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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完结那年春天,苏青最后一次去看桃花。
他走得很慢。从星枢阁到那片山坡,以前走一盏茶的工夫,现在要走小半个时辰。沐南烟陪着他,也走得很慢。两个人走走停停,走几步就歇一歇,看看路边的野花,听听树上的鸟叫,谁也不催谁。
到了山坡上,桃花已经开了满坡。粉的,白的,一团一团,像云落在地上。苏青站在最高处,看着那片花海,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棵桃树种下的时候,安儿还没出生,如今安儿都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今年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在花园里追着光光跑。光光跑不动了,被她追上了,她就抱着光光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毛里。光光也不挣,就那样站着,让她抱。
沐南烟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片桃林。“好看吗?”苏青点点头。“好看。”“比你种的时候想象的好看?”苏青想了想。“想象的时候更好看。想象里,花是永远开着的,不会谢。但真的花会谢。谢了,就知道它开过。知道它开过,就比想象的好看。”
两人在山坡上坐了很久。阳光暖暖的,风软软的,桃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苏青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沐南烟靠在他肩上,也闭上眼睛。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听着风,听着花落的声音。花瓣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落在肩上,落在手背上。轻轻的,软软的,像在说什么。说了什么,听不清。但好听。
苏青是在那年秋天走的。走的前一天,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账本在库房桌上,算盘在账本旁边,日记本在枕头下面。他对沐南烟说:“茶别泡太苦,少放点茶叶。水开了等一会儿再冲,泡三息就够了。”沐南烟点点头。他想了想,又说:“石榴熟了,给光光留几个。它牙不行了,别给它硬的,把籽剥出来给它。”沐南烟又点点头。他想了想,又说:“桃树明年会开很多花,你不用去看。开多了,在花园里就能看见。”沐南烟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还有什么?”苏青想了想,笑了。“没了。这辈子,该说的都说了。下辈子,再说。”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沐南烟躺在他旁边,枕着他的胳膊。他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这些声音他听了一辈子,从年轻听到老,从热闹听到安静。他听着听着,笑了。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轻,慢慢变匀,慢慢停了。沐南烟没有动,就那样枕着他的胳膊,听着他的呼吸从有到无,从快到慢,从慢到停。她没有哭。她只是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一些。
苏青葬在桃林里。不是那片山坡,是花园里的那棵桃树下,他年轻时种的第一棵。碑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上面刻着——“苏青,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字是学刻的。它刻了很久,一笔一划,刻得很深。刻完了,它蹲在碑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库房,坐在玄圭那把椅子上,拿起算盘拨了一下。噼里啪啦,声音清脆,响亮。它又拨了一下,又一下。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它拨了一整天,从早到晚,从天亮到天黑。
沐南烟站在露台上,听着那算盘声。光光蹲在她脚边,也听着。云朵蹲在光光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七只小东西蹲成一排,听着那从库房里传出来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兽叫。
沐南烟低下头,看着光光。光光仰起头,看着她。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光光,他走了。”光光的眼睛湿了。它没有叫,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沐南烟轻轻摸着它的毛。“不怕。他等到了。等到了,就不怕了。”
沐南烟又多活了三年。三年里,她每天早上去桃树下坐一会儿,和碑说说话。说的都是琐事——今天石榴开了几朵花,昨天光光又掉了一颗牙,前天山坡上的桃花开了,开得比去年多。她说着,风听着,花瓣落下来,落在碑上,落在她头上。她也不拂,就让它们落着。三年后的一个春天,她也是在桃树下走的。那天桃花开得正盛,粉粉的,白白的,一团一团。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花,看着看着,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握着一枝桃花,是光光叼来的,放在她手边。她握着,没松开。
光光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她睡着了,嘴角带着笑,像在做梦。光光没有叫,就那样蹲着,看着。云朵蹲在它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七只小东西蹲在桃树下围成一圈,陪着沐南烟。风吹过,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光光身上,落在那枝桃花上。粉粉的,白白的,一层一层,像盖了一床花被子。
