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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太子的情况没有好转，沈枝甚至失去了胃口。
素锦又端了粥来，她一样没胃口，还是就着素锦的手喝了半碗，就推说没胃口，歪在榻上不再动了。
素锦不敢多劝，怕让她更加烦恼，只把粥碗搁在小泥炉上温着，想着娘娘半夜饿了兴许还能吃两口。
屋里点了秦慎送来的安神香饼，味道清清淡淡的，混着一点药气，倒不叫人反感。
沈枝靠在引枕上，眼睛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出神，那香烧了小半个时辰，她翻来覆去换了七八个姿势，愣是睡不着。
素锦进来添了回炭，见她眼睛还睁着，便走到榻边蹲下来，轻声道：“娘娘，夜深了，您合会儿眼吧。”
沈枝偏过头看她，烛光映得素锦一张小脸暖融融的，眉心却拧着个疙瘩，分明自己也是忧心忡忡的模样，还硬要做出宽慰人的神色来，她心里忽然就酸了一下，伸出手来握住了素锦的手。
素锦的手温温的，沈枝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素锦……我好怕。”
素锦一愣。
沈枝的嘴唇抖了抖，眼眶里头蓄了一汪水光，却忍着没掉下来：“怎么办，我真的好怕。”
素锦没见自家娘娘这副模样过，把沈枝的手握得更紧些，挪了挪膝盖凑近榻边，压低声音说：“娘娘，您别怕。您听奴婢说，太子殿下是位君子，满宫里谁不知道，君子有老天爷看着呢，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她说得笃定，好像这事儿板上钉钉似的，沈枝心里知道这话其实宽慰不了什么，但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素锦扶着她躺下来，替她把薄被拉到胸口，又拿了一把团扇在旁边轻轻扇着，沈枝侧过身躺着，脸冲着床榻里侧，目光落在榻围子的木雕花上。
那床榻是紫檀木打的，一只麒麟脚踏祥云，旁边还缀着几片叶子，雕工细得很，麒麟的鳞片一片压一片，芝麻粒儿大小的地方都抠得清清楚楚，沈枝伸手摸了摸那麒麟的角，忽然恍惚起来，自己是在古代啊。
这床榻、这雕花、这满屋子古色古香的陈设，她想，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
她是不是正在参与一件了不得的历史事件？
穿越过来之前，她只在课本上读过那些干巴巴的年份和名字，考完试就忘得干干净净。
可这会儿她活生生地躺在一段历史里头，能闻到安神香的药味，能听见外头巡夜太监的脚步声，能感觉到身下这床紫檀榻的凉意透过薄褥子渗上来，她不是读史的人，她是史书里头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可她又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太子遇刺，东厂封门，皇上震怒，满宫鸡飞狗跳，那些惊天动地的事，那些背后有万般精彩故事的人，到最后落到纸面上，不过是史书上寥寥几笔——“某年某月，太子某遇刺，薨。帝震怒，命彻查。”
就这么几笔。连个“疼”字都写不进去。
沈枝想起上回见到太子，就在御花园边上那条夹道里，她挺着肚子由素锦扶着慢慢走，太子从对面过来，平平淡淡几句寒暄，擦肩就过去了。
她当时想的是，身份变了，他是储君，她是嫔妃，宫里日子还长着呢，往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每次能看见对方平平安安的就挺好。
谁知道那一眼可能就是最后一眼，她真恨自己，恨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多说两句，哪怕问一句“殿下最近睡得好不好”呢，哪怕笑一笑呢，哪怕临走的时候回头再看一眼呢。
她心里明明是记挂他的，明明把他当知己的，明明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怎么就只给了人家一个低头让路的侧脸呢。
她辗转了好一会儿才睡着，慢慢迷糊过去，素锦守在榻边没走，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匀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和衣歪在榻上。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沈枝一入梦，竟然回到了自己从前当宫女的那些日子。
梦里她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宫装，头发梳成两个小髻，手里端着一摞刚浆洗好的衣裳，小跑着往晾衣场去。日头晒得人发昏，她跑得满头是汗，半道上叫石子绊了一跤，衣裳撒了一地。
一只手伸过来，她抬头一看，是燕歌。
燕歌蹲下来帮沈枝把衣裳捡起来，拍干净灰，又把自己荷包里揣着的一块绿豆糕掰了一半塞进沈枝嘴里：
“早上剩的，别叫人瞧见。”
