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夜色笼罩着京城外城。
西市拐角处,一座挂着油腻粗布酒帘子的低矮酒肆里。
这里是外城下九流汇聚的咸烹老店。
推门望去,里面三教九流混杂,赤着胳膊的漕帮水手丶满脸煤灰的脚夫苦力丶走街串巷的货郎游商,正围在粗糙油腻的八仙桌旁,划拳猜枚,唾沫星子横飞。
在最靠里的一张避风角落里,坐着一个极为扎眼的汉子。
那汉子穿着一身裹满黑亮鱼鳞与盐渍的粗牛皮袄子,敞着毛扎扎的胸膛,脸上抹着厚厚的黑煤灰,下巴上贴着一部乱糟糟的山羊胡。
他大马金刀地踩在长条木凳上,怀里抱着一只粗陶酒坛,正扯着破锣般的嗓子,用一口带着浓重江南吴侬软调的官话破口大骂:
「淡!
真他娘的淡出鸟来!」
那汉子正是王德发。
王德发「咚」的一声将粗陶大海碗重重砸在油腻的桌案上,溅起几道浊酒,一双小眼睛瞪得浑圆,醉醺醺地指着邻桌几个正在低头吃花生米的说书学徒大吼:
「老子在秦淮河喝的烈酒,能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膀胱里!」
「你们这京城天子脚下的下水汤子,连给老子家乡的洗脚水都不配!
呸!」
邻桌正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那后生生得眉清目秀,一袭打着补丁的青布长衫,腰间别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醒木,正是京城天香阁名角老张头座下的大徒弟张小栓。
张小栓平日里最主要的一桩差事,就是趁着夜色在外城的下等酒肆丶暗巷茶棚里搜罗市井奇闻丶绿林恩仇,拿回去给老张头当第二天书台上的猛料。
此刻被这浑身鱼腥味的江南漕帮醉汉指着鼻子骂,张小栓那股子年轻气盛的火气顿时蹿了上来。
「这位客官!
你嘴巴放乾净点!」
张小栓拍案而起,冷笑一声道:
「京城的水土养的是天潢贵胄,你喝不惯是你的肠胃贱!」
「至于你说我们京城没有真故事?
可笑!
老子师父乃是天香阁的活祖宗张老爷子!
上知开国功臣平天下,下通江湖游侠快意恩仇,这京城上下三百年,哪一桩掉脑袋的奇闻怪事逃得过我天香阁的醒木?」
「你师父?
老张头?」
王德发借着七分假醉,打了一个漫天喷酒气的饱嗝,鄙夷地冷笑起来:
「那老帮菜,也就配在台上嚼嚼前朝死人的烂骨头!
整天什么神仙鬼怪丶才子佳人,听得老子耳朵都起茧子了!」
王德发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拽住张小栓的衣领。
「老子问你,你师父敢讲真龙的故事吗?
他敢讲活生生的天潢贵胄在民间留下的血泪公案吗?」
张小栓心头一震,被那句真龙吓得脸色微变,嘴上却依旧硬撑着:
「吹牛皮谁不会?
有本事你拿出来!
若是真有这等惊天动地的事儿,老子当场把这酒坛子生吞了!」
「好!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雏儿!」
王德发哈哈狂笑,反手伸入牛皮袄子最内侧贴肉的夹层之中,一阵摸索。
「啪!」
一本泛着焦黄色的无名手抄册子,被他当成擦屁股纸一般,拍在了满是油腻的桌案正中央。
「瞧清楚了!」
王德发红着眼珠子,
「这是老子老家秦淮河畔,一位看了四十年病的老郎中,临死前哭着手抄下来的绝命实录!」
「借你师徒十个狗胆,你们敢在天子脚下漏半个字吗?」
张小栓看着这本小册子,心头莫名一悸。
然而,还没等他伸手去碰,王德发却像是突然触动了什么伤心绝望的心思,整个人抱住酒坛子,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竟然真的顺着焦黑的眼角狂涌而出。
「呜呜……呜哇哇!」
这粗鲁蛮横的汉子,竟当着满酒肆几十号人的面,毫无徵兆地嚎啕大哭起来丶
酒肆内瞬间一片死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这位壮士……你……你这是作甚?」
张小栓吓得后退半步,手足无措。
「老子哭这天道不公!
