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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宫宴内廷，宫女整齐的端着珍馐美食，半跪着服侍各位达官显贵用膳。
白日里折腾了一整天。
因是皇上圣寿，祭祖告天坛祈福，文武百官恭贺……到晚上‘家宴’时，宫里留的都是皇上近臣宠臣，还有各位王孙贵侯。
谈少宁是席间宠臣最年少有为的。开宴没多久，刑部尚书吴大人，站起来敬谈少宁一杯，无不恶意促狭道：“没想到我们谈大人的从定州回来一趟，依然是天子宠臣。”
“想必此番前去是定州，监督岁贡。谈大人一定盯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吧。”说罢自己哈哈一笑，仿佛他讲了多么好笑的笑话，半晌场内无人回应。他才略微尴尬的止住笑声，神色如常道：“哈哈哈。”
谈少宁风轻云淡，连话都没有接。刑部尚书眸色阴沉，望着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小的年轻大人，连一句忤逆都说不出。这是皇廷宫宴，还轮不到他来说这两个字！
很快有太监附耳对皇上说了这件小事。皇上温眸和煦，席下谈少宁孤伶伶的坐在一角，皓月独身，看起来十分孤独寂寞。
皇上心念一动，想起谈少宁还未成亲。欲给他赐婚，话到嘴边却三思了片刻。谈少宁是他最喜欢的臣子，这样的场合提起，他拒也不是，不拒也不是。促成一桩恶缘，反倒令臣子寒了心。
打定心思，私下叫谈少宁去御书房，好好问问他的婚事安排。
八皇子赵美年方十九，还有一年及冠。
赵美长相随了他的母亲，非常俊美媚气，漆黑眼眸如秋意凉水。又冽又冷。加上骨子里残忍嗜暴，稍不克制眼神，就会流露出冷酷的暴戾。令人十分恐惧心战。
赵美在宫人的簇拥下入席。
谈少宁看着八皇子，同百官一起站起来给赵美行礼。
赵美喊了免礼，却唯独走到谈少宁面前，睨着笑问他：“听闻谈大人快成亲了。不知什么时候办喜事，本殿下也好及时为你送上份贺礼啊。”
他想起好笑的事，笑了笑，低声对谈少宁道：“徐家给你求的婚事，你一定不会拒绝吧。”
谈少宁束袖作揖，低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谈某没有做主的余地，若是吉期定了，必然会派人禀告八皇子殿下。”
赵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知道自己父皇有多么喜欢这个孤臣，连谈少宁自甘堕落去了定州一趟，回来依然是皇上心中宝。觉得他远行受苦了。
赵美露出几分愧疚之色，酷戾媚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谈少宁。“说来甚是对不起谈大人，本该给你定贺家的妹妹。奈何那女子是个寡妇，实着配不起谈大人的身份。故而才将就换了姐姐。”
这说的是贺骄？
谈少宁心中闪过一丝愤怒，觉得什么被践踏了。
赵美不疾不徐，十分让人心凉道：“那姐姐是嫡出，又是一家姐妹。想必美貌一般无二……”顿了顿：“谈大人便将就着享用罢。”
谈少宁心神骇然，原来徐家舅舅突然给他提亲是八皇子的意思。
他攥紧拳头。
虽然谈少宁本就和谈家政途歧路。八皇子却变本加厉的用舅甥温情逼着他，和徐家一起站在八党这条船上……变相和家族政治决裂。
尽管谈少宁并不在乎和家族决裂。他那个父亲和继母不提也罢。
但他厌恶这样的算计。谈少宁微微一笑，他四两拨千斤道：“八皇子，婚嫁二字讲究你情我愿，不是这么用的。”
赵美笑炭烧娘无知，“谈大人‘士农工商，唯商最贱’。”半转身觑了眼即将入场的贡商礼物，圣寿的队伍淡淡逼近。他的声音和压在青石板上的车辙声一样沉，“可你看现在那些商，贱吗。”
“臣敬您一杯酒。”
谈少宁避开八皇子的意有所指，端了一小盅酒。
清白如水的颜色在薄胎官窑宫瓷里的酒盅荡漾。
赵美深深看了谈少宁一言，大步去了主席，叩拜皇上圣寿。昭和帝问他，和谈大人说什么呢。
八皇子赵美干净笑容，阳光地道：“谈大人告诉我，他快成亲了。我问他什么时候摆酒。”
昭和帝‘哦’了一声，望向酒席。只见谈少宁正面无表情的泼了一杯酒在地，还笑着让宫女帮他换壶酒过来。
宫女端了壶烫温的酒给他换上。
御膳房并没有为难这位皇上宠臣的小小要求。
察觉皇上的目光，谈少宁作揖回礼。皇上摆摆手轻轻的压了压，示意他不必拘束。
八皇子将这君臣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啃着暖房大梨枣，清脆的咬了一口。“父皇，你尝尝徐太监果园伺候出来的枣。冬果春开，好不本事，宛如仙人指树开花一般。”
皇上果然对徐太监很感兴趣。
谈少宁看见八皇子一把年纪还装少年，父慈子欢。
不禁有些讶然失笑，用酒杯挡住唇边的笑意。他有些期待八皇子看见瑞王回来，会是什么表情。
