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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君臣(第1/2页)
沅陵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这座曾经作为扼守十万大山咽喉、承载了无数血腥与厮杀的边地城池,在过去的一年里,因为那座拔地而起的蛮市,体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哪怕已是初冬,此时城内城外仍然商贾云集,车马喧嚣,隐隐透着一股畸形的繁华来。
县衙后堂。
“吱呀--”
木门被推开,顾怀解下身上的大氅,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卫,负着双手,走进了房间。
堂内,早有两人等候多时。
左侧一人,身披顾怀昔日赏赐的锦袍,一头黑发用木簪简单挽起,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庞上,双目灰败没有焦距,正是以目盲之身统领四郡政务的荆南总督,萧平。
右侧一人,则是穿着一身考究华丽的锦缎长衫,身形偏瘦,颧骨高耸,那张本就生得阴鸷的脸庞,此刻却有些激动,当然便是在襄阳府衙里,替顾怀干尽了脏活、如今又在沅陵处理蛮族事宜的毒士,许良。
听到脚步声,两人俱是神色一肃。
萧平在小书童青竹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长揖及地;而许良则是动作激烈得多,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席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伏在青砖地面上,行了大礼。
“属下萧平,参见主公。”
“属下许良...叩见主公!!”
顾怀看着眼前这两位堪称自己麾下最顶尖的谋士,眼底闪过一丝温和笑意。
“行了,都起来吧,”顾怀摆了摆手,走向主位,“没有外人,不必拘着这些虚礼。”
萧平摸索落座,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温润。
但相比较于萧平的平静,许良此刻的心情,却是剧烈翻滚着。
自从当初大军南征,他被指派到南郡,顶着无数人的唾骂和仇恨查抄地方劣绅,用最血腥的手段为南征大军供给粮草;再到后来,大局初定,他又被顾怀一纸公文,直接调到了荆南,“协助”萧平处理四郡政务。
这一转眼,竟是近一年没有与主公相见了!
顾怀这位荆州牧,在过去的大半年里,为了彻底消化当初汉水之战与南征的战果,不得不亲自坐镇襄阳府衙,梳理政务,安抚百姓,整肃大军,而荆南这边的述职,也只需要萧平这位荆南总督定期北上即可。
而许良呢?他需要在那个时期,接替北上述职的萧平,坐镇百废待兴、暗流涌动的荆南,他实在是没有什么离开去见顾怀的机会。
自从当初在襄阳府衙里,那场关于“自污”的谈话之后,许良便早已死心塌地地认定,顾怀就是他此生唯一值得侍奉、也唯一能容得下他这种阴毒之人的主公。
此刻久别重逢,许良端的是想念得紧,他刚刚在椅子上沾了半边屁股,便又忍不住欠起身子,那双三角眼直勾勾地看着顾怀,嘴唇嗫嚅了几下,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主公这一路南下,舟车劳顿,属下未能前往边界迎驾,实乃死罪。”
“主公...清减了些,想必是襄阳政务繁杂,过于操劳了,属下在沅陵,日夜祈盼主公能拨冗南巡,今日终于得见,属下这心里...当真是百感交集。”
这番话,若是换了其他文臣来说,定会显得谄媚恶心。
但从许良这个一向阴冷刻薄的毒士嘴里说出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真心实意。
顾怀看着他,嘴角微挑:“你呀你,这番话说得这般情真意切一气贯通,到底是在心里过了多少遍?以前你可不是这性子,莫非是在沅陵待久了,沾了瘴气不成?”
许良赔着笑脸,脸上全是讨好:“主公面前,属下哪敢算计,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呐...这大半年来,若无主公在江北的威势震慑,属下在这荆南,怕是早就被那些地方宗族给生吞活剥了。”
顾怀失笑摇头。
然而,在这久别重逢发自内心的笑容之余,他也早将许良眼底那一抹心虚,看在了眼里。
他当然知道许良在心虚什么。
他一入沅陵,根本没召见他,便直接带着亲卫,微服去城外巡视了一趟那座蛮市。
许良这是怕了,怕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事情,生了他的气,才会这般谄媚讨好。
顾怀心里跟明镜似的,许良这家伙,办事利落,手段狠绝,但性格的确有着难以根除的缺陷。
当初在襄阳,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家伙都敢把前任襄阳太守留下的上好端砚往自己怀里揣。
如今,将他放到了这荆南,天高路远,没了自己在上面压制着。
一个穷苦了半生、受尽白眼的人,一朝飞黄腾达,大权在握,看着那如流水般过手的财富,怎么可能真的管得住自己的手,不伸手去捞一点?
