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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姝虽然不惧老皇帝生出利用谢霆等人对付他们的心思，可她对谢霆这一家人确乎也是烦不胜烦。
尤其是昨日谢霆特意上门，打着久未见兄长的名头过来见谢震，却对谢震冷嘲热讽，甚至说出谢震之所以白发人送黑发人，皆因其作孽太多之故……
因着这些，谢姝万是不可能再留时间让这群人继续蹦跶下去。
微芳站在旁侧正在给谢姝磨墨，待谢姝停笔后，微芳方不解问：”小姐，您这是让楚王爷去查那个谢璇？“
她记得之前听小姐提过，在赏花宴中，老皇帝给小姐和楚王赐婚的同时，还替那端木菲、谢璇赐婚了，谢璇就是未来的楚侧妃之一。
”嗯。“谢姝轻轻颔首，将信晾干，叠好，放进信封。
抬头，见微芳仍旧疑惑，便进一步向她解释道：
”谢霆膝下三个孙女，以身份来说，最合适的该是嫡出的谢瑜与谢珊二人，可是，谢瑜是个没脑子的，谢珊又是个沉默寡言，不服管教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下庶出的谢璇一人。“
”那会儿，我们在邑县时，这谢璇的身份还是庶出，可现在，就变成嫡出了，可见，早在回来前，谢霆他们就已经选定了。“
微芳惊讶，”小姐，若是这样，岂不是欺君之罪？"
“怎么会是欺君呢？谢霆可不是那等子蠢货。”谢姝哂笑。
”小姐，您的意思是……这事儿，是得了那位的允许的，是吗？“微芳手指上方，那位是谁，不言而喻。
谢姝颔首，示意她的想法是对的。
见状，微芳愈发奇怪了，“小姐，让楚王娶一个庶出出身的姑娘做侧妃，奴婢怎么觉着……”
谢姝笑了一下，道：“怎么那么像是在打云楚的脸，是么？”
微芳不太敢说，谢姝便接上她未完的话。
“……嗯，是的。”脸微红，微芳略有不好意思。
可老皇帝的决定让人瞧着确实如此，身份等级尤为重要，特别是如楚王这般身份贵重的人，他的侧妃就算不是出自王侯之家，也必须是嫡出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虽说云楚手握重权，瞧着风光，但内里……谁知道呢？”
谢姝也知微芳的意思，可有些事情，确乎就是这般令人费解的同时，又理所当然，这就是命。
“不管这些了，你一会儿把这信送去楚王府。”
谢姝把桌上的信递给微芳，微芳接过，收好，“是，小姐。“
想到什么，黝黑的眸子掠过阴郁，谢姝忽问：”找到喻湘的位置了么？“
”还没有……“微芳摇头，眼里却有愤怒。
一年多前，七皇子云佑为护小姐周全自尽，等小姐被皇子浔抱回来时浑身是血，之后，昏迷不醒，醒来后，就得知侯爷已逝……
这身与心的伤害，全都是这个叫喻湘的恶毒女人造成的。
对那个恶毒女人，他们这群坚决拥护小姐的人可谓恨不得立即除之而后快。
可是，他们搜寻了一年多，还是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
”苗疆本就神秘，找不到入口也正常，先把现在手里头的事情办好，把派往苗疆的人调一半回来，剩下的，继续寻通往苗疆的入口。“
她确实不会放过喻湘，但是，在这之前，她必须要先宰了云睿，替她爹娘报仇。
微芳应是，抬眼之际，见谢姝靠在椅背上，正用手指按压眉心，一脸疲惫。
突地，微芳心头酸涩，”小姐，少爷为什么回来了才没多久，又离开了啊？“
”……“
手下一顿，眼睑微垂，似想到什么，谢姝眸光复杂，没有说话。
微芳不觉，犹自继续道：”若是少爷愿意留在府里帮忙，小姐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
长长叹息，谢姝放下手，后颈顶在椅背，仰头，盯着房梁某处，”哥哥也有他的人生，我总不能因为自己的想法，束缚了他。“
”可是，侯爷也是少爷的父亲，为什么少爷不肯帮忙？小姐，这对您，不公平。“微芳没有掩饰她的抱怨，尽管谢子淇同样是她的主子。
听言，谢姝面容一肃，重新看她，语声严厉，”微芳，你逾越了。“
”小姐……“
微芳想辩驳几句，可看谢姝面无表情，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顿时气馁，”小姐，微芳错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替我着想，为我抱不平……”
