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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笑风早见过胡亥将这把袖弩交付于她,自然早有准备,轻轻一侧肩便能躲避。
却只在这样一个细微的眨眼间,胡亥已能找到他的空门,犀利地挥剑而向,横纵相依,捭阖阴阳,使得是从前决明子亲传于他的鬼谷剑法。
陆笑风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几乎招架不住,终是被逼得无路可退而御敌不力,中他当胸一剑。
趁胡亥还未抽回太阿,楚意踉跄上前,她还未开口,便听陆笑风的喉咙里发出咕咕地怪笑,张嘴说话时有大口鲜血含糊咳出,“你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我?也罢,你,你既是景虞之女,那我不妨,不妨再告诉你一遍,咳咳,你短命的父母啊,是我阴阳家所杀。而且,你……咳,你运气不错,当时出手,我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很好,”楚意从后扶着胡亥的手肘用力往前一送,语意森冷,“你可以去死了。”
“虞姊儿!他有后招!”弥离罗的提醒迟了一步,楚意下意识地护在胡亥身前,却见陆笑风已然用最后的一丝气力扳倒了他手边藏在墙角的机关。
胡亥本想在最后一刻将楚意推开,却俨然为时已晚,四道千斤铜墙猛然砸下来,直砸得他们脚下的土地颤三颤,瞬间将他二人与外界漠然隔绝。
“先救孩子!”楚意歇斯底里的声音撞在冷冰冰的坚壁上,却顷刻就被头顶哗啦啦的入水声淹没。
这显然是阴阳家建造此牢时留下用来与入侵者同归于尽的最后一手,四墙封闭如罐,但要水慢慢灌满整个空间,其中的人纵使再熟识水性,最终也将气绝而溺亡。
楚意一想到自己这般天生畏水之人最终却还是要因水而亡,心底忽有几分自嘲油然而生,然更多的还是不甘与恐惧。水势愈演愈烈,寒意透骨,他们还来不及挣扎便已经没过她的肩膀。她惶惶无措地胡乱伸手,却被胡亥一把拽进怀中。
他一言不发托起她的腰身,担心她背伤沾了水。可即使他尽力将她向上托举,依然无法阻挡牢水疯狂的涨势。
“公子……”在被水全部淹没之间,楚意情不自禁地抱紧了胡亥的肩膀,她紧紧闭着眼睛,呼吸憋在体内,几欲窒息,只能靠着他身上那几分正在流逝的暖意勉强支撑自己想要存活的信念。
忽然间,她只觉唇边贴来两瓣冰凉柔软的物什,带着凉飕飕的苦涩,有能缓解她窒息感的气流幽幽送进她的唇齿之间。
她并不知如何在水里睁开眼睛,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胡亥清冷的容颜近在咫尺,他静静地闭着眼,置周身处境如虚无。仅有的空气在他们两人唇齿间回荡,像极了一场痴怨情浓的抵死缠绵。
黑衣,桃香。
就在这一瞬间,有甚么在楚意的脑海里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她赫然想起之前在下相落水的那一夜,还有她与赵荇同坠御湖的那一晚。
那个拨开对她来说勇猛可怖的深水,径直朝她而来的少年,并不是昆弟,绝不可能是昆弟。
因为她封存的回忆清晰无比地记载下了那个人的温度与气息,是她这些日子再熟悉不过的,再不可能遗忘的。
原来从始至终,为她情牵梦绕的,为她眉间心上的,不过眼前人。
今生大限已至,她欠他的,是偿还不清了。
只盼来生她做猫,以九命相抵,终身相陪,方能将这一笔笔高高垒砌起来的孽债了清。
她不由自主地收紧环住胡亥脖颈的双臂,心底的五味杂陈,都溶进了咸涩的泪珠,流进了无人知道的地方。
在神识涣散下去的前一刻,楚意忽觉头顶一片花白,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嗓音在呼唤她的名字。她在陨落之前,只记得用尽全力抓紧胡亥,哪怕是只有一次,她也不能再放手,让他自顾自地溜走了。
可楚意怎么也想不到,她这一次的苏醒,依旧不是鬼门关前。客栈里这几日她睡的厚棉褥,虽不及光明台的兔绒被褥柔软,却也还算睡得惯。兴许是在毫无着力点的冷水里呆得太久,身体突然有所依托她便觉得踏实,忍不住孩子气地裹着棉被惬意地滚上几滚。
