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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七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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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二七章冬至(第1/2页)
    2026年12月21日,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冬至了。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冬至的风已经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花坛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母亲说过,冬至饺子夏至面。冬至要吃饺子。他想起小时候,冬至这天,母亲会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盖帘上。水开了,她把饺子下进锅里,用笊篱轻轻地推。饺子浮起来了,她用笊篱捞出来,盛在盘子里,端到桌上。“妈,为什么冬至要吃饺子?”“老一辈传下来的,耳朵不会冻掉。”他吃了,耳朵果然没有冻掉过。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林雨燕给他买的那件厚棉袄,深蓝色的,很暖和。把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铜铃冰凉冰凉的,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冬至了,林雨燕说要吃饺子。她买了猪肉、白菜、韭菜,还有面粉。菜市场里人很多,冬至了,大家都买饺子皮。卖肉摊前排着长队,河生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卖肉的是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手冻得通红。“大哥,买肉?冬至了,该吃饺子了。”“嗯。五花肉,一斤。包饺子。”河生付了钱,又去买白菜、韭菜、面粉。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和面。她穿着那件旧家居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脸上沾着面粉。“回来了?”“嗯。买了猪肉、白菜、韭菜、面粉。”“放那吧。”
    上午,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陈溪擀皮,林雨燕包,河生也包,陈江和苏敏也回来了。河生包得最快,也包得最好看。他包饺子的手艺是跟母亲学的,母亲包饺子又快又好,褶子捏得细细的,像艺术品。林雨燕说他包得比她好,他说那是当然,妈教的。
    下午,方卫国的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可还是带着笑。“河生,冬至了。”“冬至了。”“你吃饺子了吗?”“吃了。你嫂子包的。你吃了吗?”“吃了。儿子包的,不好吃。皮厚馅少,跟你嫂子包的差远了。你嫂子包的饺子,比你妈包的还好吃。你妈包的饺子,皮太厚,馅太少。你嫂子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你胡说。我妈包的饺子才好吃。皮厚馅少,可那是妈包的。”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你偏心,你承认了。你承认你偏心了。你偏你妈,你偏你大哥,你偏你老婆,你偏你闺女,你偏你儿子,你偏你儿媳妇,你偏你孙子。你谁都偏,就是不偏自己。你这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河生没有接话。
    “河生,冬至了,白天短了。过了今天,白天就长了。可冬天还长着呢。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冬至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缠了好几道胶带。他拆开,里面是一幅字,方卫国写的,裱好了,卷在画筒里。河生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冬至”。落款是“卫国,时年六十有四”。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河生站在前面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方卫国老了。不是身体老,是字老了。字老了是什么意思?他说不清楚。大概是字里有了时间。笔画里藏着他走过的路、熬过的夜、等过的人、哭过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事。方卫国这一辈子,写了二十多年,写了十几本书,写了几百万字。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些字,字替他记住了他记不住的那些事。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尾音上扬着。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你说我的字没筋骨,我就练筋骨。你说我的字没灵魂,我就找灵魂。现在有灵魂了吗?”
    “有了。你的字里有冰。冬至的冰。”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冰,就是有冰。我信你。”
    “嗯。”
    “河生,冬至了,天短了。”
    “短了。”
    “天长地久。咱俩也能天长地久。”
    “能。”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笑着笑着,方卫国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河生没有说话,等着他咳完。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递水,方卫国喝了两口,喘息声慢慢平复下来。
    “河生,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我在这边说半天,你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说过这句话。上次说过。上上次也说过。上上上次也说过。你说过好多遍了。”
    “我记着呢。你每次说,我都记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写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方卫国沉默了很久。“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认得,就是认得。我信你。”
    冬至的第三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停靠在码头上,灰色的船体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舾装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工人们在做最后的清洁和装饰,有人擦甲板,有人刷油漆,有人挂彩旗。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激动,敬畏,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在胸腔里烧着的东西。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舷梯上走下来。
    “来了。交付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明年六月三十号,交付海军。”
    “好。”
    河生走上舷梯,站在飞行甲板上。甲板很大,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灰色的防滑涂层在阳光下闪着光。拦阻索、弹射器、升降机,所有的设备都安装完毕,整装待发。他蹲下来,摸了摸甲板,粗糙的涂层硌着掌心,是熟悉的触感。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飞行甲板,也是这样的,粗糙,结实,摩擦力大。舰载机在上面起降,像海鸥一样轻盈。他站起来,走到舰岛下面,仰头看着舰岛。舰岛很高,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灰色的涂装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自己参与设计的第一艘航母的舰岛,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工程师,什么都不懂。现在他老了,可舰岛越造越好了。他的头发白了,可舰岛的颜色还是那样的灰。灰色不显老,人显老。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听着听着,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进研究所,什么都不懂,跟着孟教授画图纸。孟教授教他,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他画到第七遍就摔笔。孟教授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再画。你摔一次,我捡一次。你摔一百次,我捡一百次。”他画了第八遍。通过了。孟教授看了图纸,说了一句“行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现在孟教授不在了,他画图纸的手也生了。可他还能写,还能写毛笔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不紧不慢。就像年轻时画图纸那样,就像孟教授教他的那样。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写到好为止。
    冬至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阳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树秃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冬至”。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大哥不写字,大哥只会种树、做鞋、晒枣、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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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是带着笑。
    “哥,枣树落叶了?”
