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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八年,君少而母壮,嫪毐因与赵太后有私而获封长信侯,以山阳郡为食邑,又以河西、太原等郡为其封田。据传,单他一人门下就有家僮数千,门客也达千余。然这厮不过市井泼皮,一旦得势便得意忘形,狂妄之极,竟在宴上与大臣自称秦王假父,再又与赵太后亲昵为丽夫人窥见,丽夫人密报秦王。秦王再三敲打,此奸夫**非但没有借坡下驴,反而变本加厉,以雍城自守。
秦王政九年,赵太后将丽夫人冤杀于雍城离宫,秦王深恨之。届时吕不韦亦有意铲除势大而无能的嫪毐,与秦王一拍即合,君臣合谋,吕不韦当朝揭发太后与嫪毐奸情,逼使太后与嫪毐下决定趁秦王不在咸阳对吕不韦出手,攻打咸阳。
秦王故作若无其事地去雍城蓟年宫举行冠礼,嫪毐按计划用秦王与太后印信,引导其僮仆门客和军队发动政变,要诛杀吕不韦。不料吕不韦和秦王早有准备,安排昌平君、昌文君率留守咸阳的禁军抵御嫪毐,两军厮战于咸阳。
最终,秦军歼灭嫪毐军数百人,嫪毐深受重创,败逃关中。
同时蓟年宫内,秦王在大将王翦的掩护下,突出重围,亲自领兵杀入离宫,救回被扣押为质的郑夫人和扶苏。斩赵太后,并摔死了她与嫪毐通奸所生的两个私生子。一来为丽夫人解恨,二来剜去秦国赵太后势力这块陈年溃疡,匡正秦国王室血统,朝野肃净,叫天下都为这位本一直躲在亚父吕不韦和母亲裙下的少年秦君的手腕魄力侧目。
“可丽夫人再也回不来了。”楚意遗憾地叹了口气,茶盏底的水渍干涸多时,她这才想起为自己和于木亮重新添茶。
于木亮却摆摆手婉拒了,“昔人已矣,当年之事虽与赵太后脱不了干系,但瞧着如夫人这些天找出来的疑点和线索,这背后主谋究竟还是不是赵太后,可就要另当别论了。”
“也许赵太后亦不过是那人借用的一柄刀呢?”楚意一面不紧不慢地说着,一面将那卷礼单递了过去,“今日楚意在丽夫人故居找到了一对青铜香炉,发觉乃是旧楚工艺。且炉上饰纹用了双凰而非凤凰,有违旧楚礼俗。而郑夫人还在做楚夫人时,曾常常赠礼与丽夫人,于是楚意便想到这对香炉是否出自郑夫人之手,这才让于总管替楚意拿来了这份郑夫人的嫁妆礼单。您瞧,上面是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凤凰香炉两对?”
“您的意思是,”于木亮老眉一拧,沉吟片刻才道,“是有人偷梁换柱,换走了其中的凤炉?可老奴不才,实在悟不出下手之人的用意呀?”
“不瞒于总管,楚意年前曾误闯离宫,误打误撞冒犯了丽夫人的遗体。楚意亲眼所见,丽夫人的遗体身上完好无损,全然不似传闻中所言死于乱枪之下那般千疮百孔,反倒是面颊上损毁,爬满了古怪的纹路。楚意相信,总管在陛下身边半生,不会一无所知,这同样也该是陛下心里最大的疑影儿。而这样的现象,丽夫人也不是独例,照顾小公子长大的巴清夫人,楚意的父母,遇害后皆露此像。”楚意的气息还是有条不紊,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扣住闻者心弦,“楚意正是为了调查父母死因而深入关中,更在不久之前,得知用这种手法让先考先妣横尸他乡,死后还不得安宁的人,正是来自陛下倚信有加的,阴阳家。”
“这这这……”于木亮实在有些追不上她的思维,苦着脸恨不得抓耳挠腮,“这怎么又跟阴阳家扯上了关系?他们若要害丽夫人,又能得到甚么好处呢?”
“是啊,又能得到甚么好处呢?”
如此重复反问之人却并非楚意或在侧打着瞌睡的云婵,而是来自窗外,嗓音洪亮如钟,口吻幽冷,自带蔑然笑意。
楚意只觉背后一凉,未等她和于木亮反应,天生警觉的云婵已然清醒,甩开宽大的外袍,双手握上腰间贴身藏着的凰翅双刀的刀柄。
“阁下既然来了,又何必躲在墙角偷听这么久,倒不如大大方方走进来,让楚意为阁下备下一碗热茶,好好听故事啊。”楚意强装镇定地走到云婵肩侧,对着紧闭的大门说道。
“让开些,他可不是甚么好对付的阿猫阿狗。”云婵的口气明显带了怒意,与她以往对待敌手的漠然态度不大相符。
楚意问,“你认得他?”