明白归明白,顾怀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怒意。
首先,随着清明过江,锦衣卫已经在荆南四郡全面铺开,时刻监察着地方与官吏。
既然案头上,没有递来关于许良中饱私囊、巨额贪墨的密折,那就说明这家伙心里还是有数的,还算收敛。
顶多,也就是在某些边角料的小事上,伸伸手,捞点油水,满足一下他那点贪财习气。
而且顾怀也清楚,许良虽然有性格缺陷,但一向是个分得清轻重缓急的聪明人。
自己交代的差事,他拼尽一切也一定会办得妥妥帖帖,而且,人家甘愿牺牲自己的名声,把所有的恶名和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揽,替自己去干那些最得罪人的脏活累活。
顾怀深谙御下之道,他从不指望自己的手下全都是清心寡欲、完美无瑕的完人。
有时候,眼里还真得能揉得下沙子。
眼看着许良额头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顾怀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行了,你许良是什么脾性,我用你第一天的时候就知道,只是你自己心里得有一杆秤,凡事不要太过分就行了,坐下说话。”
许良如蒙大赦,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坐了回去。
他知道,主公这是用两句敲打,把这一年来他在荆南的那些小动作,轻描淡写地全揭过去了!
这一下他心里虽然安定下来,但却也不免升起了一阵悔恨--真是穷怕了!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双手!
他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端坐的萧平,想当初在襄阳时,自己可是主公身边最得器重的谋士,可这萧平一来,自己便只能屈居其下,从旁辅佐了,有这种教训在前,自己居然还是改不过贪财的毛病,若是真因为这点黄白之物失去了主公的信任,那才叫真正的愚不可及!
“罢了,叙旧就到此为止吧,说正事。”
顾怀的脸色渐渐郑重了下来,身上的那股随和气息一扫而空,而听到这句话,萧平与许良两位荆襄政权最顶级的谋士,也立刻收敛了心神,脸色俱都端正了起来。
“武陵这边,我大抵已经巡视得差不多了,”顾怀目光看向萧平,毫不吝啬赞赏,“叔晏做得很好,《恤民令》推行得很扎实,地方豪强宗族虽然有怨言,但都被压得死死的,一切都在按照我当初预想的方向走。”
“长沙那边,情况也差不太多,所以,我这次南巡,不打算再去长沙浪费时间了,水磨工夫的推行,用不着我亲自坐镇。”
顾怀沉吟道:“沅陵之后,接下来的行程,我打算直接转道去零陵和桂阳,看一眼这没有经历战事便主动归降的两郡,大致是个什么情况,看完之后,便直接回返襄阳了。”
“毕竟,荆南在襄阳大军南征之前,久无战事,各大宗族盘根错节,但对于我们来说,荆南最大的变数和威胁,从来都不是那些只敢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的宗族乡绅,而是这十万大山里的蛮族。”
“沅陵,作为解决蛮族问题的先行点,更是重中之重,只要这里的事情能一切顺利,其他地方也就能照着顺利推行。”
“许良,你来说说,这一年来,蛮市的情况究竟如何?”
顾怀看向许良,问题很明确:“我不仅要看账面上的数字,我更要你廓清过去这一年中,通过蛮市被源源不断输送出山的数万生蛮青壮,他们最终的去向,以及安置的逻辑,说。”
被点到名字的许良立刻起身,敛去了所有的谄媚,沉声道:
“回禀主公。”
“过去一年,沅陵蛮市总计从阿拓木的无当部手中,接收、发卖生蛮青壮男女,共计四万七千余人,这些生蛮的安置,皆是严格遵循了主公一年前定下的那条底线去办的。”
说到这里,许良顿了顿,强调道:“即:无论江北襄阳、南郡一线的城池修筑与种田开荒多么缺乏劳力,也绝不充许任何大规模、成建制的蛮人,跨越长江,去往江北半步!”
一旁的萧平听到这里,微微颔首,接口补充分析道:“主公此令,实乃高瞻远瞩,不让蛮人草率过江,是对的。”
“襄阳、南郡,乃是荆襄腹地,是根基所在,将数万离开家园、怀有怨恨且未被完全驯化、犹如野兽的生蛮草草安置,无异于是在火堆旁堆放柴薪!”
