当初一个人、数十头骆驼,从大食走到西夏,靠的是你自己的胆识和本事。
    那时候哈里发可曾管过你?可曾给过你一粒粮食、一枚第纳尔?你这一身富贵,是你自己在东西商路上拿命换来的!
    如今我家待你如何,你心里自然有杆秤。
    人生不过百年,到了你这一步,眼界莫要太小了。
    好好做事,往后这塔布克乃至整个半岛,你来作主,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蒲哆辛听到最后一句,惊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连忙退后两步,双手连摆,惶恐道:“公主这话可折煞我了!我蒲哆辛何德何能当得起这等大任?陛下已经给了我天大的信重,财富堆积如山,我这辈子花都花不完,哪里还敢想什么半岛之主?”
    李溟摆了摆手,语气冷硬:“行啦!我家用人向来只有一个宗旨——只要你有能力,够忠诚,其他的事你都不用操心,该你得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蒲哆辛被她这番话说得胸膛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张了张嘴刚要跪下表忠心,李溟却已经转过身去,扬手朝身后一指:“刘琦!挑三十个身手利索的弟兄,换上寻常行商打扮,跟着蒲哆辛走一趟城门!”
    刘琦应声而出,不多时便从军中点了三十名精悍士卒,这些人全是斥候营里挑出来的好手,穿上了事先备好的白袍和头巾,腰间藏了短刃,骆驼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货袋子,远看活脱脱一支典型的阿拉伯行商驼队。
    蒲哆辛见此,也不再多话,深吸一口气,将那枚金色麦穗从发夹上取下,郑重地别在胸前最显眼的位置,随即跨上骆驼,一挥手:“走!”
    三十骑驼队踢踏着沙土,不紧不慢地朝南门行去。
    且说蒲哆辛带着三十骑驼队行至南门之下,城门口正有一队守军在盘查进出百姓。
    那些守军穿着锁子甲、裹着白头巾,腰间挎着弯刀,神态散漫,一边翻检着百姓担子里的货物,一边互相说着闲话,见一队驼队不紧不慢地晃过来,领头的那队长先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然后目光扫过驼背上鼓囊囊的皮货袋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停!停下!驼背上装的什么?”队长横跨一步拦住了去路,伸手就要去掀那蒙在皮货袋上的粗麻布。
    蒲哆辛不慌不忙地从驼背上下来,整了整袍子,将胸前的金色麦穗朝前亮了亮。
    那队长的手刚伸到一半,目光触及那枚金麦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随即脸色大变,“刷”地缩回手去,腰杆子挺得笔直,结结巴巴地道:“长……长老?!您……您怎么来了?!”
    蒲哆辛面色沉着,将那金麦穗从胸前摘下举在手中,往前递了递。麦穗在日光下金光闪闪,上面刻着的盖斯部落纹样清晰可辨。
    那队长瞪大了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当即单膝跪地,将右手抚在胸前,恭敬地低下头去:“属下莽撞!请长老恕罪!”
    其余的守军见自家队长这副模样,哪里还敢怠慢,纷纷跪倒一片。
    蒲哆辛面色不变,只淡淡点了点头,随手将金麦穗重新别在胸前,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朝门洞内走去。
    三十名“行商”紧紧跟在他身后,各自垂着头,脚步却暗暗加快了几分,那队长躬着身子引路,哪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连连道:“长老请!长老这边走!”
    一入城门,蒲哆辛的脚步忽然顿住,抬眼望向两侧城楼的石阶,目光一凛,随即猛地暴喝一声:“动手!”
    一声令下,三十名士卒陡然发难。
    十人径直冲向左右两侧城楼石阶,三步并作两步蹿了上去;十人奔向城门内侧的绞盘和木栅,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将附近的守军逼退;剩下十人则拔刃横向排开,将门洞牢牢封住。
    队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一名士卒劈手夺了腰刀,按着脑袋压在了墙根底下,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再不敢动分毫。
    城楼上传来的几声短暂打斗随即平息,紧接着便是绞盘铁链被斩断的脆响,城门两侧那两扇厚重铁门洞开,无遮无拦。
    蒲哆辛大步迈上门洞旁的高台,面朝城内那条宽阔的主街,运足了中气,喝道:“都别动!我乃盖斯长老蒲哆辛!不想死的,都给我站在原地,敢妄动者杀无赦!”
