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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曹丕的想法
一旦我军大举攻其一,另一方必会乘机蠢动,或袭我侧后,或直捣空虚。届时我军腹背受敌,恐难一举成擒,反损兵折将,动摇国本。」
曹丕眉头紧锁,不悦道:「照文和此言,我大魏雄师百万,猛将如云,便只能坐视二寇逍遥,无所作为?」
「非是坐视。」贾诩摇头,「老臣之意,在于审时度势。如今天下,非黄巾乱起丶董卓擅权之初期,群雄并起,无主之地随处可见。历经数十年征战兼并,已成三分鼎立之稳固格局,再无轻易可取的空白之地。」
「即便吴蜀两国同时休养生息,发展国力,我大魏凭藉中原九州之广,人口物资之丰,国力增长亦远胜彼等。而小国寡民,根基浅薄,一旦国内生出些许变故,或天灾,或人祸,便可能动摇国本,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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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诩最后总结道:「故老臣愚见,陛下当下之要务,在于勤修内政,稳固权位,收揽民心,富国强兵。
待我愈强,敌相对愈弱。时机成熟,或彼有内乱,则雷霆一击,事半功倍。只要陛下勤于政事,善抚臣民,顺势而为,假以时日,天下人心自会归附,江山一统,水到渠成。」
贾诩之言,确是老成谋国的正论。但这话听在年轻气盛,急于证明自己超越父辈的曹不耳中,却极不痛快。
他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一场能向天下证明自己是青出于蓝的英主之战。而战争,无疑是最显眼的途径。
然而贾诩连个尝试的机会都没留给他,直接将这条路堵死了。
贾诩又岂能看不出曹丕眼中那份压抑的烦躁与不甘?
他深知,对于曹丕这样性格复杂的君主,不能一味强硬劝阻,需要引导,需要提供一个「替代品」来消耗其过剩的精力和破坏欲。
于是,贾诩话锋一转:「陛下若觉烦闷,欲有所为,眼下倒有一事,或可解颐,亦可稍挫敌国气焰。」
「哦?」曹丕果然来了兴致,「文和快讲!」
「先王驾崩,吴蜀两国,为表臣属之礼,亦为探听虚实,定会派使者前来吊唁。」
贾诩抬起眼皮,那深邃的眼眸中毫无波澜:「陛下可用您喜欢的方式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曹丕眼睛一亮。
「正是。」贾诩点头,「此非两国正式宣战,杀几个使者,于大局无碍,却能彰显陛下威严,震慑不臣。且他缓缓道:「老臣料定,彼等为防不测,送来的必是可牺牲之边缘人物,或职位不高,或无关紧要。
杀之,无损其国本,却可令陛下舒心。若他们当真不堪受辱,愤而反抗,引发冲突————那便是彼等先行挑衅,我大魏兴师问罪,名正言顺。届时,老臣绝不阻拦陛下御驾亲征。」
贾诩的算盘打得很精:与其让曹丕发动一场可能劳民伤财丶胜负难料的大战,不如将这几个注定被牺牲的使者当成祭品,供这位新君发泄精力,分散注意力。
天下皆知曹不性情反覆无常,刻薄寡恩。吴蜀的重臣栋梁,谁会愿意亲自涉险,来许都吊唁?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贾诩那古井不波的心湖中,突然泛起一丝涟漪。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那个在荆州丶在巴蜀,屡屡做出令人匪夷所思之举,搅动风云的变数费观。
诸葛亮————」贾诩心中默念,以孔明之谋,深谙虚实之道。他或许会反其道而行之。」
贾诩一生,阅人无数。
荀彧的王佐之才,郭嘉的鬼谋神算,程昱的刚戾险辣,陈群的典章制度————这些名
字,哪一个不是令天下惊叹的英才?
