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追月台的院门还没出,楚意迎面就遇上了郑夫人同她排场煊华的仪仗。她坐在高高的肩辇上闭目养神,那身牙色凤绣宫裳看上去比寻常素净许多,连发髻上所用的簪钗也择了并不夺目的银饰。
楚意无甚心情和她周旋,将主道让给她,自己贴着墙根往光明台走。
“站住。”郑夫人慢悠悠地抬了抬手,命仪仗就此停下,这条甬道本就细窄,那么多人同时停步不前,显得更加拥挤。她坐在高处,不晓得这点,“你虞姬到底是哪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究竟懂不懂规矩,见了我不知行礼回避么?”
“您配么?”楚意轻蔑地抬眼瞥了她一眼,瞧着一侧的方氏扬手过来作势要掌她的嘴,又轻飘飘地斜眼看过去,“从前我还好奇春深台的张氏是从哪学来动不动就要扬手打人的野蛮毛病,眼下倒是见着师父了。方姑母想好了,这一巴掌打下来,小公子是卸了你一条胳膊还是直接要了你的命?”
“谁给你的胆量威胁华阳殿的人?”郑夫人被她气得连连发笑,附身盯着她,“还是你当真以为我会怕胡亥那个毛头小子?你恃宠而骄,也得掂量掂量,恃的是谁的宠。”
楚意不卑不亢地扬眸,“楚意的膝盖弯不弯真的有那么重要么?该不会是夫人禁足得解,重掌大权,想要借制服楚意,杀鸡儆,重整尔威?”
“有必要么?”郑夫人冷冷地干笑了一声,“虞姬,侥幸赢一回你的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你年轻,但别仗着年轻气盛就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这天下终究还是陛下的,正如后宫,还是我说了算。”
“那楚意就拭目以待,擦干净脖子等着夫人。”楚意危险地微微眯眼,凑在郑夫人耳边,“夫人亦是。王簌夫人的债,您迟早要还。”
郑夫人幽幽坐直身子,不再去理会她,转头吩咐起方氏,“我替陶美人抄写的悼文可一并带来了,待会儿你先命人送去祭龛上供着,等过了头七我再重新抄了命人送来,也不枉她背井离乡,随我远嫁秦国的忠心。”
方氏点点头,冲着队伍最后跟着的小宫女喊道,“夫人说的话可听到了,快进去罢。记得,昆弟公子丧母正是伤心的时候,出入手脚轻些,不要吵着他。”
还在旁未走的楚意闻言起了个坏心眼儿,正好那捧悼文的小宫女是要从她身边经过的,她看准时机不动声色地微微上前露了个脚尖。那可怜丫头一心只顾着郑夫人的吩咐,猝不及防被她绊了个人仰马翻。楚意心里有数,她这一跤摔下去,人不会有事,却是直接扑倒在前面狐假虎威的方氏。
方氏“啊哟”一声四仰八叉地跌倒,慌乱间还扒了下手边郑夫人的肩辇,一时就连本四平八稳坐在上面的郑夫人也受到了波及。楚意强憋着窃笑,趁他们自乱阵脚时作势要溜,脚下冷不丁踩到一硬物。
她顺势低头瞟了一眼,原是郑夫人写给陶美人的悼文。因着她心血来潮的捣乱,那卷竹牍半敞着内文躺在地上。她眼尖心细,立马认出了那上面文字书法,分明是楚国从前通行的楚篆。
她自小就是先学写的楚篆,直到秦王统一六国文字后才学看了小篆。且楚篆风格别具一格,附加鸟型装饰,极富情趣,与他国文字最好区分。但是这种写法,怎会出自郑夫人这样的郑国女子之手?
楚意百思不得其解,一抬头,已到了东明殿前。还有些时候才是晚膳时分,光明台的门虚掩着,仿佛是专门为她而留,里面却又静悄悄的,听不到麟角的吠声或是子檐的读书声。楚意正纳闷,推门进去便见着子檐搂过麟角的脖子坐在院中,小手托着腮帮子,面色为难而憋屈。
麟角在他怀里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他却连楚意靠近都没发觉,直到她的手摸上他的头顶,他才吓了一跳,噘着嘴抬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姊姊,你可算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咱们子檐了。”楚意在他身边坐下来。
子檐摇摇头,“不是,是子檐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他把麟角从臂弯里放出去,自己亲昵地拱进楚意怀中,“方才云婵姊姊来接我下学,子檐已是喜出望外。回来后听说姊姊去追月台悼念陶美人,子我本要追去,但被小叔父撞见,小叔父邀子檐入屋说话。从前小叔父不大喜欢子檐,难得一次愿意和子檐亲近。谁想子檐嘴那么笨,又惹小叔父不高兴了。”
“你们叔侄俩都聊了些甚么?”楚意想着胡亥虽生性喜怒无常,但不至于对孩子都不留情面,只怕是他冷人冷面的,叫子檐生了误会。
“也没说甚么,小叔父只是问了些从前姊姊还在子檐家里的境况,以及娘亲的事。”子檐沉吟着想了想,又道,“子檐还和小叔父说起了当时姊姊为了给小叔父寻药,冒险闯了深山雪谷的事。但话还没说完,小叔父的脸色就沉下去了,至今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姊姊,子檐究竟错在何处呀?”
