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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知书院。
内堂之中。
此时此刻,距离大夏朝最残酷的春闱会试,已不足三十日。
讲堂内,四张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在四个方位拼合而成,案头堆满了各类往年朱卷与厚厚的演算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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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背负双手,在大堂内缓步踱着。
「李浩。」
陈文蓦地停下脚步。
「市舶司海运特许这一局,咱们已经在通州码头上演过了一回大戏。」
「若今科会试第三场策论,晏子衡真的将国库亏空丶海权再起与大运河沉疴放在一起考较天下举子,你那套商贾认购凭证的帐目模型,还需如何叠代,方能将那群只会写死八股的紫阳书院门生,彻底碾碎?」
端坐在西南角的李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啪啪啪啪!」
他的双手在盘得油光发亮的算盘上飞速掠过。
「先生,若是真考这三位一体的绝世大题。
晏子衡要看的,绝不仅仅是咱们在通天阁耍的那点左手倒右手的银钱把戏!」
「他要看的是一笔能让大夏国祚延续百年,让满朝文武心惊胆寒的宏大总帐!」
李浩指尖猛地拨下一颗算珠:「破题第一步,剥离运河沉疴,建立海运损耗倒推法。
我已用咱们从大运河上摸底得来的沿途七十二道钞关丶漕军损耗与层层盘剥数据,构建了运河三七枯损模型。
每一百万石槽粮入京,其实际折损高达三成以上!
而在海运,通过陆文轩陆兄的联合水险号兜底,加上海船庞大运力,海运成本仅为运河三成!」「破题第二步。」
李浩一巴掌拍停了算盘:「咱们不谈道德,只算赋税基数的指数级膨胀。
将海运暴利与沿海市舶司商贾的免税凭证深度绑定,引入复利流转思维。
朝廷让渡未来十年的市舶司垄断预期,换取现银充盈国库。
同时,利用这笔资金发行地方赈灾基建国债。
十年之后,商贾赚了海权,朝廷赢了基建与免除了运河漕军这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李浩双眼放光,「这套模型,在《半月谈》中太子殿下的海疆战略与陈先生的逻辑骨架缝合下,已经完美闭环。
只要此文一出,紫阳书院那帮只会之乎者也的穷酸,连看都看不懂这笔通天大帐!」
「不错。」
陈文转头看向另一侧。
「承宗,周通。」
陈文道,「农政与法理,历来是科举场上最枯燥也最容易流于空谈的雷区。
二位又当如何破局?」
张承宗抬起头。
「我没有什么花哨的谋略。」
张承宗沉声道:「我只知,我走遍了京畿三大营周边被吃空饷废弃的五十三个卫所军屯。
晏子衡若考农政流民,我就把《半月谈》里工分木契换永佃权的制度,结合这些废弃军屯的真实地质,一篇一篇地写到他的卷面上。」
「我不仅要写怎么分地。
我更要写怎么种地!
哪块地种冬麦,哪块地改种苜蓿养马,哪块盐硷地需要引入京杭大运河的支流冲洗排盐!」
张承宗攥紧了手中那把夹杂着冰碴的黄土。
周通冷冷地接过了话头。
「农政实权,必伴随着基层的血腥争夺与胥吏的疯狂盘剥。
这是大夏律法的法理盲区。」
周通指着桌案上那叠《大夏律》注疏批改的文案,道:
「严尚书在《半月谈》里传授给我的大理寺与刑部十五年封存卷宗。
这才是真正的法理杀器。」
「在我的文章里。
除了承宗师兄的农政,更要有配套的独立流水签押法与特巡重典。
我已用逻辑演绎,将律法无缝嵌入农政破题的每一个环节之中。
法不空转,政不虚发。
我很好奇,紫阳书院哪位才子,能写出比我更严密的基层刑宪。」
看着四位同门展现出来的恐怖实力,顾辞亦是胸中豪气激荡。
他正欲开口说话。
突然。
「啪啪啪……」
一阵戒尺敲击桌面的声音,从最角落里传来。
王德发整个人瘦了足足二十斤,原本圆滚滚的大肚子现在只剩下一点松垮的皮肉,两个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啃着一个已经冰凉的杂粮馒头,右手那支快要写断的硬笔。
「你们别光顾着吹牛。」
王德发一边死命地咀嚼着馒头,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胖爷我这阵子脱了三层皮,也不是吃素的!
承宗师兄那乌木戒尺和苏师妹那断子绝孙的扣肉法,生生把大夏朝从太祖到晏子衡,所有名臣最喜欢的八千个雅正词汇,全给我当饭喂进了肚子里。」
「什么狗屁黑道规矩丶市井切口……
我现在全能给它们穿上圣人先贤的锦绣华服!」
王德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胖爷我这叫包子皮丶老吏馅丶判官毒!
等进了考场,我就算把在极乐坊听来的那些下三滥的防盗防贪手段写上去,晏子衡那老头看完了,也得哭着喊我一声治世奇才!」
「哈哈哈哈!」
讲堂内,原本肃杀沉闷的氛围,瞬间被王德发这番糙话给冲得烟消云散,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陈文端坐于讲台主位之上。
他静静地环视着这六个脱胎换骨的弟子。
从江宁府一路杀到京城,从被老儒鄙夷的乡村书童,到如今能够在绝密内参《半月谈》的淬炼下,随手拨弄大夏财税丶军防丶刑名与农政大局的帝国未来预备相辅……
他们的蜕变,已经彻彻底底地跨越了圈层的鸿沟。
他们在紫阳书院才子面前欠缺的顶级视野,也早已补全。
备考层面,致知书院已无死角。
「好!」
陈文拍案而起。
「你们能有这份底气。
紫阳书院那帮温室里的花朵,注定要在你们脚下化为齑粉。
距离会试还有二十多天。
接下来的日子,抛开一切杂念。
将《半月谈》的骨血与你们自身的底蕴彻底熔炼为一。
待到春闱贡院大门开启之日,我要你们……」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陈文激昂的训话。
众人大惊失色,齐刷刷地转头望向门口。
只见叶敬辉如同铁塔般的身躯,裹挟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浓烈杀气闯了进来!
他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先生!」
叶敬辉几步跨到讲台前,双手颤抖着。
「出大事了!」
「江南急递!」
「江宁知府李德裕大人,折损了三名死士,连换八匹快马!」
「八百里加急,血书呈报!」
此言一出。
满堂皆寂!
陈文赶忙站起身来,一把夺过叶敬辉手中的竹筒。
一张揉皱的澄心堂纸被迅速展开。
纸上的字迹潦草而凌乱。
「先生……李大人在信里……说了什么?」
顾辞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秦党密探,已至江宁。」
陈文道,「秦原震怒。
下令掘地三尺,倒查致知六子乡试之时的底籍旧案。
经过一番查询。
探子已将致命疑窦锁定了苏时。」
闻言,
苏时身躯一颤,手中紧握的毛笔跌落在地,墨汁四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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