老子哭这世道黑得瞧不见半点光啊!」
王德发抹了一把鼻涕眼泪。
「你们京城人懂个屁!
你们天天只知道看致知书院在京城里斗贪官丶办海运,你们知道那帮士子在咱们江南是干什么的吗?」
「前年大旱!
宁阳县大旱绝粮啊!
三十万灾民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县令不敢报,巡抚不敢言!
是致知书院里那位苏举人!
一个文弱的书生,脱了靴子赤脚下到烂泥地里,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告天下!
咱们从贪官嘴里抢回了活命粮!
要不是那位苏举人,老子那八十岁的老娘和三岁的侄儿,早他娘的烂在宁阳的荒沟里了!」
满堂酒客呼吸一滞。
「还有赵家村!」
王德发泪流满面,捶胸顿足地嘶吼:
「恶霸族长勾结官府,要把几十个去织造坊做工赚药钱的女工装猪笼沉塘!
也是这位苏举人!
提着笔冲进祠堂,把族谱撕碎,把田契分给全村的寡妇孤儿,替咱们天下穷苦女人挣回了一条命啊!」
「老子这次……
老子这次为什么豁出这条烂命,跟着海和尚的福船在几丈高的风浪里押粮进京?」
王德发胡乱说了一通,声泪俱下。
「老子就是为了报恩!
老子就是为了护着那位苏举人进京考春闱!」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过后。
王德发砸倒在油腻的桌案之上,烂醉如泥,鼾声如雷。
张小栓僵立在原地,浑身的汗毛倒竖。
他呆呆地看着趴在桌上痛哭昏睡的汉子,又看了看桌上那本泛黄的残卷。
「苏举人……
真龙……」
张小栓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的《秦淮残玉录》,将揣进怀里,,没命地冲出了咸烹老店的大门。
……
子夜,天香阁后堂。
屋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菜油灯。
名满京华的说书泰斗老张头,正盘腿坐在暖炕上。
「师父!
出大事了!」
张小栓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一边喘息,一边将怀里那本带着酒气与体温的残卷捧过头顶:
「您快瞧瞧这个!
方才外城咸烹老店里,一个从江南押海粮上来的漕帮汉子……
醉死前把实话全吐了!
连人带书……
全对上了!」
老张头不悦地皱眉:「老夫教过你多少次,临大事要有静气……
这破册子能有什么……」
老张头漫不经心地接过册子。
他翻开第一页。
老郎中的行医开篇,字字沧桑古朴。
景泰十五年秋,天子微服南巡江宁……
秦淮画舫,雨夜抚琴……
留九龙蟠纹玉佩为信,誓言大事底定必迎入京……
天人两隔整整十六载……
苏雨未婚产女,苦守十六年……
「师父!您再看最后两页!」
老张头颤抖着翻到卷尾。
「孤女名唤苏时……冒死叩击春闱龙门!」
「苏时……致知书院的苏时……是个姑娘?」
作为常年在天香阁登台的老江湖,老张头对京城这几个月来的大势再清楚不过!
他亲眼见过致知书院用《京华阅微录》引爆京城。
他亲眼见过五万石海粮破浪进通州,救活了百万饥民。
他亲眼见过城外难民营三十万流民领到了工分木契,分到了活命的军屯田。
而方才,小徒弟带回来的那些关于宁阳大旱绝粮,赵家村祠堂救女工的血泪控诉,与眼前这本老医者的绝密行医录全对上了。
「错不了……
全对上了!」
老张头老泪纵横。
「难怪致知书院能在京城搞这么多事!
