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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缝里落在楚意脚尖前成了一个点,她垂头望着那个小小的光斑出神。榻上的秦王从李斯和赵高他们出去之后,便再没说过话了,胡亥也不说话,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他时而急促时而似有似无的呼吸声。
一口气闷在楚意心口,直到不知等了多久,秦王忽然憋足了股劲儿,势要坐起身。胡亥和楚意都迟疑了一下,还是不约而同地左右上前,将他从榻上扶了起来。这是楚意第一次切实地触碰到他,当摸到他空荡荡的衣袍下瘦骨嶙峋的手臂时,她心下惊异,连连暗骂自己粗心。纵使她曾多日侍奉于前,竟都没有察觉病痛已经将他磋磨至此。
如今,他就连坐起身都要缓上许久,才有力气开口说话,“胡亥,在你眼里,王,是甚么?”
胡亥不假思索,“称孤道寡,索然无味。”
对于他的答案,秦王其实并无期待,“除了成为王,你还想去做甚么?像你的师父决明子那样,以剑为生,四海为家?还是做个甘于现状的田舍翁,粗茶淡饭,一生无忧?”
“这是我的事。”胡亥则认为全无对他敞开心扉的必要。
秦王默了默,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他沙哑着嗓子,缓缓地说起来,“朕从娘胎里爬出来,就是质子。秦赵两国关系微妙,可战可不战,却只有作为质子的朕夹在中间,夹缝生存,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又举步维艰。”说到这里时,他似是忆起往事般,“所有人,秦国的所有人,包括朕的父王,你的祖父,都把朕忘了。当时朕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个抛弃朕的国家夺回来,朕要成为秦国最伟大的君王,千秋万代,谁人都别想忘记朕。后来,秦国势力与日俱增,令八方诸侯闻风丧胆,赵国为了不与秦国树敌,将朕和朕的母亲送了回去。朕那时候只有十三岁,几乎甚么也不懂,更何况夏太后身边还有个从小就养在身边,还有大片韩地荫封的成蟜。”
自从荷华离开,他已经很久没和人如此畅所欲言,将那段宛如疮疤的过往在人面前亲手剖开,“而朕,为了当年窘困之时的心中夙愿,强迫自己一样样从头学起,紧紧抓着长子这一微薄优势,借华阳太后和吕不韦之势硬生生将已经被封为长安君的成蟜挤了下去。为了那一时的野望,朕必须在明知道吕不韦与朕的母亲暧昧不清之下,装作一无所知,堪堪忍受这种无形而致命的屈辱,向吕不韦低了头。所以,朕很想知道,胡亥你从小生长在所有人遗忘的地方,不管那是不是朕有意为之,你在那时候可有迫切想要实现的愿想,比如,比如杀了朕?代替朕?”
胡亥看着他的那双眼眸里浮动着澄澈透亮的碎冰,“从未。”
实际上,比起遗忘,他让他经历得更糟,他从小给了他的表面风光,教无依无靠的他自幼就成了宫中的众矢之的。没有生母和强大母族的庇佑,他是后宫里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可怜虫,可在他每次遭袭或者受伤的时候,那个罪魁祸首都躲得远远的,冷眼旁观。
童年的明枪暗箭,曾经让他一度活在了怨恨和憎恶的毒火里。
将他变得偏执,教他变得乖张,教他变得冷酷,教他变得狠绝。唯独,忘记教他野心。
“那陛下有没有想过,让公子太早见识人心的美丑,世态的炎凉,倒起了相反的作用?”而楚意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通透的他,看得懂人情世故,分得清善恶黑白,置身事外的同时,又清醒地深陷其中。
“是吗?朕也时常这么想的。”秦王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他朝胡亥和楚意招了招手,将他们招到膝下,慈爱如民间尽享天伦之乐的老翁,强撑着一口气眯起眼睛看着胡亥那张肖似阿梳宁的脸,“你们都是好孩子,有刚骨有智勇,除了你们,朕实在不知道该把这样的秦国交给谁。不过胡亥,朕从来都是希望你长成甚么就为你如何安排,却从未问过你真正想要甚么。临了此时,朕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你,你想要的到底是甚么?你若给了朕满意的答复,兴许,朕,秦国,尚有改变主意的机会。”
“陛下……”楚意正要接话,却见秦王对她抬了抬手,打断了她,“朕要他自己说出来。”
“我…”胡亥欲言又止,更或者是他根本就没学会在这个男人面前畅所欲言,他们之间隔了这么多年的心结,隔了这么多条人命,渐渐的,血浓于水的父子竟然成了相逢陌路的过客。
而秦王再次提醒他,“这是你唯一对朕说不的机会,万万想好,再来回答。”
半晌静谧,几乎是竭尽全力,他才终于辛苦地憋出来区区几字,“我要……我要自由。”
却如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般一发不可收拾地高声喊了出来,“我要的是,我可以!我可以做四海为家的剑客,我可以做甘于现状的田舍翁,只要不被继续困在那堵墙里,不让我眼睁睁看着生我养我陪伴我的人死去而我却无能为力,被重重桎梏,寸步难行!我只要,我想做便做,想弃便弃!”
