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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致知书院内堂之中。
正中央的长案上,摊开着数卷厚重的《半月谈》与《五三》,墨香犹在,但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了,那些泛黄的书页竟未曾被翻动过一下。
五道身影散坐在长案四周。
王德发瘫在椅子上。嘴里神经兮兮地反覆嘟囔着:
「怎么还不回来……
怎么还不回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
天都黑透了啊!
明月楼那地方离这儿才几步路?
就算是坐着蜗牛爬,也该爬回来了啊……」
「闭嘴,王胖子。」
坐在斜对面的李浩说道。
「你那张破嘴要是再敢放一个不吉利的屁,今天就把这整副算盘全塞进你的嗓子眼里。」
另一侧,周通一身青衣,端坐如松。
而在书案的最上首,张承宗双手撑在桌沿上。
「顾哥……」
王德发道。
「从午时到现在,整整三个时辰过去了。
先生带着苏师妹孤身去见那个当朝储君……
万一那个黄老板为了自保,在明月楼设下了鸿门宴,直接把禁军招了去,把先生和苏师妹扣下了怎么办?
不行我去叫上刀疤刘的那帮弟兄,咱们也去明月楼把先生和师妹抢回来!」
「都给我坐下!」
顾辞终于动了。
「慌什么?」
「先生是什么人?
萧裕桓是个什么性子,苏师妹在明月楼上试探过不止一次!
那个储君若是真想咱们自保,在通州码头的时候就不会顶着秦党的压力抛出三十枚急递金牌!」
「坐回去!
都给我坐回去!
先生走之前交代过,只要书院外头的风信没有变色,只要叶教头的刀没有出鞘,天大的事都按捺在肚子里!」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漫长。
终于,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门帘掀动的声响,打破了这间死寂的囚笼。
唰!
长案四周的五个人,几乎是同一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陈文神态从容闲适,迈步跨过了门槛。
而在他的身侧半步处。
一道纤瘦婀娜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地跟随着。
「先生!」
「苏师妹!」
王德发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
「苏师妹!
你回来了!
你真回来了啊!
吓死老子了!
这么久不回来,还以为你们谈的不顺利呢。」
王德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
「先生!
那个黄老板……
那个太子到底怎么说?
他有没有摆架子?
他有没有为难你和师妹?
他到底愿不愿拔刀帮咱们挡下秦斯年那条老狗啊?」
不仅是王德发。
张承宗快步迎了上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着。
「回来就好……
平安回来就好……」
而顾辞轻笑道:
「我就说吧,有先生坐镇,天塌不下来。」
苏时只觉得胸口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填满。
她微微提着裙摆,敛衽为礼,深深地下拜:
「苏时,让诸位师兄担忧了。」
陈文微笑着走到主位的太师椅前坐下。
「萧裕桓乃当世真君子。
他不仅未曾退缩半步,更是愿以一国储君的声誉与身家性命为筹码,入局与秦党死战。」
「春闱死局,已然全盘解开。」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先生吐出这颗定心丸,五位弟子依然感觉像是在鬼门关前被拽了回来,浑身每一处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赢了!
我就知道能赢!」
王德发兴奋得原地蹦高。
「太子肯硬保!
那秦斯年还查个屁啊!