沈枝含含糊糊地嚼着，甜滋滋的绿豆沙化在舌尖上，她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沈枝在梦里想，原以为自己很讨厌这段当宫女的时光，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动不动还要挨骂，冬天手上生冻疮，夏天热出一身痱子，可这会儿她发现竟然没那么讨厌。大概是因为梦里有燕歌吧。
梦里场景一转，她又在宫里跑腿了。
但是忙完一天的事情，她就会到太子宫殿里去下棋喝茶，太子爱下棋，常叫人搜罗些古谱来打谱。
她那时棋下得臭，就会闷头吃他的糕点。
枣泥酥、核桃酥、藕粉桂花糖糕，搁在粉彩小碟子里，一样一样地端上来。太子殿下看她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就端着茶盏笑。
他待她一直很好，刚认识的时候，她的手上生了冻疮，十个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太子第二天就叫人送了膏药，棉袄，棉鞋袜子。
她当时跪在地上领赏，头磕得咚咚响，心想太子殿下可真好。
梦到这儿，沈枝在梦里笑了一下。
她以前不觉得，现在想来，那段天天跟太子殿下坐在一起下棋、吃糕点、喝茶、东拉西扯的日子，可真是纯真美好。
那是被人护着的感觉，外头天大的事有高个子顶着，她只管坐在棋枰前头，吃枣泥酥，下她的臭棋，心是安安稳稳搁在肚子里的。
不用操心，不用害怕，每次去找太子殿下，他都会给自己好多东西，还会讲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苦恼。
梦着梦着，她毫无征兆地醒了。
说来奇怪，这梦不算噩梦，可她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头晕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闷得慌。
她撑着褥子坐起来，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纸上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是黎明将至。
素锦听见动静，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茶：“娘娘醒了？喝口水润润嗓子。”
沈枝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是陈年的普洱，温温热热的滑进喉咙里，她放下茶盏，开口就问：“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素锦接过她手里的茶盏搁在床头小几上，脸上带着笑：“自然好了。奴婢心想，老天肯定得保佑心地善良的人呀。”
好人好报，天经地义。
沈枝正想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哭声。
那哭声来得突兀，像是平地起了一声雷。先是零星几声悲号，紧接着连成一片，呜呜咽咽的，有男有女，有远有近，满宫上下像是被谁掀了盖子，哭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沈枝手里的茶盏一抖，茶水泼在了手背上。她慌里慌张地抬起头看素锦，声音都劈了：“怎么了？外面怎么了？”
素锦也是一脸茫然，侧着耳朵听了听，脸色唰地白了：“娘娘，奴婢……奴婢去瞧瞧。”
她还没迈出两步，外头忽然响起鼓声来。
那鼓声跟昨儿个报刺客的鼓可不一样，这一回，鼓声沉沉闷闷的，一槌一槌敲得极慢，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胸口上。鼓声里头还夹着唢呐，吹的是极悲极长的调子，呜呜咽咽地往上走，走得人心里头发颤。
一共响了十八声。
沈枝听着那十八声鼓，脑子里忽然白光一闪，想起一桩事来。
那是跟太子待在一起的时候，正吃着桂花藕粉糕，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吓人的声响，跟今儿这个一模一样，鼓声唢呐搅在一处，满宫都听得见，她当时吓得手一哆嗦，棋子掉了一地。
太子当时伸出两只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他的手心温温的，带着一点龙井茶的涩香，把她两只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凑近了些，声音穿过指缝传进来，温温柔柔的：“阿鱼别怕。这是宫里有德高望重的人薨逝了，这声音是昭告天下的。不用怕。”
她当时抬头看他，太子殿下的脸近在咫尺，眼睛里全是安抚的意思，她果然就不怕了。
可现在，沈枝听着这声响，慌得手都在抖，她一把推开素锦就往门口跑，素锦在后头喊“娘娘您慢些”，她根本没听见。她掀开珠纱帘子。
迈出去，就看见门前廊下齐刷刷跪着几个内侍，打头的是个面生的首领太监，后头跟着三四个小太监，一个个把额头贴在砖地上，屁股撅得老高，动都不敢动。
这是宫里头的规矩。但凡有大丧，阖宫上下所有奴婢都得跪，跪着等上头传话，谁不许起来谁就不能起。
沈枝一回头，果然，素锦已经在她身后跪好了，也是额头贴地的姿势。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细细等着鼓声消失，也过去了十八声。
