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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立海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在小小的管委会办公室里荡开。
刚才还热烈讨论着施工细节的赵小军和秦雪，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周晨。
钱立海是谁？
在卧龙乡，乃至整个青云县，这都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不仅是县里的财神爷，更是过去那张看不见的网中，一个极其关键的节点。
前些天，示范区的启动资金就是被他用“程序”二字死死卡住，差点让周晨寸步难行。
而现在，他亲自登门了。
周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里的铅笔轻轻放在图纸上，对门口的王强说：“请钱局长进来吧，上好茶。”
“好嘞。”王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脚步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赵小军和秦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
赵小军低声问：“周主任，要不我们先回避一下？”
“不用。”周晨摆了摆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都是为了工作，没什么不能听的。秦总，你刚才说到排水系统，继续。”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即将走进来的不是一个刚刚还在对立阵营的重量级人物，而是一个普通来访的客人。
秦雪定了定神，刚想开口，办公室的门就被再次推开。
钱立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堆着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僵硬的笑容。
他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的周晨，连忙快走几步，主动伸出双手。
“周主任，哎呀，我来得冒昧，没打扰你工作吧？”
周晨站起身，不冷不热地和他握了握手，指腹能感觉到对方手心里的湿黏。
“钱局长言重了，您是大忙人，能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指导工作，是我们的荣幸。”周晨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一个“指导工作”，一个“穷乡僻壤”，客气话里藏着软钉子，瞬间就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了。
钱立海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他尴尬地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姿态放得极低。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赵小军和秦雪，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以为是私下拜访，没想到周晨竟然当着外人的面见他，这是连个台阶都不准备给啊。
王强端着茶杯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钱立海面前。
“钱局长，喝茶。”
“谢谢，谢谢。”钱立海连忙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却没喝，又放下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周晨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赵小军和秦雪也保持着沉默，整个空间的压力，都集中到了钱立海一个人身上。
豆大的汗珠开始从钱立海的额角渗出，顺着他微胖的脸颊滑落。
他知道这是周晨给他的下马威，也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今天他要是不能让周晨满意，那张建社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终于，他扛不住了，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周主任，这是关于卧龙示范区后续项目资金的拨付方案，我连夜让局里同志做出来的，您过目一下。”
周晨没有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钱立海只好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恭敬：“之前……之前是我思想僵化，总想着按老规矩办事，险些耽误了县里、市里都高度重视的重点项目。王书记和陆县长今天在会上都做了指示，我回去之后深刻反省，这不，马上就来给周主任您赔罪，哦不，是汇报工作了！”
他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另外，”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考虑到示范区后续工程量大，用钱的地方多，我跟局里商量了一下，决定为示范区开辟一个‘绿色通道’。以后所有相关的款项，只要手续齐全，周主任您签了字，我们财政局保证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拨付，绝不再拿什么程序说事！”
这番话一出，旁边的赵小军眼睛都亮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财政局不卡脖子，还给开绿色通道，这在青云县的历史上都闻所未闻。
这意味着示范区未来的建设，将不会再有任何资金上的掣肘。
然而，周晨的表情依旧平淡如水。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热茶，才慢悠悠地开口：“钱局长有这个觉悟，是好事。王书记和陆县长知道了，也一定会很高兴。”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功劳全推给了县里领导，半点没承他的情。
钱立海心里一凉，知道这还不够。
周晨这不是在要钱，他是在要一份“投名状”。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神秘感。
“周主任，我知道，光给钱，您不一定看得上。我今天来，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来的。有些话，可能不该我说，但我寻思着，不能眼睁睁看着您被蒙在鼓里。”
周晨眉毛一挑，终于来了点兴趣：“哦？钱局长但说无妨。”
钱立海看了一眼赵小军和秦雪，有些犹豫。
周晨淡淡道：“他们都是自己人，示范区项目的核心骨干，没什么不能听的。”
“好，好。”钱立海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周主任，扳倒一个张建社，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背后还有人。这次您舅舅那个砖厂的事，胡大海那个混子只是个办事的，真正给他出主意的，是交通局的胡大江！他们是亲兄弟！”
“还有，您那个举报信，据我所知，是从县委办那边流出去的，虽然最后查到了张建社的秘书，但最初的源头，恐怕没那么简单。”
“最关键的是，”钱立海的声音压到了极致，几乎只有周晨能听见，“我听说，已经有外地的资本盯上了咱们卧龙乡的黄精产业。仁心堂药业那边虽然有合作意向，但对方来头更大，好像跟市里某个投资平台有关系。他们惯用的手法，就是先用短期高价把市场搅乱，把农户从合作社里挖走，等把地头蛇挤垮了，再反过来压价，把农民的骨髓都吸干！这帮人，比我们这些黑心多了！”
说完这番话，钱立海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把能卖的，该卖的，不该卖的，全都卖了。
这不仅是和张建社的过去彻底切割，更是把胡大江，甚至一些更上层的、模糊的影子，都摆到了周晨的面前。
他赌的，就是周晨有能力、也有胆量去掀开这些盖子。
而他，需要在这场风暴来临之前，从敌人的名单上，挪到盟友的列表里，哪怕是排在最末尾的那个。
周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搪瓷杯壁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锤在钱立海的心脏上。
许久，周晨才停下动作，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但这笑容在钱立海看来，比之前的冷漠更让他心悸。
“钱局长，”周晨缓缓开口，“你今天说的这些，很有价值。这说明你不仅是一个懂业务的财政局长，更是一个有大局观、有政治敏感性的好同志。”
“卧龙示范区是全县的示范区，也是全市的示范区。以后，还需要钱局长这样的好同志，多多支持啊。”
钱立海听到“好同志”三个字，整个人的精神猛地一松，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他知道，他过关了。
他连忙站起来，迭声道：“一定，一定！以后周主任您有任何吩咐，我钱立海绝无二话！”
“吩咐谈不上。”周晨也站起身，重新伸出手，“合作共赢。”
这一次，钱立海握住周晨的手时，感觉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送走失魂落魄又如蒙大赦的钱立海，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赵小军激动得脸都红了：“周主任，您太厉害了！这钱立海，前倨后恭，简直……简直……”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秦雪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敬佩，她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个年轻的乡镇干部，用的不是权势，而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阳谋和势。
周晨却没他们那么兴奋，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眼神变得格外深沉。
钱立海带来的消息，证实了他心中的一些猜测，也揭开了更危险的冰山一角。
张建社倒了，但利益的链条没有断。
胡大江、县委办的内鬼、市里的投资平台、凶狠的过江龙……
一张更大、更复杂的网正在悄然张开。
他今天用雷霆手段震慑了钱立海，磨快了犁铧，但前方的土地显然比他想象的更加坚硬，也更加凶险。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晨点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短信内容很短：“周主任，久闻大名。华创投资，魏东来。想跟您聊聊卧龙乡的未来，明天府上拜会。”
华创投资！
钱立海口中的那只资本恶狼竟然这么快就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