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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据说蜀中有一种叫做鸤鸠的鸟,自己本身不会筑巢,为了生存下去就会去强占喜鹊的巢。更有甚者,那鸤鸠在喜鹊巢里孵化出了小鸟以后,那原本被赶走的喜鹊还会以为是自己的孩子,反而会飞回来帮着鸤鸠哺育它的后代。
我初次听到诸葛亮对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在笑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鸟儿。”诸葛亮听后只是摇着扇子笑而不语,我便突然反省过来,对诸葛亮赔笑道:“先生又来拿我开玩笑了。”
诸葛亮收起笑容,正色说道:“主上不是杜鹃,孔明也不是雀鸟。我们所要做得事情也不是仅仅抢了刘季玉的成都苟活下去而已,将来我们坐拥荆益二州,安抚交好西南各部少族,然后分兵从荆州和秦川出击,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当时刘表新死,曹操携八十万大军南下席卷而来,整个江东为之震动,不少老臣纷纷上书孙权乞求投降。诸葛亮这一年二十六岁,而我已然四十六岁。这漂泊半生至今毫无建树,虽然花里胡哨的名头搞了一堆,但是手底下确实地盘狭隘,短兵少粮。
我不懂为什么诸葛亮会在这个时候带着惊天的卧龙之名投靠于孤穷的我,老三知道后便对我不满地抱怨道:“那诸葛亮除了投奔老大还能去哪儿?北边曹操推行唯才是用的政策多年,手下能人无数,诸葛亮去曹操那边别说得到老大给予的首席军事的殊荣,估计就连曹氏一族的核心圈子都进不去。想来江东也是如此,那江东虽不及曹操开明,可是那江东可是父兄三代基业,忠诚老臣比比皆是,尽管诸葛亮的兄长在那边任职,但是凭诸葛亮的资历去了即便重用,肯定也要排在周瑜和鲁肃等名臣之后的,哪里有老大这里待得舒服,初来驾到就被奉为座上宾,几乎和老大享受同等待遇了,咱们兄弟却成了外人了。”
老三唠唠叨叨说个不停,显然对诸葛亮的意见极大。我知道他嫉恨诸葛亮替代了他智囊的位子,这么多年来几乎都是老三跟在身边出谋划策,又因为我兄弟三人同身同命,所以老三也从来未曾有过半点私心。要是说早些年还曾为复国兴兵还作打算,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三个走南闯北东躲西藏,老三早就不再提他慕容氏复兴燕国的事情了。似乎已经遥远成另外一个人的事情,我也已经多年未曾叫过老三本名,而江湖上也只知道我身边有这样一个叫做张飞的莽撞猛将,却不知他其实是心思缜密的燕国皇族。
诸葛亮面对老三的针锋相对一直忍让,于是我也只好一昧地护短去训斥老三。眼下事业正是上升期,手底下万把余人都指望着诸葛亮来出谋划策寻条活路,老三处处与他为难,岂不是公然和我过不去吗。再说了,老三虽有智谋,可毕竟格局太小,也只能带领着手下我们来到此地,再不能向前跨出半步。上天既然把诸葛亮赐给了我,那么虽然我已经四十六岁了,那么说将来兴许还有振翅高飞的一天。
若是老三听了这话,顶多也就是从另一个角度劝我说道:“老大你虽然已经四十六岁了,但是你应该想一想,有许多曾经驰骋天下的名人名将连四十岁都没活过。”
这话虽然说得对,但却不是我想听到的。
而诸葛亮若是就同一件事来说的话,肯定会对我说道:“主上虽然已经四十六岁了,但主上却不是可以振翅高飞的鸟儿。依照孔明所见,主上应该是龙。是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因此主上不会振翅高飞,而是一飞冲天,龙鸣四海。”
老二临行前曾私下找到我,劝我说道:“咱们兄弟一路走来,行侠仗义的事情也做过,违背天理的事情也做过,但大多是无可奈何,皆因身在江湖人不由己。可是这么多年了,只希望老大不要因为老三莽撞而疏远他,不论将来咱们走到何方,曾在桃园之中所立下的真挚誓言是不会改变的。”
这么多年来老二早就改掉了年轻时的种种陋习,俨然已经有了一方大将的感觉,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不怒自威,确有几分风度。老二临行在即,荆州不可缺了他这一位上将镇守,于是我便安抚他道:“你我兄弟三人,此生荣华同享,死难同当,我所做的决定有时候不一定都是正确,但大致上也是为了手底下跟着我们的人有口饭吃、有条活路而已。”
