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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县委的红头文件正式下发。
周晨被任命为“青云县卧龙改革发展示范区管理委员会主任”，正科级，主持管委会全面工作。
文件不长，但分量极重。
尤其是“主持全面工作”这六个字，意味着周晨在这个新成立的机构里，拥有绝对的人事、财务和项目审批权。
这在县里的二级机构中，是绝无仅有的。
文件是县委办主任赵德柱亲自送到卧龙乡的。
他握着周晨的手，笑得比谁都灿烂，仿佛周晨的晋升是他一手促成的功劳。
“周主任，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赵德柱拍着周晨的肩膀，“王书记说了，示范区那边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你尽管放开手脚干！”
送走赵德柱，周晨拿着那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文件，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想起了李建国昨晚的短信，也想起了陈大山“火盆”的比喻。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
下午，周晨还没来得及召集乡里的干部开个短会，县委办的电话就追了过来，通知他参加一个由张建社副县长主持的“卧龙示范区项目建设前期工作协调会”。
与会的，是县财政局、发改局、国土局、人社局等一众实权部门的一把手。
周晨一走进会议室，就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
副县长张建社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财政局长钱立海，就是上次卡凤鸣乡重建款的那位，正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其他几个局长，也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张建社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主要是为了落实县委县政府的决定，协调解决卧龙示范区在启动阶段可能遇到的一些困难。周晨同志年轻有为，能力突出，但毕竟是第一次主持这么大的摊子，我们这些老同志，有责任、有义务帮他把好关，把基础打牢。”
开场白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周晨安静地听着，手里转着笔，一言不发。
他知道，重头戏还在后头。
果然，张建社话锋一转：“示范区要搞建设，首先就是钱和人的问题。下面，先请财政局的立海同志，介绍一下示范区的启动资金安排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钱立海身上。
钱立海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开口：“张县长，各位领导，关于示范区的资金问题，我们局里也开了会研究。县委的文件我们学习了，成立管委会，这是大事。但是呢……”
他拖长了语调，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按照《预算法》和我们县的财政管理规定，像管委会这种新成立的独立预算单位，它的年度预算，必须经过县人民代表大会审议通过后，才能正式执行。现在距离下一次人代会召开，还有差不多三个月。在这之前，我们财政局实在是没有拨付大额资金的口子啊。”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周晨的心往下一沉。
来了，李建国说的“紧箍咒”来了。
这是最常见，也最无解的阳谋。
他用程序卡你，你还没法反驳，因为人家句句在理，完全是按规矩办事。
没有钱，示范区就是个空壳子，他这个管委会主任就是个光杆司令，别说搞建设了，连办公室的水电费都付不起。
张建社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故作关切地看向周晨：“周晨同志，你看，这不是钱局长不支持你工作，实在是规矩如此。要不你先带着乡里的同志们，把前期的规划图纸再细化细化？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先玩三个月泥巴吧。
周晨没有接话，他甚至没有看张建社，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人社局局长。
“那人的问题呢？”周晨的语气很平静，“管委会的编制，什么时候能到位？”
人社局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他推了推眼镜，干咳一声：“周主任，这个……编制问题更复杂。新增一个正科级单位的编制，需要市编办审批。我们县里能做的，就是先从其他单位给你抽调一些工作人员。但是抽调也需要走流程，被抽调单位的领导要同意，我们局里要备案，这……没一两个月，也下不来。”
没钱，也没人。
这是要把他彻底架空，让他当个名副其实的“空头主任”。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几个局长都低着头，假装看文件，但耳朵都竖着，等着看周晨的笑话。
一个毛头小子，就算背后有人，面对这种用“规矩”织成的天罗地网，又能怎么办？
周晨将手中的笔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或者焦急，反而露出了一个微笑。
“感谢各位领导为我们示范区的工作考虑得如此周全。”周晨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钱局长和人社局长说得都对，我们是党的干部，一切工作都要讲规矩，讲程序。这一点，我完全赞同。”
张建社和钱立海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小子，就这么认怂了？
“但是，”周晨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各位可能还不知道，就在昨天，苏清影副市长亲自拍板，我们卧龙示范区，已经被列为江州市唯一的‘城乡一体化改革发展示范区’重点项目，并且要上报省里。”
“苏市长在市里的会议上明确指示，要求我们青云县要‘特事特办，先行先试’，要尽快拿出成果，为全市乃至全省的乡村振兴工作，探索出一条新路子。”
周晨没有提高音量，但“苏清有影副市长”、“市里唯一”、“上报省里”、“特事特办”这几个词，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会议室每个人的心上。
钱立海端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张建社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周晨继续说道：“三个月后才拨钱，两个月后才有人。到时候，市里来检查工作进度，看到我们示范区的牌子还挂在乡政府的门上，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项目工地上还是一片荒地。我倒是无所谓，大不了跟市领导检讨，说我们青云县的干部‘非常讲规矩’，一切都要按程序来。”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市领导听了这个解释，是会表扬我们工作严谨呢，还是会批评我们青云县的某些部门，存在不作为、慢作为，甚至是懒政怠政的问题？”
“这个责任，我一个刚上任的小小主任，恐怕是担不起。不知道在座的各位领导，有谁担得起？”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