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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声音？”
“车顶上有东西……是野兽？”
“野、野兽？乌夜山里还有野兽？”
“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疯了？！都说是野兽了，下去给它们当口粮吗！”
事实证明，刚才的异响绝不是我的错觉，但那声响的源头是什么，还有待考究。
“安静，就算是野兽也无所谓，它们闯不进车厢。”
耳边嘈杂的人声，让坐在座位上等待着什么的背心男人皱了皱眉，
“你们不是想求证些什么吗？机会就在眼前，不要浪费时间。”
狂躁症带来的威慑果然有效，车厢里的喧闹瞬间被压了下来，包括在我看来体能和背心男相当的张浩，同样很安静。
当然，我不认为他安静的理由是畏惧对方，而是自身也在期待着被我几番认定是恶作剧的“灵魂交换”。
时间以秒为单位流逝着。
整节车厢只有窗外暴雨落下的声音，雨水敲打着车顶，像千万只手指不停叩击，密集得令人心慌，偶尔也会有风吹过山林，发出海浪般的沙响，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
或许是心理作用作祟，我总觉得山里的黑暗要比城市里深邃，我的眼睛只能勉强分辨出周围物体的轮廓，张浩站在过道里，离我大概半米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侧过的身影，他面朝车窗，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凝视着正前方的神龛。
说来奇怪，但我的的确确是在享受着暴风雨夜这样危险又神秘的环境，它让我的思维得以发散，于是我不禁又思考起了一开始的那个话题。
灵魂，究竟是什么？
如果，仅仅是如果——
如果“灵魂交换”真的存在，那么评判一个人犯罪，究竟是凭主观意识，还是客观行为？
假设A和B互换了灵魂，现在，占据B身体的A用这具身体杀了人，那么最终应该受到惩罚的人是谁？是作为执行者的B的身体，还是作为意识主体的A的灵魂？倘若灵魂无法被检测，无法被证实存在，负责评判的司法系统又该如何运作？
更进一步说，假设互换灵魂的人同时获得了对方的记忆和知识，哪怕只是部分，“我”也将有别于原来的“我”。
我想起了一本名为《脑与意识》的书，那本书的作者是位神经科学家，他在书中提出过一个思想实验——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科技可以将人的全部记忆和人格上传到机器，那么，当这台承载着人格的机器犯下罪行时，最终又该由谁来负责？
当时的我只是觉得有趣，并没把它当回事，但此刻，身处这辆停靠在深山雨夜中的公交，周围是一群相信着灵魂可以互换的陌生人，这个被我抛之脑后的问题忽然就有了诡异的分量。
话说回来，现在到底过去了多久？
五分钟的时间在黑暗中格外漫长。
车厢里依旧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耳膜里回响。
然后我意识到，还有另一种声音。
咚，咚，咚。
是摇滚乐。
司机没有关掉收音机？
不对，是收音机重新被打开了。
虽然音量调得很低，但在绝对的寂静中，那微弱却持续的鼓点和吉他声依然清晰可辨。
“司机先生。”
有人忍不住了，
“我们需要安静地等待五分钟，麻烦关掉收音机！”
没有回应。
收音机继续播放着，歌手用撕裂的嗓音唱着什么，歌词模糊不清，只能听出重复的“Tonight…tonight…”，像是某种诅咒般的吟唱。
也是在这时，摇滚乐中又加入了一段闹铃声。
“是我定的闹钟。”
坐在角落里的马有晃了晃手机，
“很遗憾，五分钟到了。”
“哈。”
有人轻笑一声，
“我就说嘛，什么‘灵魂交换’，都是骗人的。”
“再等一次五分钟吧。”
一位大妈不甘心，
“你们看，刚才的五分钟，我们不是被收音机打断了吗？”
“等什么等，五分钟到了！”
公文包男人的耐心到达了极限，
“司机师傅，可以开车了吧？我还有事要赶回樟城！”
“司机？”
他提高了音量，但依然没有回应。
一种不安开始在我心中蔓延，我试图看向驾驶座，但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司机似乎趴在方向盘上，以一个变扭的姿势。
“喂，别开玩笑了！”
魁梧的背心男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一改之前的态度，大步走向驾驶座，
“赶紧开车，这鬼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他走到驾驶座旁，但被隔离挡板拦住了去路，便用力地拍了两下挡板。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怎么了？”
见状，车厢里亮起几道手机屏幕，光线打向驾驶座，在晃动的白光中，我看见背心男人那张原本凶悍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和恐惧，他的嘴张开，下巴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搞什么啊？”
坐在第一排的情侣男也凑了过去，紧接着在愣了一下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
“死、死人了！”
“什……”
“鬼……山里有鬼！”
“该死，我就说这个地方不干净！你个败家娘们非要拉着我一起来！”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混乱，尖叫声、惊呼声、手机摔落在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人冲向驾驶座，而更多人则是想冲下车。
“见鬼，打不开！”
“窗户！砸窗户！”
“冷静，都冷静点！这里是深山，就算下车也……”
我想喊住这些人，但我的声音被淹没在恐惧的浪潮中。
很快，有人摸到了墙壁上的安全锤，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几扇车窗的玻璃被砸得粉碎。
“等等，我们现在在山里，就算下了车，我们能往哪里跑？”
直到砸开玻璃，看到仍在下着暴雨的漆黑夜色，才有人猛地想起我刚才提出的问题。
冰冷的雨水混着风灌了进来，拍打在我有些滚烫的脸上，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希，你还好吗？”
张浩还算冷静，始终坚守在我身边。
“我没事。”
刚说完，我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的身边，准确来说是左手边，实在太安静了。
按照那个香水女的作风，她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几乎是同一时间，驾驶座旁的几个男人合力撞开隔离挡板，重启了公交的照明系统。
惨白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车厢。
下一秒，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我的全身。
坐在我身侧的女人歪着头，瞪着瞳孔涣散的双眼，面容扭曲。
而在她的脖子上，深插着一把令人毛骨悚然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