老二点头道:“我知道。所以这些年来尽管有些事情我看不过眼,但是也从来没有多说过半个字。”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老二你今年也有四十五岁了吧。”老二憨笑着点了点头,我接着说道:“你膝下两子一女,比我有福气。”老二闻言凛然道:“老大你是帝王命数,和我等凡夫俗子不可相提并论。”
我虽然听得心里开心,但仍然板起脸来训斥他道:“怎么你也学起孔明那一套来了。”老二咧嘴笑道:“实话实说。早些年在一起转战各地的时候还没看出来,但是近几年不在老大身边,每次见到老大都觉得老大又贵气了一些。将来当个天子坐个华盖之类的也说不准。”
我笑了笑止住他说道:“我哪里敢求这等事情,只想着可以尽守桃园誓言,跟你和老三共享荣华罢了。早些年那么艰苦我们都熬过来了,现如今有了孔明的加入,我们的事业蒸蒸日上,即便将来真有龙气护体,这天下也是要和你们俩一同分享的。”
老二听后乐得不停,但是却摆手说道:“我能帮老大打下江山就很知足了,至于坐天下什么的却是不敢多想。老大要是真的有这份心,就把我那份算到老三头上,等你当了皇帝以后再派兵帮老三复国就行。”
我打个哈哈,好言劝了老二一番,老二见我没有明面答应,便不再多言,临行前遇到诸葛亮来找我议事,老二回身对我拱手说道:“只望老大记得桃园誓言。”我起身相送,笑道:“生死与共。”老二深深一揖,这便去了。
那年八月,老二孤军北伐,擒于禁,斩庞德,大破曹军七路兵马,威震华夏。老二兵指许昌,吓得曹操几欲迁都。国内形势一片大好,都认为老二这次可以一举平定北方,唯独诸葛亮却不这样认为。
诸葛亮与我说道:“那曹操是什么样子的人,主上应该比我更了解,关将军虽然占了一时之勇,可要是想凭着一鼓作气打败曹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曹操当年以兵力悬殊弱于袁绍数万的劣势下,都能一举反击荡平河北,关将军一旦气势用尽,恐怕整个荆州要反落入曹操手中。”
我问诸葛亮道:“那按照当年你作隆中对的计划,我们现在举全国之力兵出秦川,和老二形成夹击之势呢?”
诸葛亮断然摇头道:“我们新近占据蜀中,刘璋残部未定,西南蛮族各部未平,江东孙权虎视眈眈,一旦动兵,我方后部即刻腹背受敌。且关中一带有老将钟繇镇守,兵精粮足,连正当盛年的马超父子都不是他的对手,我军虽然未必打不过他,但被拖住是显而易见的。到时候时机一过,关将军不敌曹操,而我方后路也被截断,多年功业便就此毁于一旦。”
想起此前诸葛亮制定的计划,我便问他道:“现在老二已经动兵,再争论这个已然没有意义。我要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法。”
诸葛亮平静地看了我半天,这才缓缓说道:“方法我早就给主上提议过了,现在只是需要下决断的时候了。”
想起那日我和诸葛亮长谈天下大势的时候所定下的策略,诸葛亮要用两个人的性命再次帮助我飞黄腾达。而这一次不是外人,却正是老二和老三。
这条江湖路终于也是一起携手走到了尽头。
我默默思付良久,诸葛亮就静坐在我身边,不催促也不打扰,仿佛在陪我一起度过这一天的艰难时光。过了很久,我还是对诸葛亮说了那句早已定论的话。
“可以。”
当天我便以八百里加急的密令送到了上庸刘封的手中,严明若没有我的亲自手谕,任何人不得发兵支援老二,全军整装待命,为伐吴做下准备。刘封虽然不解,但是他既是我收的义子,自然是以我的命令为主,所以尽管老二多次派人来催促,刘封也没有动一兵一卒去支援老二。原刘璋的部将孟达看不过去,非要违抗刘封的命令去前往支援老二,刘封碍于我的密令不得宣召,所以为了制止孟达出兵便率军想要控制住他。没想到孟达如此刚烈,见刘封不救老二便猜到了我们内部出现了问题,于是连夜率领曲部去投降了曹操。到老二出事后,上庸的确需要一个替死鬼出来承担责任,既然孟达已走,不得已只能让刘封来担这个责任。可怜我那封儿,一直为我尽心效力,却被诸葛亮一封密信召来成都后,二话不说就赐死绞杀了,到死也没吐出半个字的秘密。
为了引诱孙权出兵来破坏孙刘联盟的协议,为我军找到出兵伐吴的借口,因此诸葛亮把南郡的精锐力量暗中抽调走了,傅士仁和糜芳见是诸葛亮的调遣,因此敢怒不敢言,本想去跟老二告状报信,但诸葛亮略施小计便挑拨的老二不信任他二人,还放下狠话说待前线战事平稳便要回来治他二人的罪。傅士仁和糜芳没有办法,待孙权的部队稍一到达南郡便立即献城投降,判迎孙军。
当时我还问诸葛亮道:“如果我们悉心布置如此之多,那孙权胆小怕事,就是不发兵该怎么办?到时候我们失去前线的战机,为此还要白白搭上一个老二,那就太不划算了。”
诸葛亮听后并没有直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拐弯抹角地问我道:“主上难道忘了孔明的兄长在江东举足轻重的地位了吗?”