见微芳一脸委屈，谢姝又是一叹，她知道身边的微芳、簪玉，甚至何廷玉他们，在听说哥哥又离开后，大家对哥哥都颇有微词。
“可我并不觉得不平，你可明白？“
”小姐……“
”对我来说，哥哥永远是哥哥，他如何决定，如何行事，都有他的想法，我并不希望我身边的人对他不敬。“谢姝郑重其事，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微芳默了默，终是点头应道：”是，小姐，奴婢明白了。“
面对她们这群身边人，尤其是她和簪玉姐俩人，小姐很少这般严肃正经。
由此，微芳也知，不管谢子淇如何，甚至不想着替谢榛夫妇报仇，对谢姝而言，谢子淇都是特别的存在。
”嗯，把我的话也带给他们吧。“
闻言，微芳神色一僵，谢姝轻笑，“怎么，以为我不知道？”
“小姐……”
“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不会怪你们的，放心吧。”
谢姝让微芳退下后，簪玉进来了。
从一旁抽出之前画好的人像，递给簪玉，“簪玉，去查一下当年太医院的王院使和画上之人是否是同一个人。”
拿过画像，簪玉一看，不由皱眉，“小姐，这……这人怎么有点儿熟悉，好像在哪儿看过……”
不待谢姝解释，簪玉就脑光一闪，道：“小姐，这个人是上次端木二小姐带过来的那个游医。”
“嗯，对，是他。”双眸微眯，谢姝神色莫测。
“小姐是觉得这个人是当年那个害夫人的王院使？”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些疑惑。”
她确实不知道。
不过，当初端木伊带那个所谓的游医过来时，他自称“老王”，闲聊之际，他也说他曾在太医院任职。
那一刻，她想到的就是她查到的那个告老还乡后，却不知所踪的王院使。
但她又觉得不可能。
毕竟，如果此人真是那个王院使，来到威远侯府，面对她这个萧玲珑的亲生女儿，他一定不会自报家门，堂而皇之地告诉她，他就是那个害她娘亲的刽子手。
可现在……
想到先前淳溯说，消失了一年多的端木伊近日又在东境现身了，谢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消失一年多……东境……最近出现……
符合这几个条件的，除了端木伊，还有她的哥哥，谢子淇。
一旦有了怀疑，那么，以前针对端木伊所起的疑心就会重新提起，再说，她从未忘记之前夷涞山那两拨派来杀她的人。
那会儿，她就对端木伊生了疑心，后来，端木伊消失了，她只能暂且放下此事。
可现在，既然端木伊又现身了，那她自是要让人将此人查清楚。
而与之联系的，正是这个“老王”。
谢姝相信，如果此“老王”真是彼“老王”，那以此人狂妄自大，胆敢在她面前自报家门的性子，他一定是顶着和王院使一样的脸过来。
“先查查看吧，不是的话，就算了，若真与此人有关……”
剩下的话，谢姝没说完，可簪玉仅看她那张冷酷下来的小脸，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等簪玉出去后，书房里面重新安静下来。
双手撑着脑袋，谢姝低头，眼睛一眨不眨地顶着桌面，没有焦距。
脑海中，又一次出现那晚谢子淇离去前的情景——
”小姝，他们都会伤害你，他们全都不会真正爱你，这世上，唯有我不会伤害你，唯有我……是那样爱着你……“
他像是捧着稀世珍宝般手捧她的小脸，眼中满满都是深情。
”哥哥，你……你……“她错愕不已，刹那间，她都忘记避开他这不合规矩的碰触。
”你没听错，我也很清醒。“拇指细细摩挲她细嫩的脸颊，他朝她笑得温柔。
”谢姝，我爱你，很爱很爱你，这份爱，不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而是男人对女人的爱，你听到没有，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我爱你啊！“
他盯着她的红唇，头缓缓低下。
就在他的鼻尖碰到她时，谢姝终于从惊吓中回神。
她用力挣脱开，受惊般往后退了好几步，”哥哥，你疯了？你我是兄妹……“
他打断她，拔高声音道：”什么兄妹？小姝，你不是知道吗？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我之间根本不是什么兄妹。“
曾经，他庆幸他和她之间，能够以兄妹身份，
”我们知道这个事实，可世人不知道，世人所知的，我们就是兄妹，是十六年前，威远侯府诞下的那对龙凤胎。“