“一旦江北局势有变,或者朝廷大军压境,这些被迫服役的蛮族劳工、甚至被编入军队的兵员,极易在后方引发混乱,甚至趁机倒戈相向。”
“史书之中,皆不乏因异族奴隶或降卒在战事或者地方哗变,而导致全盘皆输的惨痛教训。”
萧平顿了顿,语调微微拔高了几分,“此外,保持江北汉人人口的纯洁性,对于政治上的大局,也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主公已受朝廷招安,荆州牧乃是正统官职,江北纯洁,便有助于我们在政治上向中原腹地、向天下士人宣示荆襄政权的正统地位,证明我们非是裹挟异族的流寇,而是镇抚一方的汉室重臣!”
“因此,主公将蛮人压在荆南的决定,毫无错误。”
听着萧平这番丝丝入扣,却又绕了几个大弯的奉承,顾怀忍不住失笑摇头。
“行了行了,叔晏,你这大半年坐镇荆南,怎么还学会这一套了,”顾怀摆了摆手,“少拍马屁,咱们君臣三人关起门来说自家话,不用这般在意礼节吹捧,就事论事即可,许良,你接着说,这四万多生蛮,在荆南到底是怎么消化的?”
这一番插科打诨,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许良也笑着继续汇报道:
“回主公,这四万余生蛮,在荆南的去向,主要分为三种。”
“第一种,便是基础营造,过去一年,这些出山蛮族,基本都没有被训练成兵员,而是直接作为劳动力,替代了荆南百姓原本该服的徭役。”
“主公下令修筑的荆南腹地主干道,如武陵至剩余三郡的水泥直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以及防御官道的沿途军用坞堡,除去之前临沅战俘转为的建设营外,皆是由这些生蛮充当苦力。”
“属下安排了最严苛的监工,实行十人一保的连坐法,一人逃跑或怠工,同保九人皆斩;同时调集了地方戍卫汉卒在旁威慑,高强度的劳作下,不用给他们吃好,只要保证不死即可。”
“此项工程进度极快,不到一年,四郡之间官道已经接近连通,但代价便是...损耗极高,被送去修路的蛮人,一年下来,大抵折了三成有余。”
大半年间,水泥官道连通四郡...这简直是用人命去填出来的基建奇迹。
顾怀听着,面色平静,这本就是乱世的法则,徭役不用生蛮去扛,就是汉人百姓去服,他不是什么圣母,既然是必须要做的事,作为荆州牧,他自然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异族。
“第二种呢?”顾怀继续问道。
“第二种,则是矿山开采与冶炼。”
提到矿山,顾怀眉头微微一挑,他前不久才亲自去过上庸郡,那里也是矿产丰饶之地,且地方情况复杂,好不容易才理顺一切,至今都还在推行新政。
但他还没去过零陵,只在之前荆南送往襄阳的卷宗汇总上扫过几眼,知道零陵有矿,但具体情况并不明朗。
“零陵的矿山?”顾怀转头看向萧平,“我记得卷宗上说,零陵是荆南最大的矿石提供地,叔晏,你且说说,那里是个什么情形?”
萧平听到顾怀询问,便接过了话茬,缓缓介绍道:
“主公,零陵地处偏远,孤悬荆南西南角,更靠近深山老林,自古便是矿产丰富之地,尤以铁矿、铜矿居多,但与上庸不同,零陵的矿,并非是官府主导开采。”
“正因为太过偏远,靠近未开化的蛮族地界,前朝和以往的官府在那里影响力太过有限,根本无力组织大规模的官营,因此,几百年来形成的规矩是,大多数矿洞,都是包给了当地有权有势的私人矿主和宗族去开采,他们自己招募矿工,自己结寨自保,然后官府再以统一的价格,向他们收购生铁和铜矿。”
“因为是私人产业,且矿工多是当地百姓,大家知根知底,所以零陵并没有出现上庸那种遍地黑矿、草菅人命的情形,相反,为了留住熟练的矿工,那些矿主给的待遇通常很好,一些有手艺的老矿工师傅,在当地的地位甚至很高,颇受人尊敬。”
萧平顿了顿,继续描绘零陵的民生风貌:“再者,零陵虽然多山,但当地百姓依山就势,开辟了极多的梯田,耕地并不缺乏,百姓农忙时种田,农闲时下矿,民生颇为富足安稳,不成问题,也正因如此,零陵才能源源不断地为整个荆南提供海量矿石。”
说到这里,萧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他凭着对顾怀性格的了解,出言劝谏了一句:
“主公,属下在零陵归降后,曾详细勘察过当地民情,由于地方秩序算是稳定,且运转良好,所以除了《恤民令》外,属下并未在零陵大刀阔斧地推行矿业改革,而是沿用了他们之前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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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庸那边的新政,怕是并不适用于零陵...若是主公去了零陵,见其矿产被私家把持,强行推行上庸那种改革,只怕会激起当地宗族与矿工的激烈反抗,反而坏了荆南好不容易稳定的秩序啊...”
