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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回去之后又被楚意气倒了。他此行身边并未带任何妃妾,楚意倒成了队伍里唯一一个数得上数的女主子,且为了掩盖胡亥和崔太医不在城中的事实,必须得由她来侍疾。幸好崔太医临走前,教会了于木亮秦王发病后如何应对缓解,楚意只需跟在一旁打打下手就好了。
可眼下李斯、赵高还有蒙毅三人却好巧不巧一同在殿外求见,似有要事回禀。秦王将自己的身体状况瞒得辛苦,城中除了楚意和于木亮,连近臣都未曾透露一星半点。
可这三个人都是何等聪明之辈,绝不是荣禄将闾那般随意搪塞得过去的,楚意一筹莫展,幸而秦王早有对策,于木亮将打湿好的巾帕塞到楚意手中,“拧干了放在陛下额上,每半刻钟换一次,老奴去去就来。”
楚意并不知秦王早先的计划,便乖乖按照于木亮嘱咐所做。她做事素来心细,手上也知轻重,没惹得昏迷的秦王不快,等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要将自己的仇人当作父亲般伺候照料。
她余光瞥见自告奋勇替自己摇扇纳凉的弥离罗打了个呵欠,便道,“小弥,你去外面听听,于常侍是怎么挡住门外三位的。”
弥离罗来了兴趣,立马不打瞌睡应声出去,身上的轻功的人走路又轻又快,不易连楚意都未察觉,她就已经翩然绕到外殿去了。不一会儿她就又悄悄回来,脸色怪异,“于常侍全都照实说了。”
楚意瞠目,“照实说了?”
“他说陛下身体不适,崔太医和少主去为陛下求药了,里面只有虞姊你在伺候。就是这样说的。”弥离罗有些担心地缩了缩脖子,“于常侍还让那个蒙毅代替陛下折回去会稽山,祭告山灵替陛下祈福了,虞姊,这样真的没事儿么,我看赵荇那个爹的眼神鬼鬼祟祟的,打量着像是在酝酿甚么坏主意呢。”
楚意想了想,丧气地一丢手里的巾帕道,“鬼知道陛下在想甚么,伯兮大哥和小燕没跟着公子去吧?”
弥离罗连忙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少主担心城里要是出事,我一个人看顾不过来,就将他俩都留下来了。”
“那就好了,你快出去找到他们两个,让他们去盯着点赵高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告诉我。”楚意沉吟了一会儿,又问,“公子他们还有几日能回?”
“霍天信走之前跟我说的是,大概要去个七八日,现在已经过了五日,就快回来啦。”弥离罗掰着指头安慰楚意。
那最多还有三日,只要守好这三日,不叫赵高那起子歹人动甚么歪心眼,等胡亥和崔太医带着天矿回来,便万事大吉了。
秦王病重的消息既然已经开诚布公,为防有人下毒或半夜行刺,楚意干脆就带着弥离罗在外殿里住下,对饮食用药一样样都细细查过才让秦王入口,就连所用的器物也是她和于木亮一起再三查验后,才敢给秦王使用。
起初秦王半夜醒来,见她和于木亮都守在榻前,还并不乐意,三番五次要赶人回去,终是拗不过她执意如此。
次日看着她细细检查自己的笔墨时,秦王哼道,“朕终于知道胡亥到底喜欢你甚么了,嘴上说得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让人恨透了你,实际却又不是如此。”
楚意虚假地笑了笑,“毕竟只有在陛下安然无恙之时,才有可能改变曾经下的决定。楚意当然期盼陛下万寿无疆。”
“承你吉言。不过朕决定了的事,是如何都不会改变的。”秦王咳了咳,却不接楚意递过来的帕子。
“楚意不信世间有绝对。”楚意淡淡收了帕子,放下他的笔墨,“笔墨无事,陛下可用。”
这时于木亮来报李斯独自在外候着,秦王似也有事要吩咐李斯,便命于木亮带他进来。楚意识相地和弥离罗正要退到殿外,却被秦王叫住,“你去后面听着,莫让李卿知道你在就好。”
楚意虽不知他此意为何,但也没有多说甚么,带着弥离罗绕到秦王座后的山河社稷图屏风后,悄然立着。这还是楚意第一次见李斯,只见来人是个上了年纪的,须发灰白,官服齐整,一双狭长的眼睛仍透着锋芒,却并不让人觉得锐利。
行礼之后,只见他瞧着御座上病得脸色惨然的秦王,居然有几分哽咽,“陛下,您的身子……”
秦王反倒不乐意瞧见别人这样婆婆妈妈,不耐烦地摆摆手,“一点小毛病,爱卿莫急。不知爱卿盛暑之下不在府中歇着,一再求见,究竟是为何事?”