谢姝试图唤醒他的理智，让他意识到他们之间不可能，不是因为血缘关系，而是他们的存在，早在出生那刻，已然注定不可能。
然而，谢子淇听到她的话之后，心底一阵惊喜，“小姝，你是碍于我们的身份，所以才不愿意接受我么？”
“我……”
“小姝，你不要怕，就算我们在一起，也不会有人对我们的关系说三道四的……”
”哥哥，我……“
“我不会给别人这个机会，小姝，你不要怕，这些事，我会处理好，你只要接受我就好……”
”哥哥！“
谢姝突然扬声，总算让谢子淇注意到她了。
”小姝，你想说什么？“谢子淇含笑问她，眉眼尽是柔情。
注视他，谢姝缓缓道：”哥哥，我不接受，不是碍于关系，而是，我从来都只把你作兄长来看待……“
本来，她想用他们之间的身份让他清醒，可不成想，他竟会这般固执。
既然如此，她只能实话实说，可有些话，极为伤人，而在这世上，眼前男子，可以说是她最不愿伤害的人之一。
深呼吸，谢姝继续道：”今日之事，我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等明日醒来，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谢姝！你觉得今日我将我的心剖开来给你看了，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以兄妹身份安好相处吗？你当真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吗？“
他从未连名带姓叫她，更别提这般怒气冲冲地质问她了。
谢姝小脸煞白，心下惴惴，却只盯着他，抿唇不语。
他的质问，她都明白，也清楚知道今日之事一过，他们兄妹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而她，也不可能真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即便他放下对她的不知名的心思，他们也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自在相处了。
而这，也是她最不愿面对的后果。
”小姝……”
猛地一把抱住她，谢子淇眼中含泪，喑哑哽咽道：“小姝，你连你不爱的男人都能接受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接受我呢？“
听出他话中的祈求，谢姝心里一疼，虽如此，她却清楚明白，这份心疼，仅是亲人间的心疼，根本不掺杂任何男女情份。
抬手，犹豫了好半晌，她还是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
”哥哥？“
谢子淇在嘴里轻轻呢喃这个称呼，只觉口中一片苦涩。
他蓦地推开她，漆黑的眸子紧锁她那惊魂不定，强作镇定的小脸。
他说：”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哥哥，你明不明白？“
”哥哥……“
”别叫我哥哥，我不想再听你这样叫我了！“他吼她，眼底全是痛楚。
”……“嘴唇翕动，谢姝到底不敢再刺激他。
空气凝滞一团，谢子淇定定地盯着她好一会儿，看着她犹剩惊疑的煞白小脸，只觉心里一阵抽痛。
她到现在，还在奇怪他为什么会对她说这些话？
她对他真的没有其他半点心思啊……
狠狠闭了一下眼，谢子淇猛地转身，朝外走去。
谢姝追上，看着他走下台阶，冲进雨幕，不由担忧喊道：“哥哥，你去哪里？”
谢子淇脚步一顿，回身，隔着雨帘，看着那个站在回廊下的少女，暖黄的灯笼照在她的脸上，他能看到她眼底深深的忧虑与关怀。
“小姝，曾经，我庆幸自己可以做你的哥哥，现在……曾经有多庆幸，现在就有多厌恶。“
他说得绝情，可确乎是真实想法。
见她眉眼间溢出悲伤，谢子淇不忍闭眼，转身背对她，”下次再见，我希望你不要再把我当作兄长了……”
男子的背影在黑暗的雨幕中渐渐隐去，谢姝遥遥眺望，雨水漂在脸上、眼上。
眼角处，滑下一颗晶莹水滴，也不知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寒风与雨水交加的夜晚，只余那声苍凉无奈的呢喃——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