她心里存着最后一点侥幸，掉头跑回屋里，一把将素锦从地上薅起来，攥着她的肩膀：“素锦，你跟我说实话——他没有死，对不对？他没有死。”
素锦被她晃得东倒西歪，：“娘娘，您别太伤心了……”
沈枝松开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蹲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所有声响都停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外头喊：“娘娘——娘娘——”
是一位内侍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又急又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囫囵话：
“娘、娘娘……是太子殿下……薨了。”
沈枝缓缓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吉祥竟然站在外头，眼睛红通通的，扑通一声跪下来：“娘娘，督主让奴才来传话，说宫里如今乱得很，请娘娘千万保重身子，别出门。”
又是这个说辞。
沈枝没理他。她绕过吉祥，往院外走了两步，走到廊下那几个跪着的内侍跟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跪了下来。
素锦在后头追出来，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来搀她：“娘娘！您有身子，不能随便跪！再说您现在也是主子了，可别轻贱了自己——”
沈枝摇摇头，把她推开了。
她不是轻贱自己。她只是想以阿鱼的身份，再跪一次太子。
因为天底下最后一个会喊她“阿鱼”的人，已经死了。
纵使她当阿鱼的时候，有万般不开心，起早贪黑，挨骂受冻，可有太子殿下在的那些日子，她是开心的，那种纯粹的安稳，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回了。
悲伤之中，那天之后的事，沈枝记得不太清楚了。
她只知道皇上是极悲伤的。
皇上早年丧父，中年丧子，身边再没有半个血缘亲人，听说皇上守着太子的尸身坐了一整夜，谁劝都不走，第二天早朝也没上，是太监们硬把他搀回寝宫的。
后来下了旨，追封太子为“悼怀太子”，辍朝七日，举国服丧。
太子的葬礼沈枝没有去，她有着身子，月份也不小了，皇上那边也特地传了话来，说她身子要紧，不必到场，好好养着就是了。
她顺从了，只能在自己院子里，朝着太子薨逝的方向，遥遥地烧了一炷香。
她也不能明目张胆地为他伤心，现在顶着个“嫔”的名头，哭了不像话，她只能把眼泪咽回肚子里，转而去安抚皇上。
皇上那阵子常常走神，朱笔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沈枝就天天往御书房跑，也不多说话，就坐在旁边给他磨墨、递茶、剥莲子。
有时候皇上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案上睡着了，她就给他披件衣裳，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守着。
皇上醒了，看见她坐在那儿，就叹一口气，说：“难为你还来陪着朕。”
沈枝说：“臣妾也没什么能替皇上做的，就是陪着坐坐。”
她面上轻描淡写的，心里头其实疼得厉害。可她不能露出来，她要是垮了，皇上身边连个能说句软和话的人都没有了。
再见到秦慎，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那天秦慎来她院子里送东西，照旧是一副阴恻恻的笑模样，站在廊下头，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说：“这些日子辛苦了，皇上那边多亏你照应。”
沈枝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他仰着脸，眼神亮亮的，像是觉得自己干了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走下台阶，走到秦慎跟前。
秦慎挑了挑眉，以为她要说什么。
但沈枝只是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使了十足的力气，啪的一声脆响，秦慎的脸都被打偏了，玉扳指从手里飞出去，骨碌碌滚到廊柱底下。旁边跟着的人吓得跪下去，在后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秦慎慢慢把脸转回来，半边脸浮起五个红指印。他舔了舔嘴角，居然还笑了一下：“解气了？”
沈枝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秦慎，你会遭报应的。”
秦慎只是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从她的前程来讲，铲除太子，她肚子里的孩子才有机会。
从男人的角度来讲，铲除太子，他的心才能彻底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