我见诸葛亮羽扇纶巾,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天下都在他的屈指可算之间,不知道为什么隐隐又有些不寒而栗。他算尽前后,这一战就要拔除我身边最亲近的两位忠臣猛将,那么接下来又不知道要开始对谁下手了。待到所有的障碍都扫清以后,是不是就要开始拿我下手了?
还是说我曾倚仗他人的身死来借机飞跃,难不成最后连我的死也要成就他人功业,彰显他人威风?
老二和老三虽然会和我在诸多问题的见解上有所分歧,但唯一不变的是他两人确实实打实和我同心同德,虽然在未来许多国家方面的事情会显得有些碍手碍脚,但本质上是不会做任何亏待于我的事情。而眼前的诸葛亮总是一副高深莫测又胜券在握的样子,有时候会让我情不自禁地害怕他,生怕自己也是在他周密环节里的一颗棋子,到最后碌碌一生,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而已。
之前老三就冲我拍着桌子叫嚷道:“老大你仔细想想,自从诸葛亮加入咱们以来,这几年我们的版图是扩张的很快,但是老大你这么多年积累起来的人脉和名声全部被他拿去挥霍了。就拿入主西川这件事来看,就相当于宣布了你对汉室宗族动了手,这和直接公然和天子叫板没有什么区别!诸葛亮就是一直在利用你给他自己铺路,况且他亲兄长还在江东身居高位,他兄弟将来里应外合,一举把东吴和咱们都吞了也说不准!”
记得我当时很厌烦听到这样的话,我们原地踏步了这么多年,而老三的智谋策略也确实无法带动这样规模的势力再前进半分。好不容易诸葛亮来了,带领我们跨出一步又一步,和这些实质性的进展比起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呢?献帝现在不依然是国家天子,可是整个许都到底是听命于天子还是跟着曹操姓曹,天底下谁人不知?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老三开始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那种空谈倘若是几十年前我们在见龙山一穷二白的时候,拿来做些酒后闲话还可以,可我们自从踏足江湖走了如此之远,在这个时候要是还拿情怀和理想当做目标,那我们这一辈子所付出的种种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要像之前死去的那些名动一时的人们一样,成为史书或者后世茶余饭后谈论的闲资吗?
于是我便对老三说道:“你不要总是抱怨孔明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你也为我提出一些行之有效的策略,让我好防备着他,不至于叫我们以后把江山基业拱手让人。”
老三听了怏怏不乐道:“行!老大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实话实说告诉你——要想避免诸葛亮不成为第二个董卓曹操窃国盗名之类的人物,你就得拿清名盛誉累死他,从现在开始起你就得广布歌功颂德的诏令告知天下,让整个江湖都知道诸葛亮是多么一个高风亮节的人。而且要不断不断地这样宣传,一定要给天下人一个牢固的印象,每个人提起诸葛亮来都要以一种固有的眼光看待他,直把他捧为圣人,捧为天人,于是在这样流芳百世的美名威胁下,诸葛亮即使再心痒想要沾染我方核心权势,但是碍于天下人和后世的成见,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活生生被这盛世美名累死,为我刘氏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老三的这番话说出来的确让我震惊了一番。我惊讶的不是他针对诸葛亮的这条计策,虽然这确实是可以牵制诸葛亮最好的方法,但更加令我有些提心吊胆的是老三的眼光和谋略。我不禁在内心开始质疑自己,这些年来是不是因为太过熟悉了反而有些小看老三了。连智多近妖的诸葛亮都被他如此这般算计通透,那么这些年来我在他眼皮底下所做的那些近乎人情和不近人情的事情,他是不是全都收在眼底了?——还有我即将要对他和老二做的事情,他是不是同样也都自始至终就是一清二楚的呢?
我不敢再往下想,当即答应了老三要按照他的方法开始提防诸葛亮,老三这才满意而归。但随即我又召来了诸葛亮,劈头盖脸就问他道:“安插在老三身边那两个死士准备的如何了?”