    “落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至了,冬天已经深了。大哥还在等他,他得回去。
    冬至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冬至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天冷了,出门的人少了,车厢里空荡荡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得人犯困。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包带已经磨得起毛了,他也没换。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积了几片枯叶,冻得硬邦邦的,一碰就碎。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冬至的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哆嗦,边角已经蔫了,冻伤了。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冬至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身体不好,可他还在写。他写了一本《冬至笔记》,写得很好。他让我给您带个好,说他想您了。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老师,他这辈子能遇见您,是他的福气。”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冬天的太阳晒过,可还是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慢慢透进来。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冬至了,您那边要是也冷,就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别冻着。”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麻雀,又像是白头翁。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只要是鸟叫,就好听。
    冬至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冬至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多喝热水。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口渴了才喝水,不渴不喝。冬至了,白天短了,黑夜长了。你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看看月亮。月亮亮着呢。咱俩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冬至。
    “冬至,冬天的第四个节气。冬至至,天长地久。冬至这一天,白天最短,黑夜最长。过了这一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白天会短,为什么黑夜会长。长大了懂了。日子就是这样,长了短,短了长。你留不住。就像咱俩,年轻时候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老了觉得日子短得不够用。不够用也得用。你一天一天地过,我一页一页地写。咱俩谁也别停。可我知道,总有停的那一天。那一天来了,你也别哭。我走了,我的书还在。你想我了,就翻开看看。”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泪流了下来。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冬至”。方卫国的字一年比一年好,可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字好了,人老了。河生不知道怎么选。可他没得选。字和人,他都想要。可他留不住人,只能留住字。字在,人就在。字不烂,人就不走。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冷了,多喝热水。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口渴了才喝水,不渴不喝。冬至了,白天短了,黑夜长了。你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看看月亮。月亮亮着呢。咱俩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我看了。月亮缺了一块,可还是很亮。你看了吗?”
    “看了。我站在窗前看的。月亮缺了一块,可还是很亮。咱俩看的是同一个月亮。缺的那一块,咱俩一起补上。”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笑着笑着,方卫国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河生没有说话,等着他咳完。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递水,方卫国喝了两口,喘息声慢慢平复下来。
    “卫国,你少写点。”
    “不写了。这本《冬至笔记》是最后一本了。以后不写了。写不动了。手抖,拿不住笔了。眼睛也花了,看不清字了。老了,不中用了。”
    “你骗人。你每次说写不动了,又写了。你写完了《冬至笔记》,你还会写《小寒笔记》。你写完了《小寒笔记》,你还会写《大寒笔记》。你写不完。你一辈子写不完。”
    方卫国没有说话。河生听着他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他等了一会儿,方卫国还是没说话。
    “卫国,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我在这边说半天,你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河生笑了。“你说过这句话。上次说过。上上次也说过。上上上次也说过。你说过好多遍了。”
    “我记着呢。你每次说,我都记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写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冬至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双手套。毛线的,深灰色的,织得密密实实。大哥在信里说,自己织的,暖和,你试试合不合手。天冷了,你手容易凉,别冻着。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手凉也不说。
    河生把手套戴上,十个指头活动自如,很暖和。大哥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织得匀匀称称。他想起母亲,母亲也给他织过手套。母亲织的手套没有大哥织的好,针脚不够匀,指头那里总是紧巴巴的。可他觉得好。那是母亲织的。大哥的手艺比母亲好,可河生还是想念母亲织的手套。不是大哥织的不好,是母亲织的手套里有母亲的味道。那味道是母亲坐在炕头上,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她织完了,在他手上比了比,紧了,拆了重织。松了,也拆了重织。织到正好为止。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是带着笑。
    “哥,手套收到了。很合手,很暖和。”
    “合手就好。你戴着,别舍不得。”
    “舍不得也要戴。你织的,不戴浪费了。你手也冻了吧?织手套伤手指,你年轻时候就伤过。”
    “没事。老了,不怕冻。”
    “哥,你啥时候来上海?你来看看,看看溪溪的电影,看看第六艘航母。看看我写的字,看看我住的地方。”
    “不去。上海太远了,不习惯。我去了,这院子怎么办?这树怎么办?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看着。”
    “树不用天天看。”
    “得看。一天不看,心里不踏实。”
    河生没有再劝。
    冬至的第八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冬至”。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冬至”。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冬至了,冬天已经深了。小寒快来了,大寒快来了,立春也快来了。一年又要过去了。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冬至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冬至了,天短了,黑夜长了。可白天还会长起来。春天还会来。你还要来。你说来,就一定会来。你从来不骗我。他也想告诉大哥,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可明年还会长。他也会回去看它。看它发芽,看它开花,看它结枣。看一年四季,看一辈子。看到老,看到走不动为止。看到回不去了,就在心里看。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那棵枣树就在那里,大哥就在树下坐着。他在他们身边,哪儿也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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