“老相识了。”门外那厮话音未落,屋侧的雕窗便忽然大开,一个身披玄色短甲的高挑男子就已大张旗鼓地登堂入室,“你说是不是啊,凰娘?”
会如此称呼云婵的,除了子高,便只有她的亲兄长霍天信才会偶尔唤起。关于这个表字,知之者也不过是千羽阁众人。楚意心里有疑,还未有所揣测,就听云婵恨恨喝道,“沈瑞,你这无耻走狗。”
“从决明子死的时候,千羽阁就跟着覆灭了。是你们太执着,不肯认清这个事实。”沈瑞懒懒把一杆长枪往肩上一扛,坐在窗沿冲云婵咧嘴一笑,“今日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靠边站吧小凰娘,你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云婵没有理会他,执拗地右手横刀在胸前,左手护着楚意后退,无声地宣告了自己的立场。楚意顾忌云婵的伤势,更怕他二人真动起手来,误伤于木亮事小,若是惊动阖宫,郑夫人正愁抓不到光明台的把柄,她定然要借机生事,以光明台不安全为由接走子檐,重演昔年赵太后挟亲眷与秦王对质之祸。
“是谁派你来的?”楚意淡静地望着他。
他只眯眼笑着不答,像只偷腥餍足的猫。反而是云婵没好气地接口,“他是阴阳家养的一条二姓的狗。”
沈瑞闻言,看似不满地轻“啧”一声,“凰娘,不会骂人就不要张口,颠来倒去就是狗啊狗的,多乏味儿呀。”说罢,他仿佛没了再周旋下去的耐心,腰板一立,足尖点落地面,枪头以惊雷之势猛然直刺向楚意,云婵立马架起双刀,险险夹住。他却从容恍若只动了动手指,歪头继续对吓得后撤两步的楚意道,“影将军,沈瑞。夫人可要记牢了。”
云婵得了一瞬喘息,双臂带动凰翅刀狠厉一转,逼他长枪退下几步,再紧接着抬腿交叉飞踢向他胸口,九成的力道虽不至将他揍趴下,但已能勉强将他挡得破门而出。
趁着他在院中踉跄难立时,云婵精瘦的身姿已经迫在眉睫,朝着他的脑袋左右斜切了两刀虚招,最后的实招则是后空翻时高抬起来的腿朝着他的下巴狠狠撩过去。
沈瑞堪堪接下她的所有招数,后退时摸着被踢到痛得发麻的下巴,甩了甩头就又恢复如常,“不错,精进了不少。”话音未落,他一脚踹向他的枪杆,握枪于手,足尖轻旋,枪身横扫,云婵很熟悉他这一招,躲得轻而易举,谁防他接下来的几招挽枪如花,势若惊鸿,三番五次就要冲破云婵的防线,奔着楚意所在的正殿而来。
楚意安置好于木亮,想起自己还随身带着胡亥赠予自己防身所用的袖弩,正要出门相助云婵,不想她人还没出去,云婵便以先狼狈地飞跌进来,刚好连她一块被掀翻在地。
起身时,沈瑞的枪尖已经指在了她的眉心。楚意心念一动,扬眸瞪着他,口中却道,“太阿剑和悬明镜皆不在咸阳,阴阳家无由突然对我发难。阁下是为了郑夫人出手,还是,阴阳家为了郑夫人出手?”
沈瑞呵呵地笑了笑,“后者。”
云婵却借着他走神的这一刹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发起反击,接连再与他拆了不下二百招。楚意从未见过云婵被这般逼到绝处,哪怕被他的枪挑飞了刀,拼着一双赤拳也要和他缠斗不休。可沈瑞哪肯因此饶她,枪身似是刻意撞在她胸口的伤处,锋利的枪尖在她腹上划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再后就是一脚将她单薄的身躯踹在墙上。
她本就伤得命悬一线,哪里挨着住这般猛攻,口鼻当即血流不止,再难站起。
“够了!云婵,够了!”楚意岂能坐视不理,她宁肯自己命丧沈瑞枪下,也断然不允许身边的人为自己而死,“沈瑞!你要杀的人是我,我就这儿,休杀云婵!”
“自然了,我不过是怕夫人黄泉路上寂寞,给您搭个伴,您既然不要,那便算了。”沈瑞定了定喘息,就要朝着楚意走去。
却被脚边的云婵挣扎着死死抱住了小腿,“你,不准……过去……”
她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已是拼上了必死之心,这副纠纠缠缠的模样不知是否是惊动了那个无耻恶鬼所剩不多的一点恻隐之心,竟是挣出了一个足够楚意抄起袖弩,飞箭离弦的空隙。
待他转脸回防为时已晚,楚意这一箭虽说因情急而失了准头,但也是射中了他左肩,锋利的箭头咬住了他肩头的筋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气得双眼发红,踢开精疲力尽的云婵就要提枪刺向楚意。
正当楚意以为自己这回必死无疑时,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忽而拦在了她的前首,携剑四两拨千斤地截住沈瑞的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