诸葛亮没想到我突然对老三动了杀心,略微惊愕一番后便笑着说道:“既是涿郡同乡,又是出身白毦亲卫,三将军自然深信不疑,整日带在身边伺候自己的饮食起居,丝毫不曾有所怀疑。”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诸葛亮揣摩一会儿后试探着问道:“关将军那边近日应该就会传来消息,三将军这边是否即刻动手?”
我深吸一口气,脑中不断闪过我们这些年来一起同甘共苦又死里逃生的种种经历。那画面疯狂闪烁,多到让我数不胜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呛卡在喉咙,仿佛我一下子即将失去一切,从而登上至高无上的皇位,可我回首时,身边却空无一人。而我彻底成为了孤家寡人。
良久,我松下一口气,说道:“可以。”
十月,吕蒙得到诸葛瑾的密信,率军士化作商人白衣渡江,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南郡,联手徐晃前后夹击,老二腹背受敌,于冬十二月兵败被杀。吕蒙经此一战被孙权视为可以接替周瑜执掌东吴大权的接班人,但是返回吴地之后随即莫名暴亡,和当年即将接掌大权的鲁肃死法一模一样,据说诸葛瑾年轻时曾游历洛阳,拜京中贵人为师,从周瑜、鲁肃、吕蒙三人的死状来看,想来那诸葛瑾当年所拜师之人,应该就是那十常侍中毒杀董太后的尚药监高望了。
——诸葛瑾知道曹操速来喜爱老二,连夜将老二的首级送去了许昌表功。据说曹操见到老二尸首之后彻夜难寐,继而嚎哭不止。后来曹操亲自下令以诸侯之礼安葬老二,据说有兴兵伐吴之意,诸葛瑾和孙权乱了手脚,没想到我手下的兄弟之死,竟然会让魏王触动如此之深,这其中的原委却是我们这些只懂利益不懂情谊之人所想不通的。
不知是出于忧愤,还是太子曹丕在暗中做了功夫,老二死后没出三个月,魏王曹操也死了。这两年死去的名人名将太多,以至于我都记不清我都从这些人身死之后获得过哪些收益,也可能这些收益自某个时候开始起,已经不再眷顾于我,而是利于他人了罢。
对范强和张达下了刺杀老三命令的那个夜晚,我在宫内一人独坐饮酒。朦胧中看到老二在殿外站着,我便唤他道:“深夜露重,在外面杵着做什么。进来喝杯温酒,暖暖身子吧!”
老二在外面久站不语,我又热切地劝他进来,老二才说道:“特地来和老大告别,桃园之誓,死生有别。今后江湖再也不见了罢。”
我慌忙起身,待来到宫殿门口时却不曾见到老二身影,只有一根一根高大的柱子立在门外,远远看去颇有些老二那般宏伟的样子。这时我才记起老二已经死去多时,和这两年一同死去的曹操、夏侯渊、杨修、庞德、夏侯惇、黄忠、法正、程昱、吕蒙一样,都成了一个接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名字,而世上却再没了这样一个又一个多彩绚丽的人生。
我在廊下站了许久,直至天明,任侍奉的下人叫了数次也没回宫。天亮后,老三帐下的都督送来急报,我见他身着丧服,忽然难以自持地滚落下泪来,不禁悲天跄地哀从心来,仰天喊道:“飞死矣——”
17.