李斯这才抹了把脸,一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国玺向来是有专门官员代为收管,为何陛下要突然越过专员,直接将国玺交由赵府令保管?”
此话一出,连楚意都吓得扭头看向秦王,深不知他又再谋划甚么。而秦王却不紧不慢地看了李斯一眼,“爱卿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李斯见他神色不好,忙颔首道,“臣绝无此意,只是担心有人趁陛下有恙之机,利用国玺反上作乱。好比当年罪人嫪毐,便是盗取了陛下和太后的宝玺,才敢带兵而反。有此前车之鉴,无论是谁,都不得不防啊。”
“爱卿不必拿朕心头旧伤试探,朕如此决定,朕自然是有分寸的。若无他事,那便等朕身子好了,爱卿再领群臣觐见罢。”他言尽于此,已是不愿再和李斯多说,便将大惑不解的李斯赶了出去。
同样对他的做法一头雾水的楚意等李斯走后,也慢吞吞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她想了好一会儿,都想不出他的用意究竟为何,索性直接也向李斯那般问出了口,“陛下明知赵府令为人,当真不怕他作乱生事?”
“朕以前教过你的,这,就是制衡。”难得秦王却对她毫不隐瞒,一点一滴全都告诉了她,“倘若此番朕真有个好歹,胡亥将来所要面对的朝局里,势必有李卿仗着曾助朕统一六国之功自傲,且他官拜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任一人独大,君王难免震慑不住朝廷。赵卿与他向来政见相左,若此时朕将赵卿提拔,留给胡亥再让他继续提拔,到时任他二人分庭抗礼,两败俱伤之时,君王自然就可坐收渔翁之利。而若赵卿此时,当真趁机作乱,便可即刻擒拿问罪,到时以蒙卿抗李卿就是,只是他二人大多和睦,若要使他二人相斗,为上者自然是要巧施离间。你,明白了么?”
楚意听得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当年她回宫之时,他同自己若说的制衡,原来就是要以自己和胡亥去暗暗钳制、紧盯赵高和赵荇,原来打从那时起,自己就已经成了他替胡亥除去赵荇却又让他自己不得罪赵高的一步棋。
“陛下韬略过人,楚意敬服。”楚意这才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若真想杀死自己,简直易如反掌,她也突然庆幸,自己现在对于他来说,还是具有利用价值的。
秦王白了她一眼,“朕倒希望你是真的敬服。”
“反正真话假话,陛下都当做是恭维话听,楚意也没办法。”楚意心里咬牙切齿,她也是倒今日才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和胡亥这对父子心情岂止是相似,完全是一模一样,就连说话的口气眼神也都如出一辙,没白费了那三年手把手的教养熏陶。
这两日趁着秦王昏睡时,于木亮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楚意说起胡亥养在宣室殿那三年里的趣事。那时除了乳母抱去喂奶和秦王上朝之时,胡亥几乎是片刻不离父亲。
父亲看奏章,他就在旁有样学样地看空白的竹签。父亲打拳,他就在旁跟着摆出自己觉得差不多但却总是逗得众人哄堂大笑的动作。父亲行走坐卧,他都学得一点不落下,常将喜怒不示于人前的秦王逗得眉开眼笑。于木亮说,那几乎是荷华夫人走后秦王最快活的时光,楚意自然也是发自内心的希望,若能像那样一直下去该有多好。
于木亮叹了口气,“可陛下那时看着自己很多的孩子都被他们那些生母娇生惯养,各个养的金尊玉贵,却是窝囊一气,实在不成气候。所以陛下以为孩子是不能养在福乐窝里的,正好巴夫人入关,觐见陛下时遇见了胡亥公子,正合眼缘。巴夫人便与陛下商定此计,假意装作是陛下过河拆桥,巴夫人蒙难,其实一切都是为了胡亥公子。”
楚意忽然想起甚么,“那,那些被关进百戏园里的巴氏族人呢?巴夫人又何必为了配合陛下,迫害了自己一家?”
谁知于木亮笑眯眯道,“百戏园中从无真正的巴氏子弟,当初你们放出去的那些人中巴氏子弟,其实都是从各地挪用过来充数的死罪之人。只盼着经了百戏园的劫数,那些人借你们两个的手逃出生天后,能幡然醒悟,重新做人。”
楚意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希望如此罢。”
他二人正说到兴头,骤然听到弥离罗从外面又蹦又跳地进来传报,说是胡亥和崔太医回来了。楚意这才惊觉,这本该时刻谨慎小心的三日,竟如此插科打诨,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