难怪那位苏举人总是带着这天下至真至纯的菩萨慈悲!」
「原来她是九重天上的金枝玉叶!」
老张头一把抓起桌上的惊堂木,双手都在哆嗦:
「传令下去!
叫醒天香阁所有的说书先生!
明早天一亮,停掉所有书目!」
「老夫要亲自登台,把这本《秦淮残玉录》,把这位苏举人的大恩大孝,一字不差地吼给全京城的老少爷们听!」
……
翌日,清晨。
薄雾未散,寒风刺骨。
但天香阁外,此刻却已是人山人海,连大门外的石阶上都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不仅是爱听书的书生茶客,天还没亮,南城三大帮派的漕帮水手丶通州码头上的几百名搬运苦力丶城隍庙分到军屯田的关东流民汉子丶挑担卖菜的市井小贩,甚至连几队巡城的差役,都鬼使神差地挤进了茶楼之中。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惊疑神色。
昨夜咸烹老店里那位江南汉子的惊天醉话,早已如野火般在外城底层烧了一整夜!
「掌柜的!
张老先生今日到底讲什么?」
「听说昨儿夜里江南押粮的弟兄带回了天大的冤情!
是不是真的?」
「砰!」
一声惊堂木脆响。
台中央,老张头今日破天荒地换上了一袭纯黑色的麻布长袍,眼圈乌青,双目通红。
他面朝着满堂数千名底层百姓,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近乎贴地的肃穆大礼。
台下众人心中一沉。
老张头直起身子。
「列位父老乡亲……
列位靠力气吃饭的穷苦弟兄。」
「今日,老夫不讲前朝的金戈铁马,也不讲深闺的风花雪月。」
「老夫手里是一卷数月前刚刚从江南秦淮河畔,一位行医四十年的老游医手里流落出来的血泪实录。」
「景泰十五年深秋……」
老张头拿出了毕生的功力。
从雨夜画舫的相逢,到天命弄权的骤然离别。
从秦淮才女苏雨怀胎受辱,到十六年风刀霜剑……
「娘若熬不过这个冬天,你便去京城,替娘见他最后一眼,去当面问问他……」
「十六年前,秦淮河畔雨夜抚琴的苏雨,他可曾还记得吗?」
「哇!」
台下再也压抑不住了。
数百名大娘媳妇当场抱头痛哭。
那十几个身材魁梧的关东流民大汉,更是用蒲扇般的大手抹着眼泪。
「秦淮河畔的苏雨啊……」
「十六年!
整整十六年啊!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女人……怎么会有这么苦的娘啊!」
「到死都不怨那个男人……到死还在念着他!」
「砰!」
老张头手中的惊堂木再次一拍。
「列位你们且听清楚了!」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苦命孤女……她没有金银去请名医,她没有权势去叩天门!」
「她为了娘,她毅然斩断红妆,束发裹胸,女扮男装冒死踏入了春闱会试!」
「她就是致知书院的苏时!」
「是宁阳大旱时赤脚下田写血书救你们性命的苏举人!」
「是赵家村里砸烂祠堂替穷女人争活路的苏举人!」
「是城外难民营里给你们三十万流民争来二十亩军屯田的亲人啊!」
苏举人是个姑娘?
那个神仙一样的苏举人……
就是提着脑袋女扮男装来考科举的苦命皇女?
城隍庙流民关东大汉赵铁柱站了起来。
「苏举人是为了救她娘啊!!」
「苏举人的大恩……
我们赵家十八代做牛做马也还不清啊!」
一时间大家都被那传奇的爱情故事和苏时给他们做的各种事情感动了。
张小栓站在后台,整个人震撼得热泪盈眶。
短短半日之内。
「还记得十六年前秦淮河畔的苏雨吗?」
这一句凄美决绝的绝唱,席卷了整个神京底层。
……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