西汉末年,公孙述占据蜀地后在山上筑城,因城中一井常冒白气,看上去宛如白龙,便借此自号白帝,并名此城为白帝城。白帝城在山上东望瞿塘关,南与白盐山隔江相望,景色美不胜收。只不过我现在病卧床榻,再无缘这般美好景色。
计划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老二北伐不利,我和诸葛亮一面按住上庸不予发兵支援,另一面撤去南郡防守,由诸葛亮兄弟暗中布置,吕蒙率军渡江袭取老二腹地,给了我们出兵伐吴的借口和理由。哀军气盛,为了防止老三知道真相,出兵前夕我让刺客用我赐给老三的新亭侯刀暗杀了他。现在我方内部障碍全部扫除,又有报仇雪恨的名义结束孙刘联盟,加上北方曹操新死,局势动荡,曹魏不会干涉我们伐吴的行动,等他们调整好内外之事,东吴已是我囊中之物。而南面孙权自知不敌,江东人心惶惶,诸葛瑾为了上位连杀几员可以独撑东吴江山的重臣,以至于现在大难当头无人可用,可谓自作孽不可活。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了,吞并东吴指日可待,就在眼前。
章武元年四月,我为帝王,终于坐上了和那桑树树冠一样华丽的车盖。大军出发前夕,赵云私下对我进言道:“我们的国贼是曹操而不是孙权。如果我们先把魏国灭掉,那么孙权自然会臣服我们,甚至都无需带兵攻打。如今曹操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儿子曹丕窃夺了汉朝的皇位,我们应当顺应民心,尽早夺取关中,占据黄河、渭水上游,以利于征讨逆贼曹魏,到时候函谷关以东的义士一定会自带军粮,驱策战马迎接陛下的正义之师。我们不应置曹操而不顾,先和孙权开战。两国战端一开,不可能很快结束,非策之上也。”
我深知赵云忠肝义胆,所说每句也都是肺腑之言,可是为了对东吴用兵,我和诸葛亮谋划了多久、牺牲了多少、以及这一仗胜利之后所带来的切实利益,都是无法对赵云明说的。以往这些话都是老三对我来说,如今老三不在了,赵云按捺不住,便抱着以死明志的决心前来劝说我。我知道他出于一片好心,但是毕竟还是和老二老三一样,都是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曹魏如此强大,我终其一生也不见得可以立有寸功,唯独吞并东吴,拿下南方这些富庶之地,保证了钱粮供应才有和北方休养多年的曹魏决战的资本。赵云和老三一样,都是活在自己构筑出来的那套理论之中,认为人活一世但凭良心无愧、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对得起天地。可他们不是孤家寡人,也不曾坐在我这个位置上考虑问题。帝王之位不是说你不去招惹他人便是贤君,而是要不断消灭对手拔除异己,待到世间再无敌对之人,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在此之前,无论牺牲多少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帝王命中定数,和百姓交税、军人服役一样,是无可避免的。
那天子的华盖,岂是那么容易便想坐得安稳的。
七月,我亲率大军御驾亲征,由诸葛亮坐镇成都,遣吴班、冯习、张南率领约三万人为先锋,夺取峡口攻入吴境,在巫地击破吴军李异、刘阿部,占领秭归。同时让赵云在江州为后军,另派镇北将军黄权驻扎在长江北岸防范曹魏乘机袭击,
又命侍中马良到武陵活动,争取当地五奚蛮夷部族首领沙摩柯起兵协同作战。
诸葛瑾见我军压境慌张不已,托诸葛亮寄密信给我说道:“陛下认为您和关羽的感情,是否比您和先帝的感情更亲密?荆州的大小,和全国比起来又怎么样?都是仇敌,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如果把这想明白,该怎么办就易如反掌。”
我拿着密信对左右笑道:“诸葛瑾贪心不足,如今大难临头又想起跟我表国家大义了。”身前诸将各个披麻戴孝,但见我仍然谈笑风生,不免稍有疑惑,但又想到可能是因为近来我军长驱直入,所以同时失去两位兄弟的我才难得面带笑容。
见身旁众人没有一个可以分享我的喜悦,又忽而感怀起老二和老三来。若是老三还活着,此时见到诸葛瑾和东吴的这番狼狈样子,定是要喜不自胜了吧。而老二肯定还是那副高傲不驯的样子,任诸葛瑾多么摇尾乞怜都只是眯着眼睛瞥上一瞥,继而不作他论。
孙权得知求饶无果后,被迫举兵应战。东吴几经诸葛瑾的暗中清洗已经无人可用,孙权到头来居然派了一个黄口小儿为右护军、镇西将军、大都督,统率朱然、潘璋、韩当、徐盛、孙桓等部共五万人开赴前线抵御我军。我多次向下属打听,却始终记不清这个小儿的全名,依稀只能辩得此人姓陆,在江东也是后一辈的书生,至今寂寂无名。我身边没有了可以分享喜悦的近臣,只是一昧暗笑江东气数已尽,这些年来碌碌而死的人那么多,我已然都记不清楚了,看来唯有孙权的死可以让我再上层楼。想到这里我就内心欢喜,这万骨千尸搭建起来的天梯,终是可以望见顶点了。
我一生戎马征战,虽然不及曹操那般战功赫赫,但多是因为兵穷将少,才在各股势力中辗转求生,又因为当时天下间尽是吕布袁绍这般凶猛诸侯,要么极为强悍能打能拼,要么就是兵广粮足势力极大,任谁都不是当时的我可以招惹的起。现如今他们全部都变成了一个个无用的名字,就连曹操也已不在人世,放眼天下看去,上一代名将都已折损大半,这天底下到底还有谁人会是我的对手?
