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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宫宴会厅,金碧辉煌。
四面墙壁上悬挂着十四幅巨幅挂毯,织的是匈牙利历代先君出征凯旋的盛景。挂毯边缘以金线勾边,绣着圣斯蒂芬王冠与十字权杖的纹样,烛火一照,便泛出流动的暖光。
天花板上绘着彩色的穹顶画,天使与圣徒簇拥着圣母,俯视人间。穹顶正中央悬着一盏枝形铜烛台,上下三层,百余支牛油蜡烛烧得通明,将满室照得白昼也似。
墙角立着几座铁铸的暖炉,炉膛里松木烧得正旺,热烘烘的气浪弥漫在空气中,与窗外呼啸的风雪隔成两个天地。
正中间摆着一张一丈长的橡木长桌,桌面厚达两寸,打磨得光滑如镜,木质纹理清晰可见。
桌面上铺着一幅乳白色的细麻桌布,边角绣着匈牙利王室的红白条纹徽记。银质的餐盘、刀叉、酒杯一字排开。
桌上有六七样吃食,一只银托盘中码着切成厚片的烟熏鲟鱼,烤得金黄酥脆的乳鸽,一篮子黑麦面包,旁边配着一小碟深红色的李子酱,另有几碟腌橄榄、山羊奶酪、蜂蜜渍无花果,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整间大厅里空荡荡的,除了两名侍者垂手侍立在门边,便只有两个人隔桌对坐。
亚诺坐在长桌的上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一手搭着桌面,一手举着一只银质高脚杯,杯中白葡萄酒晃动,潋滟生光。
杨炯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慢条斯理地用刀切开那块面包,动作不紧不慢,优雅得体。
“欢迎华夏皇帝来我匈牙利访问!”亚诺的声音爽朗敞亮,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
他举着酒杯朝杨炯遥遥一抬,眉眼间尽是笑意。
杨炯抬起眼来,瞧了瞧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又看了看亚诺杯中那明晃晃的酒液,嘴角微微一勾:“国王阁下,大早上就喝酒,不好吧。”
“哎!”亚诺摆摆手,笑得更畅快了几分,“你们华夏不是常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么?这白葡萄酒是我匈牙利特有的品种,酿自巴拉顿湖以北的坡地,不比意大利那几家名庄的差,甚至更胜一筹!难得来一次匈牙利,若是错过了,岂不是天大的遗憾?”
他说罢,也不等杨炯答话,朝门边的侍者点了点头。
那侍者立刻捧着一只水晶高脚杯走到杨炯身侧,提起醒酒器,斟了半杯淡金色的酒液,酒香顷刻间散开来,果香弥漫。
杨炯推辞不过,伸手接过酒杯,朝亚诺举了举,隔空遥遥一碰。低头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先是微凉,随即化开一股浓郁的杏脯香气,醇厚绵长,酸度恰到好处,在舌尖上打了个旋儿才滑入喉咙,余味里带着一丝矿物质感的清冽。
“如何?”亚诺盯着他,眼中带着几分自得。
杨炯放下酒杯,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凝流金,蜜杏芬芳,腴而不腻,酸甘相得,好酒。”
“哈哈哈!”亚诺大笑,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杯底朝下亮了亮,“好!你喜欢就好。来来来,尝尝我们匈牙利的早餐,别的不敢说,这些吃食在整个欧陆都是头一份的!”
杨炯也不再客气,抬手切了一块烟熏鲟鱼送入口中。鱼肉咸鲜适口,烟熏的焦香与胡椒的辛辣交织在一起,肉质紧实却又不柴,嚼在嘴里颇有些嚼头。
他又撕了一角黑麦面包,蘸了些许李子酱,酸甜的果酱裹着粗粝的面包粒,倒是意外的合口。
亚诺一边吃,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杨炯。
见杨炯用餐时姿态从容,刀叉使得熟练自然,切、叉、送、嚼,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拘谨作态,既无初临异域的局促,也无刻意端着的架子,帝王的贵气尽显。
亚诺心中暗暗点头,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妹妹任性,”亚诺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上几分感慨,“一个人离家出走,连个护卫都不带,沿途风霜雨雪,若不是恰巧遇到你,真出了什么事,我这个做哥哥的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杨炯咽下口中的食物,也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不咸不淡地应道:“国王客气了,我也是偶然遇到茜茜,举手之劳而已,谈不上什么功劳。”
“那也是一段难得的缘分。”亚诺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杨炯脸上,语速放慢了几分,“说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茜茜完婚?”