顾怀听完,看着萧平那副认真进谏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
“叔晏多虑了,我没那种心思。”
顾怀从容道:“我当然不会觉得,一道政令在江北、在上庸有效,便能生搬硬套地直接用到零陵去,治大国如烹小鲜,控制的地域多了,自然要因地制宜。”
“零陵孤悬西南,只要他们不将矿石外流,而是卖给府衙,交够赋税,不生动乱,这样一切安稳,我便暂时不去动他便是,待到将来大势彻底安稳,荆襄底蕴深厚到无可撼动之时,再行徐徐图之、缓慢改制也不迟。”
萧平听闻主公如此清醒豁达,心中大石落地,由衷地拱手道:“主公圣明,实乃万民之福。”
许良见顾怀三言两语间定下了零陵的调子,便赶紧接过话头,继续他的汇报,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下的得意:
“主公,正是因为零陵矿主多,且颇有家资。他们听闻武陵这边的蛮市开张,有大量的强壮劳力,便主动派人北上,询问能否购买这些生蛮回去挖矿。”
许良笑道:“属下当时心想,出山的生蛮越来越多,而徭役是有尽头的,荆南能修的路就那么多,若是一直养着这些生蛮,未免浪费粮食,卖给谁不是卖?于是便大开方便之门,允许他们来到沅陵购买生蛮奴隶。”
“而也正是因为零陵矿主的大肆采购,蛮市居然在过去的一年里,在没有向大批量发卖生蛮的情况下,仅仅靠着卖给零陵矿主,就实现了盈利!”
“只是...”
许良的语气变得冷酷起来:“这些生蛮被卖到零陵后,因为语言不通、野性难驯,那些矿主自然不会把他们当成汉家百姓一样优待,多半是被直接塞进了容易塌方的危险矿坑,或是最深的水陆矿脉去当苦力。”
“矿难频发,环境恶劣,这些劳工基本被锁链锁着,与外界彻底隔绝,吃最差的食物,干最重的活。”
“所以,这一种的生蛮...损耗最高,十个人进去,如今还能活下来一两个,便算他命大了。”
顾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并非是突然泛起了圣母心肠,可怜那些生蛮,而是作为一个统治者,听到如此恐怖的人口损耗率,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这种把人当成一次性柴火烧的做法,不仅违背了他长远开发劳动力的初衷,更是会在生蛮间积攒起可怕的怨气。
许良没有察觉到顾怀的情绪,还在继续他的汇报:“虽然有了修路和采矿这两种途径消化,但阿拓木在山里抓人的速度实在太快,送出山的生蛮数量还是越来越多,蛮市在过去一年里连续扩建了数次,也不能全数装下。”
“为了不浪费,属下便安排了第三种,也就是将老实认命的生蛮送到了荆南边缘的荒地进行开垦。”
“那里都是些瘴气弥漫、蛇虫出没的瘴疠之地,汉人流民宁可饿死,也不愿前往拓荒,但这些生蛮本就生长在山林,对瘴气有一定的抵抗,属下令兵卒押送他们前往,用着刀耕火种方式,焚烧山林,种下谷种,扩大了数倍地方衙门名下的官田面积。”
“产出的大部分粮食,直接充入军资仓库,因为种地不算困苦,加上生蛮适应环境,这一途的损耗,反倒是最低的。”
许良一口气将蛮市一年的运转脉络汇报完毕,从这简单的一席话也能看出来,他的能力虽然还没到萧平这种能以一人提领四郡政务,且大半年下来从未横生波澜的程度,但也实在是难觅的大才了。
毕竟,当初蛮市初建,顾怀就跑去打仗,后来更是坐镇江北,几乎没有时间管理,而许良奔赴沅陵,居然能如此条理清晰地让蛮市成为荆南不可或缺的劳力市场,而且还实现了自我盈利,没有爆发一次蛮人反叛,可想而知难度多大。
所以,他此刻难免邀功似地看着顾怀,等待着主公的夸奖。
然而。
顾怀安静地听完这一切,并没有露出许良预想中的欣慰笑容。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闷起来。
顾怀端坐在主位上,思索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进屋之前,亲自去蛮市巡视时,看到的那一幕幕景象。
“我刚才,自己走了一遍蛮市。”
顾怀终于开了口,“所见所闻,除了刚才言语中这些光鲜之外,皆是血腥到令人作呕的奴役。”
“蛮市里的汉人看守,根本不把那些生蛮当人看,动辄打骂鞭笞,而最让我感到心惊的,还是为了方便管理,从蛮人中挑选出来的那些‘监工’,压榨、残害起自己的同族来,比汉人还要疯狂百倍!我在那里,看到了被同族活活打断手脚、在泥水里哀嚎等死的生蛮。”
顾怀转过头,看向萧平,叹息了一声:“叔晏,一年前,你我二人在这沅陵城头,决定建立这蛮市时,那些曾说过的话,倒是真的应验了。”
“这太阳底下,真是不知要生出多少肮脏事来啊...”
