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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卿吓的,一溜烟的往萧楚河身后躲。
萝卜头眉梢一皱,嘿嘿笑道:“英雄救美?”
“不是英雄。”萧楚河丢下这么一句话,让金子卿整个人都率先凌乱了三分。
不是英雄?
他不打算救她啦?
“大叔……”
某位大叔继续吃自己的面。
“大叔,我不让你赔钱了还不行吗?”
原来她的命就值那二十个铜板?
萧楚河抽了抽嘴角,吸溜完最后一根苗条,抬屁股就走。
萝卜头懵了,为了保住自己在这一片的尊严面子,吆喝着身边的小弟,拿着大砍刀冲着萧楚河飞奔而去。
只见那原本潦倒落魄的中年人,一个回身,刀刃上掀起来的风浪只吹动了他鬓角旁懒得搭理的几根碎发,连衣服都还没碰着呢,就扑了个空自己反倒脱力的在原地打转转。见萧楚河颇有些身手,吃瘪了的萝卜头面色上有些难看。
萧楚河瞥了他一眼,连句话都没有留下。
金子卿一时间看傻了眼,待到回过神时,萧楚河已经走远。
她紧追了两步,跟在萧楚河身边笑:“大叔你真厉害!”
“大叔,我们一起去闯荡江湖吧!”
“跟个杀人犯一起?”萧楚河看了她一眼,听身旁的小姑娘坚定得道:“大叔是个好人。”
虽然旁人没有瞧见,可金子卿却知道的:那个萝卜头挥刀砍过来的时候,在她身边的大叔拉了她一把,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虽然明知道那个萝卜头没什么杀伤力,可还是下意识护住身边的朋友,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是个好人呢。
萧楚河又在愣神了。
金子卿从旁边瞧着他,大叔总是这样,就好像在怀念什么人一样。
突然,金子卿想起了那日破庙,大叔睡觉时嘴巴里不停念叨的名字——
平安。
她是谁?
她会是大叔喜欢的人吗?
金子卿不敢问,她怕自己问了,大叔就会更想要甩开她了。
金子卿不问,依旧有条不紊的跟在大叔旁边。
“大叔,你到底想去哪里?”跟在萧楚河后面走了一天路的金子卿抹了把额头上冒出来的汗。萧楚河带着她走了整整一天了,可却好似没有个明确的方向般,一直在附近打转。
萧楚河看了看远处:“明天再继续走吧。”
“好!”金子卿如释重负,虽然她看起来没落下萧楚河多少,但其实,跟的很勉强,体力也马上要到达上限了。金子卿瞧了瞧附近,笑道,“大叔你等一等,我去旁边摘点果子来。”
瞧着金子卿离开的背影,萧楚河没有说话。
眼前的小姑娘和平安很像,又和平安完全不同。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踢倒平安的洗衣桶时,平安只是冲他笑,没有任何的责怪。
他记得,平安的眼睛也同样亮亮。
他记得,平安也曾对他说过,‘大叔是个好人’。
萧楚河的眸色暗了暗,习惯性往腰间摸,却发现酒葫芦早已经空了。
天边的夕阳已经快要灭完,金子卿却还没有回来。
萧楚河的眉头皱了皱,起身几个纵跳,往金子卿离开的方向去了。
【问心无愧。】
地上散落着几个刚摘来的野果,却不见金子卿的人影。
想到白天时那几个盗匪,萧楚河的心往下沉。
那伙盗匪其实并非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出现的,他们在宁安城外已盘踞有段时间了。
金子卿今早刚惹完人,晚上就失踪了,萧楚河拿脚趾头猜也能猜出这期间都发生过什么。
萧楚河往那头赶。
这几日他都在宁安城外徘徊,曾无意间看到过那寨子的位置。
萧楚河赶到的时候,山寨里面灯火通明,满是红色,似乎在办什么喜事儿。
“今天少寨主抢回了个女娃,心里头喜欢,硬要留人家做什么压寨夫人!”
压寨夫人……
金子卿……
突然间,萧楚河像是疯了一样,冲进山寨,不顾危险,一路直捣黄龙,来到洞房前。
他推门的手在不停的发抖,明明只是一扇木门而已,却好像有千斤重。
他犹豫了半天。
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开了。
金子卿站在门外,一身红妆。
她惊了一下:“大叔?!”