“咳咳咳——!”
杨炯一口酒险些呛进气管里,赶忙偏过头去,拿餐布掩着嘴咳了好几声才止住。
他放下餐布,正了正神色,一脸无奈地看着亚诺:“国王阁下,我想这是个误会。我跟茜茜只是好朋友,并没有那种关系。”
“哦?”亚诺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微微前倾身子,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那全罗斯都知道茜茜代表匈牙利同罗斯女皇交好,甚至姐妹相称,这也是误会?”
“这……”杨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茜茜将你带来冬宫居住,这可是所有人都看见的。”亚诺语气戏谑,“这也是误会?”
“呃……”杨炯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国王阁下,我们真没发生什么。”
亚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沉下脸来,语气冷了几分:“那你知不知道茜茜为什么离家出走?”
杨炯心下暗道: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如实答道:“知道一些。”
“知道就好。”亚诺哼了一声,从桌上重新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拿在手里转着圈,“我本来已经给她和奥地利王子布雷希特定了婚。这丫头不知道在哪里听了你的事迹,朝思暮想,恰逢奥地利王子来访布达,她倒好,自己一个人跑了!
把人家奥地利王子扔在都城里,这叫什么事?”
杨炯听出他话里的分量,耸了耸肩:“这也不是我让她离家出走的呀。”
“我知道。”亚诺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阳穴,面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可别人能信么?你说她离家出走就出走,回来却把你带了回来。若说不是你鼓动的,不是为了你,谁信?”
“可这是事实……”
“你别跟我说事实。”亚诺伸手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不怕你笑话,茜茜身份特殊,身兼巴伐利亚与匈牙利两国血脉。只要她嫁去奥地利,将来两国便有了联合的契机,称霸巴尔干也不是不可能。可这一切,全都被你给毁了。”
杨炯苦笑一声:“那真是遗憾。”
亚诺盯着他,声音沉了几分:“那你打算如何善后?”
这一句话问出来,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炉膛里松木噼啪炸开一朵火星,在静默中分外清晰。
杨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心里清楚:从亚诺第一眼认出自己身份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回想同茜茜的过往。
茜茜确实离家出走了不假,可匈牙利的情报网何等严密?堂堂一个公主失踪,亚诺若当真不知道她的行踪,那也枉为国王了。
既然知道,却放任茜茜在外头跑来跑去,那便只有一种解释,他乐见其成。
如今拿茜茜说事,不过是想捏个由头,好跟自己谈条件罢了。
想通了这一层,杨炯反而坦然了。
他放下酒杯,抬起头来,正对上亚诺那双审视的眸子,嘴角微微一弯:“国王希望我如何善后?或者我说得直白些,国王要什么?”
亚诺盯着他看了足有四五息,脸上的沉凝神色忽然一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痛快!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他重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仰头灌了半口,才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如今你已经是整个西方的公敌,又亲手破坏了匈牙利同奥地利的结盟。匈牙利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支持我称霸巴尔干的盟友。”
“哦。”杨炯恍然地点了点头,“要火器是吧?”
“怎么,不舍得?”亚诺的眸光一闪,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杨炯耸了耸肩,手指捻着杯脚,姿态松弛:“倒也不是不舍得。只是火器这东西,一旦外溢,日后你调转枪口来打我,我岂不是很亏?”
“哎!”亚诺笑着摆了摆手,一脸豪迈,“你真会说笑。我对东方的领土,半点兴趣也没有。”
杨炯嗤笑一声:“装糊涂就没意思了,我说的是罗斯。”
亚诺的脸上笑意未变,眼底的光芒微凝:“我对罗斯也不感兴趣。”
“那是现在。”杨炯端起酒杯,语气不急不缓,“现在匈牙利四面皆敌,你当然不感兴趣。可若是得了我的火器,称霸巴尔干,快则三年,慢则五载,到时候可就未必了。”
这话说出口,宴会厅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亚诺缓缓将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搁在桌沿,恳切道:“我能理解你的顾虑。结盟嘛,讲究的是信任和利益捆绑。那这样,明日你随我回布达,我当众宣布解除茜茜和奥地利王子的婚约,如何?”