萧平听到主公提及旧事,若有所思,盲眼微垂,没有说话。
而一旁的许良,则是满脸的愕然与不解。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太过震惊,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主公!这...这样难道不好吗?!”
在许良这个毒士看来,主公的这番感慨简直有些妇人之仁了!
“主公!”许良急切辩解道,“十万大山,如今已经成了我荆襄政权取之不尽的血肉矿场!那些蛮人出山便成为奴隶,汉人百姓不愿意做的苦役,他们去做!汉人流民不敢去的死地,他们去死!汉人只要给阿拓木一点铁器和盐巴,就能得到这一切!”
“甚至,将来若有大战,我们可以直接给他们发根木矛,把他们驱赶在阵前,毫不心疼地让他们去送死!”
“主公,他们是异族啊!死多少都不值得惋惜,这怎么能说是肮脏,这分明是用他们的命,来固荆襄的根基啊!”
面对许良这番言论,顾怀没有斥责,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许良呆住了,他不明白,这完美无缺的计策,到底哪里不行?
“主公说得对。”
就在这时,一旁萧平缓缓开口,“许良,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和鲜血,却没有看到,这鲜血之下,正在酝酿的东西。”
“继续这样毫无节制地压榨下去,不仅不会彻底驯服十万大山,反而势必会让蛮人反抗之意越发浓烈,出山的蛮人越多,压榨得越狠,风险也就越大。”
“毕竟,压榨和血腥不可能一直持续,它会导致蛮族人口短时间内严重折损,更可怕的是,这种残忍的同族相残和奴役,会在蛮人内部积聚起巨大的怨气。”
“仇恨,从来都是最可怕的武器。”
萧平冷冷剖析道:“哪里有压迫,哪里终究会有反抗,当生蛮发现,下山是死,留在山里被同族抓捕也是死的时候,他们就会像被逼入绝境一样,玉石俱焚,到那时,整个荆南,都会面临一场惨绝人寰的蛮族暴乱!”
许良被萧平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萧平所说的这种极端反噬,在历朝历代对待异族的高压政策中,屡见不鲜。
萧平没有理会许良的沉默,他闭着双眼,彷佛在回忆着什么,然后,他话锋一转,灰白双目再次转向许良。
“而且,危机,恐怕已经不仅仅在生蛮之中了。”
萧平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许良,我若没记错,你前些日子送往临沅的信中,曾隐晦地提过一句...”
“阿拓木,似乎有失控的迹象?”
顾怀心头一凛。
“失控?!”
顾怀霍然转头,目光凌厉落在许良脸上,“怎么回事?阿拓木在山里有异动?为何不曾有正式的折子报于襄阳府衙?!”
许良苦着脸说道:“主公息怒...属下,属下也只是根据蛮市里的一些蛛丝马迹,做出的猜测,并未拿到确凿证据,所以...所以不敢轻易写在正式折子里惊扰主公啊。”
“把你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顾怀厉声喝道。
许良见顾怀是真生气了,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将他这些日子在沅陵暗中观察到的种种反常,全盘托出:
“回主公,阿拓木他...开始暗中隐匿人口与囤积军资了。”
“最近三个月,无当部送出山的生蛮青壮数量逐渐减少,送来的多是些病残,或者骨瘦如柴的货色,属下沟通了几个暗间的无当部头目,才得知,阿拓木开始暗中截留本应送往蛮市换取物资的、最强壮的生蛮青壮!”