尽管表面有多淡漠疏离,在他的心底他依旧是渴望着父母关心疼爱的。就像很小的时候,他偷偷溜出光明台,去宫道上看父亲威风凛凛的仪仗,看不够就追着看,追不到一跤跌在地上,他也曾坐在无人的宫道上放声哭泣,期盼着父亲能够回头看看他,听他说说话。
“我也想……你……不要死……”
楚意听他声声歇斯底里的倾诉听得心都快碎了,他们平日看到的都是他强大而轻描淡写的背影,但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坚强。像那时伤心了就缩在长着刺的盔甲里的小刺猬,像那时对失而复得的她死不松手的拥抱。
而秦王,也终于在认真听完他每一个字后做出了他最终的选择,他满意地看了胡亥一眼,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的头,却又不知为何收回了手,然后朝门外候着的李斯缓缓喊了一声,“李卿,传朕旨意,待朕殡天之后,叫扶苏回来……主持丧仪……”
他话音一落,连李斯的神色也都不觉变了变,更别提喜出望外的楚意和胡亥。他却又忽然抓住了楚意的手,表情狰狞而凶狠地瞪着她,“记住,你既然是他妻子,将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让他为你变成叛国罪人……不可,不可与秦国为敌……不可,不可……”
他话还未说话,死死抓着楚意的那只手就在剧烈地发抖,像他起伏不定的胸口般叫人心惊肉跳。楚意吓慌了神,只觉自己被抓住的那只手手背一湿,一开始她以为是他的眼泪,待抽回手一看,才见那是一滩,尚且温热的鲜血。
在楚意胡亥同时愣住时,李斯颤巍巍地上前伸出手,在秦王的鼻底探了探,只见他的脸色刷一下惨白下来,眼泪与冷汗随哭嚎爆发,“陛下,驾崩了!”
毫无半点疑问的肯定口吻当头砸了下来,楚意久久不能从这一次又一次愣神中回过神。她呆呆地抬着还沾有血迹的那只手,眼前的秦王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却坐得异常端直,双手用力地撑在膝盖上,仿佛还是坐在他一呼百应的朝堂之上,他还是那个不怒而威的始皇帝。
他就这样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地去了,轻轻合上了眼,对他穷尽一生心血去夺取经营的山河,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他不再像当年那般执着于无谓的长生不老,安详地享受着死亡带给他的永远的长眠。
他应该是会陷入永久沉睡的,楚意在这最后一刻释然地承认,他的功绩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像这样只有死亡才能击败的人,就应该得到如此一劳永逸的轻松,跳脱到轮回之外去。
而那一天,也是楚意平生唯一一次见到胡亥的情绪大崩溃。他被残酷的生死活生生撕去了冷漠无情的假饰,伏在父亲渐渐冰凉的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就算曾经恨过怨过,可他曾经也是那样的崇拜过他,那个跺一跺脚就能让天下抖上三抖的帝王,那个强大得永远只能看到他背影的父亲。在他的心底,父亲一直是一座屹立不倒的高山,能成为他的孩子,他是骄傲的,他是无畏的。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高山轰然倒塌,带着他们之间所有的厌恨和不睦,从此陷入永久的沉默。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反而怎么也不能像小时候那般奶声奶气地喊他一声父皇。太难了,也早就忘了,只剩下那般空洞而迷茫的怅然悲伤随着汹涌的眼泪,一概倾泻在他已听不见、看不见的时候。
在胡亥撕心裂肺的哭声里,一个时代的终结了。楚意抱着他时,愣愣地想着,那个属于秦王嬴政的恢宏时代,永远地落幕在帝国的余晖里。
天边有如血残阳,好似当年秦军铁骑横扫六国时腾起的血气和风沙。在黑夜呼啸不停的狂风里,恍惚间楚意听见了当年气吞山河的杀声,掀高而去,直震天门。
“不好了!昆弟公子听闻陛下驾崩,带兵直逼行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