他们把沐南烟葬在苏青旁边。碑上刻着——“沐南烟,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字还是学刻的。这次刻得快一些,因为它已经知道怎么刻了。刻完了,它蹲在碑前,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它站起来,走回库房,坐在那把椅子上,拿起算盘拨了一下。噼里啪啦。它又拨了一下,又一下。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光光从花园里走过来,蹲在库房门口,听着那声音。云朵蹲在它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七只小东西,蹲成一排。听着算盘声,听着风,听着花瓣落地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后来,星枢阁还是那个星枢阁,花园还是那个花园。树还在,花还在,算盘还在。那七只小东西还在,但它们也老了,老得走不动了,老得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光光睡在桃树下,睡在苏青和沐南烟旁边。云朵睡在它旁边,小小睡在云朵身上。它们睡得很沉,呼噜声细细的,此起彼伏,像在说着什么。
玄安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又有了孩子。一代一代,桃树一年一年地开,桂花一年一年地香,石榴一年一年地红。学还在这里。它没有走,它留下来了,守着这些树,这些花,这些算盘声。它每天早起,泡茶,拨算盘,写日记。它写得越来越短了,有时候只写一行——“今天桃花开了。”“今天石榴熟了。”“今天下雪了。”“今天很想他们。”它写完了,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那一摞本子已经很高了,从床脚摞到床头,又从床头摞到地上。
光光是在一个冬天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整个花园都是白的。它从窝里出来,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到桃树下,在苏青和沐南烟的碑前蹲下来。雪落在它身上,落在碑上,落在那行字上。它蹲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字——念。画完了,它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上眼睛。云朵蹲在它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七只小东西蹲成一排,陪着光光。
雪一直在下。光光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它没有叫,没有动,就那样趴着,像睡着了。云朵靠在它身上,小小趴在云朵身上。三只小东西,在雪地里,在桃树下,在碑前。雪把它们盖住了,白白的,厚厚的,像一床被子。它们不冷,它们在一起。
学从库房出来,看见那片雪地里的几个小丘,它知道那是什么。它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上面的雪轻轻拂掉。光光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点笑意,眼睛闭着,很安详。学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凉凉的,硬硬的,和姥爷的手一样。“光光,你去找他们了。找到了,替我问好。”
学把光光葬在桃树下,葬在苏青和沐南烟旁边。碑是一块小石头,上面刻着——“光光,好。”一个字,好。它这辈子,活得很好。有人爱它,它也爱他们。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很好。
云朵是在春天走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飘下来落在它身上。它靠在光光的碑旁边,闭着眼睛,小小趴在它身上。学发现它们的时候,云朵已经走了,小小还活着,从云朵身上探出头,看着学,叫了一声。学把小小抱起来,放在掌心里。小小很小,轻得像一片叶子。它看着学,学看着它。“你还要活吗?”小小叫了一声。学点点头。“好,我陪你。”
小小又活了很久。它趴在学的肩膀上,跟着学去库房,去花园,去桃树下,去山坡上。它听算盘声,听风声,听花落的声音。它不怎么动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它还活着,还在听,还在看,还在陪。学有时候和它说话。“小小,今天石榴红了。”“小小,今天桃花开了。”“小小,今天下雪了。”“小小,今天很想他们。”小小叫一声,像是在说“我也是”。
小小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走的。夕阳正红,照在花园里,照在念花上。念花开得正盛,白白的,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学抱着小小,坐在桃树下,看着那些念花。小小躺在它掌心里,呼吸很轻很轻,像风。学低下头,看着它。“小小,你去找他们了。找到了,替我问好。”小小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歌。然后它闭上眼睛,不动了。
学把小小葬在光光旁边。碑是一块更小的石头,上面刻着——“小小,小。”小,它这辈子很小,小得像一片叶子,小得像一朵念花,小得像一声轻轻的叫。但它活过了,爱过了,被爱过了。够了。
学一个人了。它每天早起,泡茶,拨算盘,写日记。它写得很短——“今天天气好。”“今天下雨了。”“今天石榴熟了,给鸟留了几个。”“今天桃花开了,很好看。”“今天很想他们。”它写完了,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那一摞本子已经很高了,从地上摞到了天花板。
它有时候会去山坡上,坐在那两把旧椅子旁边。椅子已经空了,没有人坐了,但它还是会在那里坐一会儿。看着桃林,看着花开花落,看着云来云去。它学会了等,学会了爱,学会了念,学会了老,学会了死。它学了很多,学了一辈子,还在学。
那年春天,学在桃树下发现了一株小苗。很小,比小爪子还小,嫩嫩的,绿得发亮。它蹲下来看着那株小苗看了很久,不知道它是什么树。也许是桃树,也许是石榴,也许是桂花,也许是一棵新的树。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苗颤了颤,弹回来,又颤了颤。学笑了。它站起来,走回库房,拿起算盘,拨了一下。噼里啪啦,声音清脆,响亮。它又拨了一下,又一下。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算盘响了,响了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