我军长驱直入,那陆姓小儿不敢直面我军之锋芒,一退再退,退得整个东吴怨声载道,一直撤退道夷道、猇亭一带才转为坚守,但拒不接战,整日龟缩在兵营里,假装我军并不存在。捷报一道接一道传来,我心想若早知东吴如此软弱,当年入川之后就该直接撕毁协议,由老二调转兵力南下,和我顺江东进,应该轻而易举便把东吴消灭了。等到曹操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在柴桑城头和他再次遥论天下英雄了。
曹操那句话说得极是: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转过年来,正月初吴班、陈式的水军正式进入夷陵地区,屯兵长江两岸。二月,我把主力从秭归调至猇亭,建立了大本营。陆姓小儿依然坚守不出,我军由急行军继而转为长期作战,在巫峡、建平至夷陵一线间驻营长江两岸长百里,树栅连营五十余屯,来应对陆姓小儿避而不战的坚守策略。两军从正月相持到六月,一直没有正式的战斗开始,我方此时已经深入吴境五六百里,补给困难,军心也开始涣散。期间我曾频繁派人到阵前辱骂挑战,但是陆姓小儿均沉住气不予理睬。后来我又派吴班率数千人在平地立营作为诱饵,另外又在山谷中埋伏了八千人马,企图引吴军出战,伺机加以聚歼。可是那陆姓小儿铁了心视而不见,因此此计依然未能得逞。
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窝囊废物,敌人率领大军打到了你家门口,却高悬免战牌,把头插到沙土里,假装没有事情发生,身为敌军主帅的我都异常气愤,换作我是孙权一定把这废将斩首示众,可是想到东吴确实再无良将可用,所以尽管孙权心里焦急,也没有办法可以催促这小儿出兵御敌,只好耐着性子和我一起等,等着小儿什么时候扛不住内外压力了,再主动出来送死。
我军失去了速战速决的优势,哀兵气盛的劲头也早已消失不见,加上江南六月酷暑袭人,我军将士不胜其苦。为了稳住军心,我没有办法只好将水军舍舟转移到陆地上,把军营设于深山密林里,依傍溪涧,屯兵休整,准备等待到秋后再发动进攻。虽然我知道我军是处于吴境二三百公里的崎岖山道上,远离后方补给,后勤保障多有困难,且加上百里连营兵力分散,从而为东吴实施战略反击提供了可乘之机。但是我也是无可奈何,事已至此若不这样做,军心和士气还没等开打就先崩了,不如先稳住将士再图打算,反正那黄口小儿只懂得避战躲藏,哪里有胆量敢出来和我一决雌雄。
今年偏偏是闰六月,一个六月刚刚熬过,另一个六月接踵而来。暑气越发炎热,士气也随之逐渐蒸发。我军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此时继续进攻的话,那陆姓小儿避而不战,若是退兵的话,一来全盘计划前功尽弃不说,二来还有可能遭到吴军的趁势追击。我开始日夜烦忧,不断差人去成都征询诸葛亮的意见,但是不知斥候是被截杀在半途,还是诸葛亮也没有奇思妙想,总归派去成都的信使一个都没见回来。
就在向蜀中求援未果的情况下,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不知是那黄口小儿实在坐视不住,还是迫于吴内压力太大,闰六月初,吴军居然有了出寨挑斗的行径。属下对我进言道:“吴人诡计多端,这时突然对我军宣战,必定暗藏祸心,陛下请一定高度重视!”