咱们致知六子,照样能齐齐整整进贡院!」
「不过,我们不能让太子硬保。」
陈文继续道。
王德发笑容一僵,愣愣地看着陈文。
顾辞收敛了摺扇,上前一步,凝神问道:
「先生,可是这其中还有变数?」
陈文道。
「萧裕桓是一把绝世好刀,但他这把刀,不能用在明面上。
为师方才与他在明月楼推演过,秦斯年若是手里握着江南的铁证,太子硬保苏时,便是授人以柄。
秦党会立刻将矛头对准东宫,构陷太子勾结外臣,甚至藉机行废立之举。」
「所以,东宫的权力是一张不能轻易翻开的底牌。」
李浩眉头紧锁。
「先生的意思是……
东宫在暗,咱们还得在明面上,立起一道让秦斯年即便手里捏着江南铁证,也绝对不敢翻开来看一眼的无上护盾?」
「不错。」
陈文点了点头。
「这道护盾,必须比相府的权柄更大,必须比大夏朝的律法更重,甚至重到只要有人敢伸出一根手指去碰一下,就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周通听得内心一惊,脱口而出:
「比首辅更大,比律法更重……
那岂不是唯有九重天上的当今天子?」
「正是当今天子。」
陈文站起身来,走到书案正中央。
在五位弟子惊骇失神的目光下,陈文说道。
「为师与太子已然定计。」
「我们要让整个京城,让满朝文武,让秦斯年那只老狐狸,乃至让深宫里的圣上自己都深信不疑。」
「致知书院的苏时,不是寻常民女,而是当今天子十六年前微服巡视江南时,在秦淮河畔遗落在民间的当朝公主。」
闻言。
众人都愣住了。
哪怕是智计绝伦的顾辞,此刻也整个人晃了晃。
「皇……皇女?」
「先生……
您……您要给苏师妹,造一个当今天子私生女的身世?」
「这……这是欺天啊!」
「怎么?
不敢?」
陈文微微一笑。
「秦斯年敢在江南掘地三尺断咱们的生路,咱们为何不敢借九龙之威,断了他秦党的爪牙?」
陈文不再理会众人的失神,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
「计划已定,东宫会配合在宫内点火。
但要想让生性多疑的秦斯年咬死这个钩子,民间的这出大戏也需要唱得比真的还要真。」
「为此,今夜,我们要赶制出一卷震动天下的大作。」
陈文提起紫毫笔,在宣纸顶端,挥毫写下一行大字。
《秦淮残玉录》
「先生,这《秦淮残玉录》究竟是何章程?」
李浩急声发问。
陈文脑海中想着前世那部经典剧,对弟子道。
「此书,我们要把它做成一本纯手抄,无名无姓的江南知情人绝密遗卷手抄本。」
「书中的故事,其实并不复杂,但每一个字,都要狠狠扎进这天下人的心坎里。」
陈文大袖一挥,将那出跨越时代的绝杀大戏,在弟子们眼前徐徐铺展:
「十六年前,当今天子微服南巡江宁府。
在秦淮河的一艘画舫之上,一位英武仁厚的北方贵公子,偶遇了一位才情冠绝江南的才女。苏雨。
也便是苏时的生母。」
「两人雨夜相逢,以琴会友,两心相印,度过了一段宛如神仙眷侣的秦淮岁月。」
「公子离去前夕,亲手解下随身佩戴的九龙蟠玉佩相赠,郑重立誓,待京城大事底定,必携凤冠霞帔,迎其入京。」
「然而,造化弄人。
公子甫一归京,深宫突生惊天剧变。
公子深陷权力泥潭,原本留下的接应心腹在半道惨遭奸佞截杀,信物与音讯被生生掐断!」
陈文冷冷一笑:
「是天命相隔!
是深宫奸佞作祟!
是这位心怀天下的贵公子,为了稳定大夏江山,不得不将这一段刻骨铭心的挚爱,深埋于九重殿宇的深处。」
听到这里,顾辞的眼睛亮了。
这写法好啊。
不把皇帝写成负心汉,反而把他塑造成一个为了江山社稷忍辱负重的绝世圣君!
「那……那后来呢?」
王德发急切地追问。
陈文继续道。
「苏雨未婚产女,面对宗族的唾弃,世俗的白眼,她毅然决然斩断了所有退路,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女儿,在秦淮河畔苦苦守候了十六年。」
「十六年啊!」
「青丝熬成了白发,红颜化作了枯骨。
周围所有人都笑她是疯子,笑那个北方来的公子早就把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可苏雨自始至终,未曾怨恨过那个男人半句。
她始终坚信,她托付终身的那个英雄,必定有这世间天大的苦衷。」
「当年公子留下的信物呢?」
王德发听到这里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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