但从未有一人,像那个费观般独特。甚至「才子」丶「谋士」丶「武将」这些范畴,似乎都无法完全涵盖他。
他的行事逻辑,常常跳脱出常规的框架,令人难以预测。
「若蜀汉派来的使者是那费观呢?」贾诩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压下,面上依旧平静,只是顺着自己的话继续说道:「届时,陛下可设宴款待,席间或可安排些余兴节目。彼等远来是客,陛下盛情,他们岂敢推辞?至于游戏中发生些意外,那便是他们福薄,或是自取其辱了。」
随着贾诩将这不露痕迹的毒计娓娓道来,曹丕脸上的阴郁渐渐被一种残忍的表情取代。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吴蜀使者在自己面前受尽羞辱,最终难逃一死的画面了。
这比发动一场胜负未知的大战,似乎更有趣。
视线转回曹丕的寝宫。
费观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在来到曹不寝宫的第一个时辰里,他摒弃了一切杂念,全力摸索这「宫中弹碁」的虚实,测试自己技术所能达到的上限。
开局不利,连战连败。
曹丕兴奋得手舞足蹈,连呼痛快,看费观的眼神愈发炽热,那留下的宣言绝非玩笑。
费观没有时间懊恼或深思。他放弃了稳妥打法,转而尽可能加快对局节奏。
手指快速寻找角度,大脑飞速估算碰撞后的轨迹,哪怕失误,也立刻开始下一局。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回那种久违的「球感」,用大量的对局来强行熟悉这变态的规则和手感。
「啧————」
在一次失误导致棋子滚落盘外后,费观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贾诩那老狐狸,当时在宴席上看我的最后那一眼————
不会就是预见到了眼下这一幕吧?」
虽然曹丕信誓旦旦说这是背着贾诩的私下游戏,但费观心里总萦绕着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那位毒士的谋算,从来都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前世在社区活动中心,费观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博弈者。
其中有一种人,他们往往不会一开始就展现全部实力,而是先示弱,让对手放松警惕,滋生骄狂。然后在最关键的对局里亮出獠牙,收割一切。
那叫「做局」。
想到这,费观心中一凛。
曹丕一开始在宴会上,用的可是普通弹碁棋盘。直到这深夜密会,才拿出这复杂无比的「宫中弹碁」————
这会不会也是一种设计?先用相对简单的规则让自己适应,产生不过如此的错觉,再突然换上更难的玩法,打乱节奏,扩大他的优势?
费观忍不住抬头,看向对面兴奋得脸色发红的曹丕。
「哈哈哈!快,快!伯仁,落子!一刻千金哪!」
曹丕催促着,完全沉浸在游戏的快感中。
但看他这幅忘乎所以的样子,说他会有如此细腻深沉的做局心思,好像又有点高估他的智商了。
不,不对。
费观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曹丕绝非单纯的昏庸玩乐之辈。否则历史上他不会顺利接过权柄,稳定局势,并在内政丶文化上颇有建树,得到后世那些复杂的评价。
他只是性格中有极其扭曲和矛盾的一面。在某些时候,比如压抑得到释放,比如遇到极度感兴趣的事物时,会爆发出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沉迷和偏执。
而今天,费观很不幸,正撞在了他这个枪口上。
但如果贾诩真的给出了什么建议,那他或许漏算了一点:
必胜的游戏,应当见好就收。」
如果曹丕限定「十局定胜负」,那么以费观开局的生疏和连败,今天恐怕真的要被留在魏国当「质子」了。
可曹丕玩心太重,求胜欲和玩乐心纠缠在一起,竟然一拍脑袋,拨了足足三个时辰,还要按总胜局数算。
这给了费观宝贵无比的反应时间。
快速对局下,平均三分钟左右一局。由于棋盘中央有凸起的「山丘」,力道稍微控制不好,棋子就会滚出盘外,对决节奏其实很快。
算上中间喝酒丶吃点心丶短暂休息的时间,平均五分钟一局。三个时辰,能玩三十多局,接近四十局。
前十局,费观连败,输得毫无悬念。
但接下来,他可输不起了。必须在剩下的对局中,赢得足够多,至少不能总胜局数落后太多。
好在,随着对局数量的增加,那种陌生的手感正在迅速回归。
他甚至不再局限于只用葛巾一角去弹,而是开始尝试更丰富的技巧。比如借鉴撞球中的「推杆」技术,「送」出棋子。
「哎呀!竟然还能这么玩?妙!妙啊!哈哈哈!」
曹丕看到费观使出新的技巧,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大叫,「痛快!太痛快了!伯仁,朕一定要把你留下!天天陪朕玩这个!」
曹丕放声大笑,比起单纯的输赢,他似乎更沉醉于这种纯粹乐趣之中。
而费观玩着玩着,竟也暂时忘却了身处险境,同样沉浸在了这种需要高度集中力和计算力的游戏里。
那种感觉,经历过的人都会懂。
当你全身心投入一项竞技时,外界的一切都会淡去,眼中只有目标。甚至事后躺在床上,眼前还会浮现出球杆划出的完美夹角,棋盘上可能的走位。
「陛下,寅时已到。」
朱铄声音响起,让人猛然惊醒。
胜负如何了?