    主街上原本正来来往往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有人丢了担子转身就跑,有人僵在原地两腿发软,几个胆子大的转头朝这边望来,见那高台上站着的黑面老者胸前金麦穗熠熠生辉,又听得“盖斯长老”四个字,顿时噤若寒蝉,哪里还敢乱动。
    蒲哆辛这边镇住了城中百姓,那边刘琦已经带着十名士卒抢上了城门楼,从怀中掏出一支黑铁短管,对准天空用力一拉,只听“咻”的一声,一道赤红色的火光窜上半空,在湛蓝的天幕上炸开一朵耀眼的红花。
    沙丘之上,李溟见信号弹炸开,厉声大喝:“入城!”
    一万黑甲军士如潮水般从沙丘后涌出,马蹄踏碎沙石,激起漫天黄尘,整支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冲过了那三里开阔地,从南门鱼贯而入。
    城中百姓见了这股黑潮席卷而入,顿时乱作一团,摊贩来不及收拢货物便往巷道里钻,推车的丢了车把连滚带爬,几个小孩吓得哇哇大哭被母亲一把抱起躲进门槛后面。
    整条街上眨眼之间便空了大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条缝隙里露出一双双惊惶的眼睛,隔着门缝偷偷张望,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李溟纵马踏上主街,扬声下令:“全军听令!分三路接管东、西、北三门!箭楼、粮仓、军营、水井全部控制!敢有抵抗者就地格杀!”
    一万黑甲军士分作三股,迅速控制全城各处要道。
    城中的骚动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惊动了城主府。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中心方向传来,紧接着便是甲胄碰撞和脚步踏地的杂乱声响,约莫一千名守军簇拥着三匹高头大马出现在主街尽头,正朝南门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犹太人,穿着锦缎长袍、外罩轻甲,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脸色阴沉如水。
    左手边一骑是个矮胖的贝都因人,裹着厚重的白袍,满脸横肉,腰悬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目光凶狠。
    右手边一骑则是盖斯人打扮的本地城主,约莫五旬年纪,须发花白,此刻面色惊疑不定,正左右张望着,嘴唇微微翕动,显然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骑之后跟的一千守军脚步凌乱,显然是被仓促集结起来的,有的甲胄都没系紧,有的连刀都没拔出来,跟着三位城主朝南门涌来,却见满街黑甲军士列阵严整,刀锋朝外、杀气腾腾,一时竟不敢上前,齐刷刷停在了五十步开外。
    蒲哆辛见状,不等那三人开口,便大步从城门高台上走了下来,将那金麦穗高举过头顶,独自一人朝着三骑迎了上去。
    他步子迈得极大,白袍被风吹得向后翻卷,那张黝黑的面庞上神情冷肃,与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说话谄媚的商人判若两人。
    那盖斯人城主见了蒲哆辛,先是一愣,随即面上露出几分喜色来,连忙翻身下马,拱手道:“蒲哆辛长老!您怎么来了?这……这黑甲军是怎么回事?是您带回来的人马?”
    蒲哆辛脚步不停,走到三人面前两丈处才站定,目光先扫过那盖斯人城主,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左边的犹太副城主和右边的贝都因副城主,面上浮起一层冰冷的笑意来。
    那犹太副城主察觉到他目光不善,当即色变,厉声喝道:“蒲哆辛!你好大的胆子!你勾结异教徒大军入城,是要造反么?!哈里发的大军就在城外,你这是自寻死路!”
    贝都因副城主也跟着叫骂起来,唾沫星子喷了半尺远:“你这盖斯老狗!敢背叛哈里发?!阿布将军的三万大军就在西北方向驻扎,我一个信号出去,你这叛贼必死无疑!”
