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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养了十几年的闺女，那个从会走路起就三步一喘、走两步就要人抱、刮阵风都怕吹倒了的妲姐儿，方才像个没事人一样，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梁妲落地之后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一抬头就看见自家便宜老爹站在门廊底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泛了一圈红。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喊了一声“爹”，三两步就跨上了台阶，步子轻快得裙摆上的缠枝莲纹一步一绽。
墨兰从门里迎出来，一把攥住了女儿的手腕，上上下下地打量，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她的手心手背，又去摸她的脸，两只手在她腮帮子上轻轻掐了掐，捏了捏，像在验一块上好的绸缎是真是假。
梁妲被她娘掐得脸都变形了，笑着躲，母亲墨兰不松手，泪珠子已经啪嗒啪嗒掉下来了，落在梁妲的手背上，一颗接一颗。
盛墨兰：“小脸蛋红扑扑的。”
墨兰的声音又颤又喜，拿帕子去擦眼泪擦不完，索性用手背抹了一把。
盛墨兰：“气色这么好……”
盛墨兰：“这脸上的肉，比在家的时候多了一圈呢……”
梁妲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挽住母亲的手臂往门里走。
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平的，脊背挺得直直的，脚下生风似的，一步迈出去能顶从前两步。
从前她出嫁到现在回过娘家两次，一次是三天回门，一次是过年，现在一年多，她大好了就立马回娘家来了，之前两次，从大门口走到正厅都要歇三回，坐在廊下喘半天才缓过来。
如今她挽着墨兰一路穿过了影壁、穿过了穿堂、穿过了前院，脚步匀匀的，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梁晗跟在后面，望着女儿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利落，裙摆随着步子轻快地摆动，发髻上的银葫芦坠儿一路叮叮当当地响。
他看了好一会儿，悄悄把脸别过去，拿袖子摁了摁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平常那张端方严肃的脸，只是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大约是想把女儿走在前头的这道背影，多看上几眼。
进了正厅落了座，丫鬟端了茶上来，梁妲接过来就喝，一口灌了半盏，放下盏子捂着帕子咂了咂嘴说“有点烫”。
墨兰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喝热茶不用吹、说话嗓子不哑、坐下去腰板不塌，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从前那些郎中都说，妲儿这病不是绝症，就是需要好生养着，大补之物不能断，气血亏空了十几年，底子虚得跟纸糊的灯笼似的，得慢慢拿好东西往里填。
可梁家只是寻常官宦人家，梁晗又没本事，那五城兵马司的俸禄养着一家老小，本就紧巴巴的，还要吃着基本的药石，更是哪供得起日日参汤灵芝加鹿茸、顿顿老山鸡黑山羊？
那时候墨兰每次听见郎中开方子，看着单子上那些贵得吓死人的药材，面上不说什么，夜里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