费观和曹丕几乎同时抬起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这才发现,赵云不知何时也已悄然进入殿内,沉默地站在不远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看向费观的眼神,带着询问和警惕。
原来寅时已过了一刻钟。朱铄提醒了多次,奈何两人玩得太疯,根本充耳不闻。
「胜丶胜负————」
费观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他想起了对局开始不久,自己趁着手感赢下一局时,预先提出的那个愿望。
当时曹丕愣了一下,问道:「哦?你尚未累计胜局,便要先提愿望?说来听听。」
费观记得自己躬身回答:「若卑职侥幸,最终胜局居多,恳请陛下赦免丁仪丶丁廙兄弟。」
「丁氏兄弟?」曹丕当时确实愣住了,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作为蜀汉使者,为大魏的罪臣求情,这要求确实诡异。
丁仪丶丁廙兄弟,曾是曹操颇为看重的文士。尤其是丁仪,本有望尚清河公主,却因曹丕从中作梗而事败,从此与曹不结下死仇,转而死心塌地支持曹植,在夺嫡之争中给曹丕添了不少堵。
曹操一死,曹丕大权在握,立刻将丁氏兄弟投入大狱,只等正式登基后,便要拿来祭旗,彻底铲除曹植的羽翼,一雪前耻。
费观与曹不这边在谈愿望,而吴质这边拿着那张记录胜负的纸张,开始仔细核算。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认真,随即微微蹙眉,偷偷瞥了曹丕一眼,又看了看费观,眼神有些复杂。
看那样子,似乎是曹丕的总胜局数更多,但优势可能并不像预期中那么大。费观后半程的疯狂追分,显然起到了效果。
就在这时,曹丕猛地起身,一步跨到吴质面前,一把夺过那张记录纸。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抓起案几上那方盛满浓黑墨汁的砚台,手臂一挥「哗啦!」
墨汁劈头盖脸地泼在了记录纸上,瞬间将其染得漆黑一团,字迹完全无法辨认。
多余的墨汁溅出,染黑了曹丕的手和袖口,也在地毯上洒开一片污迹。
「陛下!」
吴质和朱铄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上前,扯下自己的衣袖下摆,就要为曹不擦拭手上的墨渍。
啧,这等反应迅捷的忠仆,确实让人羡慕。
费观不禁想起了正在巴郡老家优哉游哉休假的雷铜。长官在这里跟未来皇帝拼命玩游戏,他倒落得清闲。
曹丕却不理会两人的忙乱,任由墨汁顺着手腕滴落。
他甩了甩手,将那张彻底报废的纸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抬眼看向费观道:「纸湿了,墨污了,看不清胜负。费观,你可记得,谁赢得多?」
费观刚才完全沉浸在对局中,胜负心被竞技乐趣暂时取代,哪还记得清具体局数?
若是诸葛亮在此,定会怒其不争,骂他不知轻重,连关乎性命自由的胜负都不牢牢记住。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回陛下,卑职记不清了。只顾酣战,未数局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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