    蒲哆辛嘴角那抹笑意丝毫不变,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
    三十名黑甲精锐之中,两名早已将角弓拉满的射手同时松开了手指。
    两支狼牙箭带着尖啸破空而出,不偏不倚,一箭射穿了犹太副城主的喉咙,一箭钉入了贝都因副城主的左眼眶。
    犹太副城主临死前还张着嘴要继续叫骂,那支箭从他喉结下方贯入、后颈透出,将他整个人带的向后一仰,整个人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贝都因副城主则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捂住脸,指缝间血流如注,身子歪了一歪也从马上栽倒,弯刀“哐啷”一声掉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滑出老远。
    那盖斯人城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地看着那两具死尸,嘴唇哆嗦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身后那一千守军更是炸开了锅,几个胆小的当场丢了兵器转身就跑,余下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敢拔刀上前。
    蒲哆辛收回右手,面不改色地从两具尸体中间穿过,一步步走到那盖斯城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现在——要来做这塔布克的城主,你——有没有意见?”
    那盖斯人城主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在眶里转了几转,满头冷汗涔涔而下,结结巴巴地道:“蒲……蒲哆辛,你……你……”
    “回答我!”蒲哆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冷厉如刀,“有没有意见!”
    这一声如同炸雷,那城主浑身一颤,终于崩溃般地垂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没有……没有……你来做!你来做就是!”
    蒲哆辛转身大步迈向城中那座高大的讲经台,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台顶,面向主街上那些紧闭的门窗和门缝后张望的眼睛,将胸前的金麦穗高高举在头顶,朗声喝道:“塔布克的百姓们!都听好了!”
    街上静了一静,随即那些紧闭的窗户和门缝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悄悄推开了半扇窗,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半边脸来,都朝那讲经台上望去。
    蒲哆辛环顾四周,中气十足地道:“我是盖斯长老蒲哆辛!你们中有人认得我,有人不认得我,这都不打紧。
    今日我蒲哆辛在此宣布,自此刻起,塔布克城正式纳入华夏皇帝治下!今后此城便是华夏海外之地,在座各位,既是我蒲哆辛的乡亲,也是华夏的子民!
    我蒲哆辛在此立誓三件!
    第一件,全城商税,自今日起减半征收!你们做生意、跑买卖,以往交给城主府那一份,从今往后只需交一半!”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那些原本惊惶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意外的亮色来,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嗡嗡响了起来。
    蒲哆辛不等他们消化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从今日起,塔布克城的安全由华夏大军全权负责!阿拔斯的税吏、贝都因的马贼、沙漠里的流寇,谁都不敢再来抢你们一粒粮食、拔你们一根羊毛!
    我身后的兄弟们,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有他们在,塔布克便是一块铁打的堡垒,你们的安全,由他们守护!”
    他说着朝身后那一万黑甲军士一指,那些士卒配合地挺了挺胸膛,甲片铮然作响,杀气凛然。
    蒲哆辛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件,华夏皇帝有旨,百姓信仰自由、人人平等!你们信真主、信耶稣、信摩西,各信各的,互不干涉!
    我蒲哆辛以盖斯长老的身份作保,今后城中绝不因教派之别而分高低贵贱!你们各安其事、各做各的买卖,只要不生事、不惹乱,我保你们平安太平!”
    三桩许诺说完,主街上仍然是一片沉默。
    那些从门窗缝隙里探出来的面孔上,有惊惶、有怀疑、有茫然,却没有一个敢出声应和的。
    毕竟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城门被夺、副城主被射杀、城主被逼让位,转眼之间一个异国大军便接管了城池,谁又能轻信这三言两语?
    蒲哆辛也不急,面不改色地放下手,转过身来朝着台下那一万黑甲军士猛地一挥手,朗声笑道:“兄弟们辛苦了一夜!今日本城主做东,酒肉管够!还要请兄弟们拿出精神来,替我护好城中百姓,莫让他们受了惊吓!”
    李溟坐在马上远远看着这一幕,闻言当即回首,朝着身后全军扬声喝道:“都听见城主的话了?还不应声?”
    一万黑甲军士闻言,同时挺直了腰杆,齐声暴喝:“谨遵城主令!!”
    这一声喝如同平地惊雷,声浪从南门灌到北门。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终于有几个胆大的百姓悄悄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着那些黑甲军士肃然列阵的模样,眼中那层惊惶之色慢慢地褪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蒲哆辛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湛蓝无云的天空,胸膛中那股多年压在商人皮囊底下的热血终于不可遏制地翻涌了上来。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里满是豪气:“来人!升龙旗!开宴!”
    是日,塔布克龙旗招展,半岛北部第一城,纳土归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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