听到一半,楚意就甚么都明白了。她苦笑着拍了拍子檐的手,“子檐实话实说,没有错,小叔父也没有因为子檐不高兴。你先和麟角在院子里玩,姊姊去看看你小叔父。”
子檐老实地点头,目送着楚意进了屋,可始终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提不起半分兴致玩乐。楚意才一进到正殿,就看见云婵紧抿着嘴,挺直地跪在那儿,不用问她都晓得定是胡亥为着之前的事要责罚于她。
楚意连忙扶了她起来,“你出去和子檐一块玩罢,一会儿太官署来传膳你再招呼我们。”云婵执意不走,她索性直接将人推了出去,小声吩咐,“放心,不会有事的。对了,追月台的祭品我刚才过去看着不大新鲜,干脆你替我命人重新捡好的送去,就以你少主……不,以子高公子的名义罢。”
把人都哄走了,楚意才安心地阖上正殿的门,小心翼翼地往内室里走。胡亥正坐在书案边,手中握笔,像是在练字。
楚意不动声色地俯身坐在他案边,轻轻挽起大袖来替他研磨,“我方才从追月台回来的时候遇着郑夫人了。陛下爱重于她,张盈之事闹得如此难堪,谁想这才多久就把人放出来了。我与她周旋了两句,没诚想倒叫我发觉了一个有趣之处。公子可要猜猜是甚么?”
胡亥专心于笔下文墨,对她不理不睬。她也早就知道他定然不会理会自己,便自顾自地接着说,“郑夫人写给陶美人的悼文,落笔所用的笔法是我楚人的鸟篆。若说是为陶美人专门如此书写,一来陶美人当初说自己只是祖籍在楚,其实也未曾再楚地生活太久,不定就识得楚国文字,二来呢,我眼瞧着那字迹工整娴熟,不像是现学现卖地誊抄。”
胡亥的耐心快要被她若无其事地絮叨消磨殆尽,他阴恻恻地斜了她一眼,“你只与我说这些?”
“这些不重要么?”楚意故作吃惊地停下手上研磨的动作,却被他一言不发地盯着瞧,终于忍不住漾开笑容,脸皮薄地引袖遮面,“楚意其实是想和公子说,昨日之日,不可追矣,昨日之事,不可念兮。咱们又不是神仙,没有重返过去的神通,那些发生了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也不必再为之追悔忧思了。倒不如挺胸抬头朝前看,毕竟只有未来,方可期也。”
胡亥深深瞧了她一眼,“歪理。”
楚意不服气地看了回去,一字一顿,“分明有理。”
胡亥放下了手中的笔,郑重地侧身向她,握着她的手将她向自己拉近了几分。她的手素洁如玉,十指如水葱,却冰凉凉的,放在他微暖的掌心,抵在他唇边,好一会儿才染了三两分温凉。
胡亥微扬的眸子漆黑如夜,看着她的时候仿若有星辰在其间脉脉晶莹,“过去已尘埃落定,未来遥不可期,我可以不去想从前你因我吃的苦,也不去想以后你我待何如,我只愿,此时此刻,你在我触目可及之处,安好便好。”
楚意的耳根子直烫,面上止不住地泛红带笑,“公子从前可从不这么说话的,一时要和公子敞开心扉,楚意还当真不大习惯。”
胡亥寡言,不知该作何说辞,就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抵她发旋,鼻底有她淡雅的发香,是他身上常带着桃花香。她乖顺地伏在他胸口,只觉得此处是最令人心安的所在。
“其实楚意能为公子所做的远不及公子为楚意承受的万分之一。”楚意在他怀中动了动,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与他低语,“这些楚意也都知道,不会忘的。”
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刻的相拥来得有多艰难,所以会比任何人更懂珍惜。夕阳余晖透过窗洒进内室,小心谨慎地为他们披上一层静谧的金纱。
唯愿此生,共尔朝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