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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长钱国栋的电话追了过来，声音听着客气，分量却沉甸甸的。话里话外只绕着一个意思：厂里得腾出几个位置，给劳模子弟安排安排。
这沉甸甸的人情债，林卫国愣是没接。他径直走到工厂大门外，“刷啦”一声，鲜红的告示当众贴了出来。纸上三条铁律，墨迹还没干透：
1。技术岗，全县招！公开考，当场出分，有本事你就上！管你爹是谁，手上活儿好才算数！
2。普工优先：烈属、退伍兵、身残志坚的同志，排前头！
3。后门免谈！谁敢走门路，厂门对你关到底！
这套不讲情面的规矩，把不少人想走捷径的念头堵得死死的，自然也捅了马蜂窝，得罪了几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可对安平县的寻常百姓来说，这告示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口口相传里，林卫国的名字透着滚烫的热度，瞬间点燃了整个县城。他的声望，被这民间的喝彩声浪托到了从未有过的顶峰。
……
招工的风浪总算平息，林卫国也难得喘了口气，家里那份久违的暖意，似乎也回来了。
他揣着攒下的钱票，从供销社里抱回个硬邦邦的大家伙——县里第一台崭新的“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
母亲孙秀娥围上去，指尖在那光滑的红木机壳上来回摸着，小心翼翼，爱不释手。
父亲林长山呢？守着收音机听新闻，乐得合不拢嘴。
小屋里的热气，无声地熨帖着林卫国连日奔波的筋骨，那点疲惫悄然散去。
可板凳还没焐热，厂子要扩建的风又起了。
麻烦的是：好钢材全攥在县物资局手里，纹丝不动。
赵胜利咬着牙，在物资局门口硬是转了三天，连局长王胖子办公室的门坎儿都没蹭上边。
第四天，他心一横，怀里揣上两条好烟，终于堵着了王胖子。
办公室里，王胖子腆着个大啤酒肚，官腔味十足。两根肥手指捻起那张盖着国家计委大红印章的批条，小眼睛慢悠悠眯上一条缝，又睁开：
“赵科长啊，这东西…嗯，是真的，我们不赖。”
他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吸溜一口，拖长了调子：
“不过呢——这批钢料，那是国家的战备物资！眼下县里几个大项目都等它救命！你们厂？”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按规矩，等吧…排队。”
赵胜利急了：“王局长！这可是国家计委亲自特……”
“啧——行了行了！”王胖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只苍蝇，“规矩？也不是我王某人定的嘛！”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圆润的太阳穴，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至于啥时候能轮到你们……那可就不好说喽。”
卫国制药厂的扩建工地上，热火朝天。
新招的一百名工人干劲十足，短短几天就挖好了新厂房的地基。大伙儿都铆足了劲，只等那批钢材一到，立刻就能起高楼建生产线。
然而，一连三天过去，那批从京城特批的十吨优质钢材，连半根钢筋的影子都没见着。
厂长办公室里，赵胜利重重坐下，把汗湿的帽子狠狠摔在桌上，满脸通红。
“欺人太甚！”他灌下半缸凉水，喘着粗气，“我跑了整整三天，连那王胖子的面都见不着！”
“今天堵着他办公室，两条好烟递上。你猜他说啥？文件是真文件，但钢材是战略物资，计划紧张，排队！”
“我嘴皮子磨破，他就跟个油葫芦似的，翻来覆去就这两句屁话！”
林卫国静静听着，指节轻叩桌面。
他心里门儿清，症结不在赵胜利那儿。物资局那位王胖子局长，早年间便声名在外。谈不上什么生死对头，纯粹是个衙门里的老油条，骨髓里都渗着雁过拔毛的油花。
眼瞅着卫国制药厂蒸蒸日上，还捏着国家计委的批文，王胖子那点心思就活了，仗着手头那点审批权暗地里使绊子，明摆着要揩油——要么塞几个亲戚进厂吃闲饭，要么就讹点厂里紧俏的特供福利。
这种人，最难缠。
他处处顶着“规矩”当挡箭牌。“要排队”、“计划吃紧”，这些托词到哪都是万金油。硬闯？给你扣个“破坏国家制度”的帽子。送礼？求之不得，正好坏了林卫国的规矩。
可扩建工期实在耽误不起，机器空转一天，烧的都是真金白银的钱。
“我去会会他。”林卫国站起身，掸了掸旧毛料中山装的衣襟，动作平稳。
县物资局，局长办公室。
林卫国走了进来，王胖子起身，笑着迎接。
“哎哟！林厂长！快请坐，快请坐！”
林卫国没兜圈子，单刀直入：“王局长，扩建急需的钢材，什么时候能批？”
王胖子一听，忽的叹气：“林厂长啊！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不给一样！”
“您是不知道，最近县里头几个大工程同时上马，钢材缺口太大了！我这门槛都快让人踩平喽！您的事局里绝对重视！可原则它就是原则，万事都得讲个先来后到嘛！”
林卫国听完，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不再多言一句，起身便走。
林卫国再没去找任何人。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径直抄起桌上那部直通西山疗养院的红色专线。
听筒里很快传来秦振邦老将军洪钟般的声音：“喂？卫国？事办妥了？”
“秦老，跟您汇报一下，”
林卫国语气平稳如常：“厂里新生产线扩建，目前一切顺利。只是关键型号的钢材到位时间卡了壳，扩建工期恐怕要推后了。”
“这有可能，会耽误下个季度军区后勤部那份订单的交付……”
“什么？！”
电话那头，秦老将军的声音猛地拔高。
林卫国没再多解释，简短几语便收了线。
这几句足够了。
县物资局，局长办公室。
“铃——铃——铃——！”
桌上那部鲜红的、只接上级紧急通知的电话，发出刺耳的、催命般的铃声！
王胖子浑身一哆嗦，茶杯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抓起话筒，点头哈腰：“喂？我是安平县局王长贵，请领导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