面前的人,突然紧紧的将她锁在了怀里。
他的肩膀不停颤动,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砸进了金子卿的脖子里。
他的手禁锢住金子卿的人,却又始终不敢用力。
金子卿被他吓了一跳,可慌张失措的目光却只能落在他脑后凌乱的碎发里,触不到怀中人的眉眼,面颊,唇齿。
她不明白为什么萧楚河会这么的害怕。
“大叔……”
“还好你没有……”
没有像平安那样。
萧楚河第一次见到平安的时候,她也在河边洗衣裳,大凉的夜晚,她却笑得那样温暖。
平安是个傻姑娘。
为了报恩,宁安城里的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亏待别人,只亏待自己。
她瘦的像个半大的孩子,一双眼睛也总是晶莹剔透的。
平安不会说话,逢人就笑。
那个时候,萧楚河还仅仅是个恶霸,全城的人都讨厌他,唯独平安会对他笑,会对他说,你是个好人。
后来,平安被许了人家。
成亲那天是正月十八,黄道吉日,宜丧葬,忌嫁娶。
萧楚河来的时候已经太迟,平安已经被塞进那口通红的棺材,唢呐一吹,非红即白。
萧楚河躲在一棵歪脖子树的后面,周围里的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街上除了那诡异的迎亲队伍外,剩下的活物只有一只黑猫。
萧楚河难以相信自己的眼。他发了疯似的上前,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了所有的人。
他伸手去开那口红棺材。
里头安静的躺着一个人。
还和从前一样的美。
她看上去笑靥如花。
被描画得精致的眉眼安静而又平和,凝视着前方。
‘平安。’萧楚河叫了一声。
不知道哪里来的泪,在那张本用胭脂涂抹地红润了的俏脸上留下了一道惨白。
那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萧楚河被人拽开,丢了一只鞋。
他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张家庄。
里头的人在笑:
‘我儿生来身子就不好,道长说找个八字相合的女人,与木偶一起办一场冥婚,能让阎王爷以为他已经死了好现在不勾他的魂儿。如今,这冥婚刚办完,我儿的气色果然好了不少。’
‘平安能被我们张家选来配冥婚也是她的福气。当年要不是我们捡了她来,她早就给饿死了!’
‘那姑娘是个大善人,如今做了桩大好事,给我儿续了命。改明儿个我就到庙里头,给她求个好来生,就当是我积积阴德。’
她们笑着,突然就哭了。
血一样的红,再一次染遍了张家庄。
这是平安和萧楚河的故事。
金子卿瞧着他——所以,当萧楚河得知少寨主要娶她当压寨夫人时,他下意识的以为,金子卿也要死了。
“我知道的,大叔会来救我。”金子卿笑着,看着面前的人。
萧楚河恨那些人残忍,杀死了平安,可他更恨自己,没有能力救她。
他不知道平安会不会怨他,所以一直在附近徘徊。
死的人或许很潇洒,但活着的人,却好像行尸走肉。
“大叔,平安她并不恨你。”金子卿的眼神里十分坚定。
萧楚河一怔。
“平安的善良,大叔的善良,都是为了问心无愧。”
“大叔,很多事情都是注定了的,我们救不了所有的人。”
“我们能救的,只有问心无愧。”
【我,尚未心安。】
问心无愧吗……
他们虽然问心无愧,但为何却要被天下苍生伤害?
平安不过是个纯粹的孩子而已!
她是那样的善良,可到最后呢?
却为了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续命,被活活勒死,和木偶下葬,办做冥婚?!
她明明还有更好的人生啊!
我们是问心无愧了,那他们呢?
我不负苍生而苍生负我?
萧楚河的眉头紧紧的蹙在一起。
“今儿个哥们几个终于把清风寨给端了!”
“清风寨三十年,绑了多少宁安城的小姑娘,如今终于把他们找着了,真是大快人心!”
“你们看,那边的人是谁?”
“那不是萧楚河吗?”
“杀了张家庄上下的萧楚河?”
“他就是清风寨的寨主?”
“来人,快,围住他!”
不知道从那里冲出来的捕快们迅速将萧楚河和金子卿围住。
周围里密密麻麻的人,手中明晃晃的武器。
金子卿被吓得一惊,想要冲上前去和那些人说清楚,却在碰到大叔的胳膊时如触电般缩回了手——大叔的胳膊上有一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流了好多血,却好像不知道痛一样,依旧呆在原地。
那些人都虎视眈眈。
清风寨盘踞宁安城外多年,若是能就此清剿,必是大功一件。
萧楚河穷凶极恶,当年张家庄的灭门惨案人尽皆知,只他身上的悬赏令都不知道已经涨了多少个来回了。
如今,先清剿了清风寨,再抓了萧楚河,既升官又发财,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馅饼!
那些人的心思百转千回,眼睛都绿了。
金子卿知道,此时的萧楚河就是块大肥肉,人人都想要吞。
金子卿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下,和任何人解释任何话,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们只会朝着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看,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
人心本就是这样。
或许大叔今日能够侥幸杀出去,可后面呢?
金子卿回过身去,那双白玉般无暇的小手捧住萧楚河的脸。
“大叔。”
金子卿笑了,连带着她头顶上的凤冠霞帔,都在那抹明艳的笑容里熠熠生辉:“或许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
“有太多的人自诩为正义,也有太多的人不择手段。”
“我们拼命追逐自己的想要的,困入泥潭,尚不能做到自救,又何必为了所谓的大我,牺牲小我?”
“平安一生善良,最后用命报答了给自己命的人,她问心无愧,这就够了。”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这世上,“活着也好,死了也好。”
“其实我们真正要追寻的,都不过是那一份心安而已。”
“大叔,时至今日,你心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