我知道臣下都是一些忠直之人,只不过仍然觉得可笑,若是老二和老三还在,听到我调兵遣将一定不会多说半句疑问之词。我们三人当数老二马战步战皆为第一,老三只擅长马战和统军,而我则是唯一的马步皆熟水路双进的领军者。当年夏侯惇和于禁联军气势那么强盛,不还是在新野让我一把火烧得丢盔弃甲。想当年我和天下英雄逐鹿中原的时候,这东吴的黄口小儿还不知道在哪个妇人怀里嗷嗷待哺呢。因此我便对下面的人吩咐道:“我们现在深入吴国境内五六百里,相互对峙已有七八个月,各要害地区都防守严密,吴人想来攻打我们,注定只有败亡而回!”于是我认为应该抓住战机,趁吴人尚未认清我军全部实力之前发动猛攻,一鼓作气把孙权的建业石头城给他拆了,方显我大汉天威。
经历了几次不大不小的摩擦之后,我军收获甚微,那吴人狡猾懦弱,一碰就散,根本打不成像样的具有规模的战争。我不禁又焦虑起来,自打讨伐东吴开始后,不顺心的事情便是一件接着一件,如今好不容易开始打了,又打得断断续续,令人呼吸都感觉不畅通。似乎我们的进军的节奏总是在东吴的掌握之中,进退都由不得我们似的。
在一个潮湿闷热的夜晚,忽而听得东南方人声吵杂,我心想东吴竟然敢夜里劫营,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是却没想到他们真的会这么大胆。可是当我走出营帐的一瞬间才察觉到事情不好——只见东面和南边的夜空都已经被大火烧到通红燎亮,出得营寨的一瞬间就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令人呼吸为之一窒。我心里跟着一凉,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如此连营又遇到如此规模的火攻,即便当年赤壁一战中的曹军在此,估计也抵挡不住这滔天焚地的大火。
我立即着人调整后军,军队虽然慌乱但总算是舍弃了前军保存了实力,向西撤退的途中听到小校来报,说吴将朱然率领五千先锋死士已经突破了我军防守,绕后插到我军的后方去了,和韩当所率领的部队把我军后军围在了涿乡一带,并切断了我军的退路。撤退中我军冯习所率领的部队遭到了吴将潘璋的猛攻,已然全军覆没。
这时隐匿在猇亭附近的吴军也对我军发起了攻击,诸葛瑾、骆统、周胤、孙桓等部全都投入战斗,一路势如破竹攻破了我军营寨四十余座,并且用水军截断了我军长江两岸的联系。我军将领张南、冯习以及五奚蛮夷部族首领沙摩柯等将领陆续阵亡,杜路、刘宁等卸甲投降。我军全线崩溃,我只得率领残部逃往夷陵西北马鞍山,命我军环山据险自守。吴军集中兵力四面围攻,又歼灭我军近万之众。至此,我军溃不成军,士兵大部分死伤和逃散,车、船和其他军用物资丧失殆尽。
我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事态会突然变成了这一步,手下傅彤率领白毦死士力保我突围,慌乱中似乎又记起曾经在老二和老三的死战下侥幸逃脱的日子,如今历历在目,时隔多年我再次踏上兵荒马乱六神无主的亡命路线,一路跌跌撞撞突围逃去,但是半路上斥候回报,说吴将孙桓率军已经截断了我们逃回益州的要道,没有办法,我只能率领几百个冒死护送我出来的手下逾山越险,才得以摆脱追兵,逃入这白帝城中。
前脚刚进得城中,还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凭借这百余人继续抵挡吴军的进攻时,又有消息到来,说我原本留在江北防御魏军的黄权和他的部下,在向西撤退的归路被吴军截断,黄权耻于向吴军投降,不得已率众北进投降了曹魏。与此同时,马良由南方往西北撤退时被吴将步骘截击,不敌而死。
我怀疑自己忽然坠入了噩梦之中,一道接着一道,一重接着一重。昔日里那些被我踩着人命上位的那些冤魂,似乎都在趁机落井下石地诅咒我。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可是却不曾见有谁会像我一样输得这样糊涂,败得这样丢人。这一战不仅把我多年修炼得来的脸皮一把火全部烧光了,同时付之一炬的还有我漂泊江湖半生的野心和功绩,我一生的基业和荣华,统统被那陆姓小儿一把火烧没了。我趴在白帝城的城墙上往下看,只见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概俱损,尸骸漂流塞江而下以至水泄不通。
此刻我终于记起那陆姓小儿的名字,那名字在我脑中无比清晰。我欲狂欲怒,冲着白帝城外嚎啕喊道:“吾乃为陆逊所折辱,岂非天邪!”
跟着眼前一黑,胸口似有万江狂涌,那些曾因身死被我占据便利的怨魂们,现在似乎都来到我的耳边尽情欢笑起来了。
18.
我于昏沉之中醒来,忽听得窗外鸟语花香,恍惚之中以为我还在幽州见龙山,便迷迷糊糊唤道:“老三,怎么日头如此迟了还不叫醒我。”
空旷的宫殿回荡着我的声音,那声音渐渐远去,而我也慢慢清醒起来。床榻边跪坐一人,见我醒来便和声说道:“主上不必惊扰,亮已赶赴至此,东吴已然退兵,请主上宽心。”
我身子无法动弹,便转着眼珠看了看四周,见除了诸葛亮以外空无一人,便问他道:“尚书令李严为何没来,朕要召集顾命大臣行托孤之事,你难道不知?”