“他将这些强壮的生蛮,用暴力和洗脑的方式,强行编入了自己的兵力中!”
“而且,蛮市里交换给他们的铁器、粗铁锭,数量虽然没变,但他们要求换取的样式却变了,以前多是换武器,现在却大量囤积生铁,属下怀疑,阿拓木在深山里,已经纠集了工匠,在试着私下打造粗劣铠甲和长兵器!”
顾怀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截留兵源,私造甲胄,这是任何一个人,要造仮谋立的标准前奏!
“还有呢?”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切断一些山里的情报网络,当初无当部内部,安插了不少汉人眼线,但最近一两个月,这些眼线接连发生意外,有的掉下悬崖,有的被毒蛇咬死,阿拓木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正在试图拔除荆襄安插在大山深处的钉子,封锁关于他实力的真实情报。”
“最要命的是...”
许良咬了咬牙,“根据一个逃出山的生蛮所说,阿拓木在深山里,在没有向蛮市、向主公报备知晓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尝试...称王了。”
“他自封为十万大山的蛮王,只在蛮神之下!他要求所有归降或被攻破的部落,必须将他的雕像和蛮神并列祭拜!”
大堂内安静下来。
老实说,在许良这种视人命如草芥、只看重眼前利益的毒士看来,这些事情,虽然有些犯忌讳,但真算不上什么塌天大祸。
毕竟蛮子嘛,本性贪婪狂妄,给了点好颜色就想开染坊,可以说,若不是许良这种很是敏感阴暗的人来到沅陵坐镇,提前嗅到了这些蛛丝马迹;换作是其他汉人官吏,听到蛮子在山里自称所谓“蛮王”,说不定只会嗤笑一声沐猴而冠,笑一笑也就放过去了,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顾怀不是那些腐儒官吏,萧平更不是。
他们太清楚这背后的政治逻辑了。
阿拓木,作为顾怀当初为了平息南方边患,一手扶持起来的人,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在获得了汉人源源不断的刀剑、铁甲与山里稀缺的生存物资,即盐巴后,他在十万大山内部的实力,膨胀得很快,兵力已经达到了五溪蛮族几百年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鼎盛状态。
然而。
这种“代理人战争”的要命缺陷,顾怀在史书中看得太多了。
缺陷在于:一旦代理人通过外部输血,消灭了内部的所有竞争对手,拥有了压倒性的局部优势,那么,他那被刻意喂大的野心,必然随之无限膨胀!
他就不可能再甘心,去做一条受人摆布的狗了!
“你想得没错。”
顾怀沉思了良久,缓缓抬头,面庞上已经布满了冷厉与肃杀。
“截留兵源,仿制铁甲,拔除眼线,甚至僭越称王...”
“阿拓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什么简单蛮夷,他很可能,是想积蓄力量,彻底摆脱我们汉人的控制,在十万大山里自立!”
顾怀站起身,在堂内踱了两步,“毕竟,他已经初步整合了十万大山外围的力量,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不想再用同族的命来换我们的施舍,那他会想要什么?自然是,试着带着这股力量,随时可以下山反咬汉人一口!”
萧平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主公,十万大山里的布局,是整个荆南战略的后盾,绝不能有任何失控的苗头!”
“我知道!”
顾怀冷厉道:“现在看来,当初的山中布局,或许还是太粗糙了些...才会让阿拓木自以为能挣脱出来!一旦真的让他有了喘息之机,那荆南四郡,将永无宁日!”
“而且,这山外蛮市的血腥压榨模式,也绝对不能再毫无底线地继续下去了!”
顾怀转头看着许良:“过去一年,是因为我的治政重点,全在消化战果、安抚流民,和朝廷眉来眼去上,所以荆南这边,只能采取这种短视、残酷的手段,来维持大局不崩。”
“但眼下,荆襄已定,我已腾出手来,这种饮鸩止渴的做法,必须得做出彻底的改变!”
“山外蛮市的制度,必须改良!我要把那些生蛮,真正变成顺从的牛马,而不是随时会引发问题的根源!”
“至于山内...”
顾怀的眼中,杀机凛然:“既然阿拓木想要当蛮王,那就让他明白,这普天之下,只有我说了他是,他才能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