杨炯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看着亚诺那双满是算计的眼睛,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将酒杯搁回桌上,声音也冷了几分:“国王阁下,我提醒你一句,坐在你面前的是华夏皇帝,中亚之主。
且不说我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损害国家利益,即便是交易,我也不愿意拿感情来做买卖。”
亚诺听他这般说,面色沉了沉:“如此说来,咱们就没有结盟的可能了?”
“当然有。”杨炯伸手拿起桌上那枚银质餐刀,在指间转了个圈,“想要火器,容易。意大利地区的城邦国家,你打下三个给我,我帮你称霸巴尔干。”
“什么?”亚诺眉头紧皱,面上浮起狐疑的神色,“你跟意大利城邦国家有仇?”
“准确地说,我跟教皇有仇。”杨炯轻笑一声,将餐刀放回桌面,“你要是能攻下罗马,那更好谈了。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亚诺冷笑一声:“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并没有开玩笑。”杨炯的语气平淡,“你要跟我结盟,就得拿出能交换的筹码。若是能攻下意大利南部那三个邦国,黑海东西两岸便能贯通,届时你我联手遏制拜占庭,称霸巴尔干,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亚诺沉默下来,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哒哒哒地敲着,节奏忽快忽慢。
杨炯说的没错,匈牙利地处四战之地,南有黑山、保加利亚,北有奥地利、神罗、波兰,东有罗斯,西有意大利诸邦国,没一个省油的灯。
若不是喀尔巴阡山弧形环绕整个国土,只在西面留下一道通往亚得里亚海的豁口,这地方早被周遭群狼啃成了骨头架。可即便如此,黑山那帮人依旧贼心不死,今日那桩叛乱便是明证。
他何尝不想开疆拓土?何尝不想将那些觊觎匈牙利领土的邻国一一踩在脚下?
可意大利城邦国家是全欧最富庶的地方,背后站着整个教廷,若是开战,简直就是捅了一个马蜂窝。
杨炯静静地坐在对面,不催促,也不再多说。
好半晌,亚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让我同意大利城邦国家开战,没问题。可你必须同茜茜完婚。”
杨炯放下刀叉,拿起餐布擦了擦嘴角,语气不咸不淡:“这个没必要。”
“为何没必要?”亚诺目光灼灼。
“我这人说话,向来一言九鼎,人所共知。”杨炯抬眼看着他,神色平静,“我说会帮你统一巴尔干,就一定会做到。不需要拿姻亲来做担保。”
“我不信。”亚诺的声音冷了下来,身体前倾,“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以及情报的分析,你只对跟你有关系的公主、情人一言九鼎,旁的人可不一定。
你要知道,你这是让我无端去跟意大利城邦国家开战。他们可是整个欧洲最富有的群体,背后还站着整个基督世界。一旦打起来,他们必然联合起来对付我。没有足够的保障,我不会做。”
杨炯听了这话,缓缓站起身来,将餐巾搁在桌上,朝亚诺微微拱手,姿态从容洒脱:“那真是遗憾,看来布达是去不成了。恰好我这次本是应邀前往保加利亚都城索菲亚,不知道保加利亚的国王有没有兴趣做这巴尔干霸主。”
说罢,转身便走。
亚诺心下一突,盯着杨炯的背影看了半晌。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爆裂声。
“唉——!”
亚诺喊住杨炯,忽然大笑出声,“保加利亚境内多崇山峻岭,山道崎岖,有什么可看的?既然同我家茜茜有缘,便叫她带你到王城四处走走,一览匈牙利胜景,何必这般急呢?”
杨炯在门边站定,转回身来:“想通了?”
亚诺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杨炯非常清楚,要匈牙利同意大利城邦国家开战,无异于凭空树敌,且是公开与教皇为敌。亚诺身为君主,要考虑的层面太多,一时无法决断也是常理。
当即,杨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转身便出了宴会厅。
亚诺一个人坐在长桌上首,慢慢地将那半杯残酒端起来,凑到唇边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杨炯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起来。
“哒、哒、哒!”不紧不慢。
好半晌,亚诺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自语:“温柔乡,英雄冢呀。”
说着,他站起身,朝门外候着的侍者招了招手。
那侍者快步趋近,躬身垂手,听候吩咐。
亚诺的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呢?”
侍者低声答道:“在同几位女贵客用餐。”
亚诺点了点头:“用餐完叫她来书房见我,不要声张。”
“是。”侍者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亚诺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微笑,理了理衣袍的领口,大步跨出了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