诸葛亮听后依然只是笑而不答,就好像他之前收到我的加急快马却一直按兵不动一样。我叹了口气,说道:“除掉了我身边的老二和老三,以及法正和庞统之后,到最后你连李严也不放过。”
诸葛亮摇着扇子避而不答,转过话题说道:“主上当日败退白帝城后一病不起,吴将潘璋、徐盛等人都主张乘胜追击,但此时我已安排驻守在江州的赵云率领后军赶来支援,一路上收拢散兵,到达白帝城时兵力已达两万。有了这支部队驻守在永安,东吴知道再不能进犯,便退兵回去了。期间我曾暗中通知曹魏,请求他们发兵一同伐吴,但是曹丕小儿狡猾,认定了只来吞并弱势一方,绝不插手两国相斗,此时见到吴军主力都被牵制在永安附近,于是才开始动身伐吴。”
我觉得嗓子干痒难耐,问道:“可有水吗?”
诸葛亮依旧不答我,笑着说道:“只可惜曹魏不敌那陆逊小儿,在海陵一带遭到吴军的严密防守,曹魏非但没有立下尺寸之功,反而把五子良将之首的张辽张文远还赔了进去。”
听闻张辽也死了,我不禁有些失落,但不久便又笑道:“如此一来,他们三兄弟终于得以团聚了。”
诸葛亮这次听到了我的话,笑着点头道:“是啊,三兄弟也该团聚了。”
我知道诸葛亮现在心里无比喜悦,但是我命不久矣,即使他不动手我也活不过几日了,且现在全身不知何故不能动弹,却不知又是着了谁的黑手。不过想我戎马一生,冤杀、毒杀、错杀、残杀过的人命数不胜数,到头来无论换得何等下场,我心里早就有了定数,因此昂然不惧。
我问诸葛亮道:“你可曾去过幽州?”诸葛亮摇头说道:“亮曾游历荆襄川蜀,去过汉中关中,却未曾去过河北一带。”
我开始神往道:“涿郡当地有一种烤肉串,用羊肉剁泥,加细盐、姜泥、花椒造豉清汁,并羊尾油少许,拌匀和成肉丸,外裹羊网油,穿以竹签,于炭火上翻复炙烤。以色黄滴油为度,趁热食之,甚美。当年我和公孙瓒求学于老师门下时,他常请我去县城馆子吃这个。”
诸葛亮笑道:“这白帝城中物资匮乏,怕是没有办法给主上提供所需之物。”
我眼前开始浮现出故人的音容笑貌,并不理会诸葛亮的态度,便笑着说道:“要是阿斗不成器,你便取而代之了吧。”
诸葛亮摇头笑道:“三将军用清名累我俗身我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三将军小看我了,做一世奸雄国相、当朝帝王又有什么意思,像主上这般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贻笑千年。而主上四处为我广播贤良之名,此后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是千秋万代的忠臣表率,即便蜀汉曹魏孙吴都不在了,亮也世世代代活在人们心中。”
我笑了起来,说道:“老三说得对,我还真是看不透你。”
诸葛亮站起身对我行了跪拜大礼,礼毕复又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了,国内还有许多俗事需要臣下回去操持,因此主上的后事和丧期就由臣下擅自决定了。”
我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事到如今居然心情好了起来,没想到我一生都借着他人身死建功立业,到最后真的也成为了他人平步青云的垫脚石。我这一生太过飞扬跋扈,诸葛亮在我麾下虽然才能得以施展,地位以他独尊,可毕竟像我所想得那样——天下的名人名士都已然死得差不多了,连曹操最后一个霸主也死去之后,天下间再无人是我的对手。我这一生都在盯着别人,却没想到曹操刚刚死后,便立刻有人开始盯上我了。前后两年又两年,我和老二老三左不过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桃园之誓最终没有空许,确实做到了同生共死。
天色渐晚,再看不到窗外景色,鸟雀之声也早已远去。我和诸葛亮相顾无言,他守在一边,静静地等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朦胧中我好像又回到了涿郡老家,坐着天子车盖,老二和老三在前面为我执鞭牵马,车子后面跟着我蜀汉文武百官。此时距离我离开家乡外出求学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年,我从十五岁的纤弱少年,已经成了六十多岁的佝偻老人。
家中的茅草屋早已倒塌许久,屋顶的草盖上都长出了尺许高的荒草。院落前面五丈多高的高大桑树也被砍了。有临近的后生问我,如此隆重到这里来是要找寻何人,我就问那后生道:“这户人家的儿子去了哪里?”那后生讪笑着说道:“当年外出求学,遇到打仗便落荒逃了,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消息,连他娘死的时候都没回来,他堂兄刘德然说大概是死在辽西了。”
老二要冲上去打他,被老三从旁劝住了。那后生不知道老二的厉害,居然还问我道:“那刘玄德是您什么人啊?”
我想了好久,文武百官和乡里乡亲都在静静等着我,一如现在就在我身边静静等着我死去的诸葛亮一般安静。
过了好久,我才笑着回答那个后生道:“不过是一个故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