却是一不小心触到了背上的刀伤,刹那间疼了个醍醐灌顶。她睁眼睁得又快又圆,陪云婵守在一边的弥离罗被吓得咋咋呼呼,“虞姊儿,你可吓坏我了。不过你都睡了快两天了,可算是醒了。”
“我还以为我回不来了呢。”这一觉比起她从前病中倒是神清气爽许多,倒像是精疲力尽之后一次彻底放松的沉睡,除了背上还隐隐作痛的伤口,没有一处不是舒服的。她在云婵的帮扶下缓缓坐起来,大大伸了个懒腰,正要问起胡亥如何,余光一扫,又见公羊溪也坐在不远处誊写药方。
“怎么又把公羊姑娘急了出来?”她就着弥离罗的手乖乖把药一饮而尽,却还是有些心虚。
公羊溪见她醒过来还算生龙活虎,也不多说别的,只笑道,“在下本就被少主安排了随小燕和伯兮去东郡办差,事情办成后便来与你们汇合。姑娘这回刀上不深,只是沾了冷水,犯了寒症才会昏睡两日。不过经了两日的安歇,姑娘的气色看起来可好多了。”
“是啊是啊,”弥离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议,“虞姊你可不知道,那天多亏子高机灵,命人把那个小白脸家的寿山石砸开,找到了那下面的密门,你和少主差点就要做了冤水鬼咯。你们被捞起来那会儿人都被泡得发白,虞姊直接撅过去,可把少主吓坏了。”
楚意顺势可以问下去,“小公子如何?”一想起那天水下种种,她便忍不住烧脸,赶忙低下头,不叫人发觉。
公羊溪看在眼里,却不拆穿,“少主无碍,姑娘放心即可。你们救回来的八个孩子都已经被送回他们自己的家中,此事来龙去脉都由子高公子起草了奏章上报陛下,想来阴阳家从此也会有所收敛了。”
“可惜这回咱们不过只找回了颍川的这八个孩子,别的地方咱们也是鞭长莫及。”楚意静下心来盘算,突然一拍天灵,“我真是昏了头,甚么都问了,居然忘记问他们的目的为何就将人杀了。”
“姑娘指的是死在那密室里的陆笑风?”公羊溪之前就听弥离罗说清前事,“据在下所知,阴阳家能研习缩骨功者唯家主座下四护法。没想到这一趟你们歪打正着,铲除其中之一。”
“阴阳家用四护法之一坐镇颍川,要么是极为看中此间,要么,”楚意顿了顿,又道,“就是提前知道了小公子要来,特意在此守株待兔,设局杀人夺剑。”
“虞姊是怀疑咱们中间有内奸?”弥离罗不悦地“啧”了一声,平时看她不是笑嘻嘻就是张牙舞爪的,楚意还是头一回见她认真动怒,“绝对不可能!千羽阁除了沈瑞那个王八蛋,再无人能干出这种吃里扒外的龌龊事!”
“沈瑞?”
“小弥。”
楚意与云婵的音调一扬一抑,公羊溪神色一变,弥离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舌头又坏事了。她懊恼地捂着嘴,却是无处可躲,又寻不到借口开溜,只能乖乖等着挨训。
楚意见云婵与公羊溪仿佛都不愿多提,自己也不好插手多管他人家务事,就笑着替弥离罗圆了过去,“我当然没有怀疑在座各位的意思。这内鬼既然不会出自千羽阁,那便是出在咱们身边,出在宫中。幸而此番有惊无险,待咱们回去之后,再排查清算罢。”
公羊溪望着她愣了一会儿,转而也微微一笑,“虞姑娘说的是。”
她们姑娘家正要说些其它体己话,却听门外燕离兴高采烈地敲响了门,“你们里面这么热闹,是虞姑娘醒过来了么?醒过来就快出来用晚膳罢,那个叫陈林的小官儿命人送来了好肥一头羊,方才送去后厨烤好,正要上桌哩。”
弥离罗一听说有吃有喝,立马便把所有不愉快的心情抛之脑后,高高兴兴地应了燕离一声,“我们这就来,小燕你就待在门外不许走,谁知道你会不会又要趁我们不在偷吃!”
燕离哭笑不得地答她,“弥离罗你少来,每次都是恶你人先告状,然后让本大爷给你背黑锅。”
“啰嗦啰嗦啰嗦。”弥离罗被拆穿了小心思,反而越笑越开心,拉起还躺在被褥里的楚意,“虞姊快起来换衣服啦,咱们这回干掉那样一号人物,就等着你醒过来大家一块喝酒庆功了呀!”
楚意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她们三个欢欢喜喜地抓起来更衣梳头,连一句推辞的话都不让她有机会说出来,便被她们簇拥着出了房门。屋外燕离等了许久,也无怨言,大家的好心情都纷纷写在脸上,倒叫她不大好意思说出扫兴的话。
可是,她现在只要一想到两天前在密室里与胡亥之间的事,就要心乱如麻,委实没有想好该如何与他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