谈家是七皇子党。
谈少宁再怎么和家族不和，也是谈家嫡子。
谈少宁早知道瑞王已经偷偷回城了。那天他在竹林遇见贺骄后不久，在谈府门外还看见了瑞王的马车。
虽然不知瑞王来谈府做什么。不过谈少宁猜，瑞王殿下在和他爹密谋要事。或者是借口掩饰什么。
总之，不管是干什么……总不会是去接贺骄的就是。
思及到此，谈少宁被自己的幽默逗笑了，仰头喝尽一杯酒。
*
暖房果园伺候的徐太监受命传召，刚走到宴宫门口，膝盖一软，扑通一下子就跪下了。对着大内高手簇拥，太监层层护卫的玄鹤氅男子磕头道：“七，七皇子殿下……不不不，奴才见过瑞王殿下！”
竟，竟然是瑞王殿下。
徐太监脑中乱糟糟的，心中怕成一团。瑞王怎么会出现在皇宫，身边还高手林立，悄无声息的站在宴宫门口。
昭和帝有八位皇子，前六个都没站稳脚跟，活过十二岁。
有的是一落地就死了，有的养到两三岁染病而亡。最有希望的四皇子活到了十二岁，却被突发的一场天花送上了黄泉路。
七皇子落地前，五六两位皇子都死于意外小产。婉妃和皇后勾结一气。自愿借肚为皇后娘娘诞子，要把七皇子过继给皇后。这才换得赵芮平安生产。
后来皇上废了皇后，空置后位。宫里的皇子们才渐渐立住脚跟。
徐太监微微抬头，偷偷觑视了一眼。发现这个角度看进去，正好能看见主座上的皇上、八皇子、瑜贵妃。
不知道这位流放在外，不受皇上待见。传说中已经生死不明失踪在定州的瑞王殿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宫里。
宫里护卫和五城兵马司也不见任何反应。
偷偷抬头，徐太监定睛一瞧，这才发现东城兵马司和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就在那群大内护卫中站着，低眉顺目，十分规矩。
刀光寒凉如秋水，徐太监不敢多看。
七皇子赵芮让开一侧，淡声道：“既然是父皇传唤，你就快去吧。”俨然对宴会上的事了若指掌。
徐太监应了声是，疾步朝席上走去。
五年前，昭和三十七年元宵节，七皇子赵芮被赶出京城，仓惶建府定州。得了个虚名封号，瑞王殿下。
只因瑜贵妃爆出一件丑闻，七皇子赵芮和新晋宜人张氏有染。皇上震怒之际，一巴掌打掉了赵芮的梁冠。
皇上是个非常贪恋美色的人，极度重欲。后宫中任意一个女子，都是艳色逼人，国色天香。
昭和帝并非处处留情之帝王，事实上昭和帝对任何后妃子嗣都很无情。他只是天生喜欢独占美色。
他可以容忍皇后因爱慕嫉妒毒害他的子嗣，却纵容不了皇后因为权力而使后宫无子。
同样，昭和帝也容忍不了自己的儿子惦记自己的女人。
瑞王殿下被发配定州后，宫中上下都无人敢提及这位殿下。数月前，婉妃娘娘病逝，瑞王也不曾回来奔丧。宫中就更无人提及这位被‘流放’，厌弃的落魄皇子了。
徐太监跪下给皇上磕头。
昭和帝感兴趣的问了他几句种植的事，还笑着问他果园里还有什么果子。有什么诀窍云云。
徐太监一一答了，恭敬笑道：“再过半个月，棚里的西瓜就熟了。皇上若不嫌弃，奴才再呈来给皇上尝尝。”
昭和帝大笑道：“好好好！朕等着你的孝心。”说罢重重看了赵美一眼。
赵美如个被夸了的小儿子反应，骄傲的挺起胸膛，与有荣焉。一切都很正常。
若他再小上十岁，看起来就更自然完美了。
昭和帝又咬了口清脆生甜的大梨枣，突然脸色煞白，一个枣核卡紧喉咙里，半晌说不出来话。
众人都没有发现皇上的异样，赵美一个箭步冲上去，突然惊慌失措道：“父皇你怎么了？”
席间大乱，纷纷站起来关心皇上的身体。太医被踉踉跄跄扯来，御桌前的酒菜水杯全被人看着。
内侍护卫也摆起护驾的架势。
昭和帝被卡的一口气上不来，痛苦的指了指喉咙。禁军统领立即脸色大变，目光阴沉的看着桌上的酒壶！
八皇子赵美不吭不声的将踩在脚下的半颗梨枣，轻轻一踢，滚到徐太监面前。
徐太监愕然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大梨枣，内心纠结挣扎……
他是捡起来举着这颗枣，赶紧禀明皇上是被枣核噎到了呢。还是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将这半个枣藏起来？
元熙帝面色紫红，呼吸越发急促。禁军统领急的要拍打皇上大穴，为他逼出毒酒。
赵美没有阻拦，急切的道：“林统领若是有办法，赶紧做吧。父皇的性命要紧啊！”
说罢，愤怒的将在场唯一迅速赶来的太医一脚踹翻在地。“废物！我父皇若有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们。”
窝心脚踹的老太医眼前一黑，半天半天回不过神来。好不容易缓过劲，趴在地上跪稳，眼前阵阵发黑，左手手腕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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