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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娘子之交(第1/2页)
崔大娘子一来,原本围着裴玉韶的众人便散开,纷纷问候“娘子安”。
崔大娘子笑着应声,她身边的几个身材健壮的丫鬟则帮着将解渴的茶水交给田间农人,时不时与人交谈,可见是这福田院的常客,料想若是没有裴玉韶,崔大娘子兴许还会亲自为这些农人们送茶。
虽说裴家有意结交崔大娘子,裴玉韶更是“领命而来”,但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尤其崔大娘子还是这副打扮,乍一看竟然与寻常农家妇人没有差别,无怪紫霰一开始竟然未曾在一群人中认出她来,加以提醒。
紫霰见裴玉韶还在田里站着,连忙上前去扶她出来,没成想裴玉韶已经率先接过崔大娘子递来的茶碗,一口气灌了下去,动作之豪迈,如同话本子里的侠客饮酒一般。
紫霰不由在心中哀嚎,进家门这么久,学了不少规矩,平日里装得像模像样的,怎么一站在田里就全部露馅了呢?
好在对面的这位崔大娘子也不遑多让,否则只怕宋老太君的安排还未开始便已经结束。
裴玉韶拿帕子随意擦了擦嘴,将一干二净的茶碗递还崔大娘子的丫鬟,“谢谢大娘子的茶。”
崔大娘子面上流露出几分意外,“三娘认得出我?”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但放在崔大娘子身上又十分合适。
一位高门夫人打扮简朴不说,还亲自参与救济这样的小事,出现在田间地头,一般人即便认出也不敢上前确认。
“上次在金明池的时候大娘子帮我说过话,这样的好心人我当然记得。”裴玉韶正要上田垄,崔大娘子已经伸出手来,她便借着崔大娘子的力上来。“而且大娘子不是还夸我力气大、该去打蛮子吗?”
这一握,裴玉韶便察觉到这位崔大娘子吃过不少苦头,这双手上的老茧不在少数,手上还有过往伤痕的印记,却是裴玉韶以前常常能见到的一双手。
裴玉韶忍不住问道:“倒是大娘子怎么会记得我呢?刚才一开口就叫我‘三娘’。”
崔大娘子笑呵呵地开口:“我早就听栖云说三娘是从乡下来的,先前金明池浩浩荡荡那么多人,我原本还觉得你会同我当初一样怯场,没想到三娘像人堆儿里的猛将,不落下风。我怎么会忘呢?”她的语气之中没有裴玉韶常从汴京人口中感受到的轻慢态度,而是平等真诚的家常话,让裴玉韶感觉亲近不少。
裴玉韶听到这话,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尖轻轻地抠了抠衣料。
旁边的紫霰一眼便能看出,三娘这是不好意思了。
崔大娘子见她这般,面上笑意更甚,“看三娘还是个孩子,没想到对于种田有这样的心得,可见平日里常常帮家中干活儿。”
“娘娘年事已高,这些事当然该是我这个年轻的晚辈来做。好在我进京之后安排了人照顾我娘娘,不怕没人为她做那些粗活儿累活儿。”
崔大娘子听她仍旧以“娘娘”称呼,说话时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口音,就知道她说的是老家养育她长大的祖母,更觉裴玉韶不仅口齿伶俐,人品更是极好,即便身处汴京也不改本色。
“这里日头渐渐大了,三娘若不急着回去,陪我说说话。”
妙真等人被福田院的管事比丘尼叫回去点数帮手,崔大娘子和裴玉韶则带着人去不远处的凉亭处歇脚。
两人一同坐在石凳上,丫鬟们将桌面简单擦拭一番,又给两人拿干净的茶碗倒水解渴,裴玉韶则借了一壶清水,在亭子边上洗手。
待到裴玉韶坐到面前,崔大娘子从食盒里拿出一盘芝麻烧饼,推到裴玉韶的面前,方才开口问道:“三娘怎么会来福田院?”
“马上就要寒食节,祖母特意带我净慈庵祭拜听经,担心我没有学过管事,不会这些,所以让我跟着明慧师姑的徒儿们一起来看看福田院是如何经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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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娘子“哦”了一声,神情中带着几分了然。“老太君一向心慈,出手大方,管家严明,三娘有她老人家教导养育是福气。”
要说这位老人有多么关爱裴玉韶,那倒未必,但在出手大方这一点上,裴玉韶倒是并不否认,毕竟宋老太君给她首饰可没有丝毫含糊,怕她领的月例不够,还额外给了她一笔钱充作应急。
“祖母待我虽然不比大姐好,但比其他人要强上许多,贴补了我不少东西。”
崔大娘子听到她这么说,便知道裴家其他人对她只怕不是比宋老太君差一点点,宽慰道:“三娘这样有本事的小娘子,有钱财在手,到哪里都不怕的。”
裴玉韶咬了一口芝麻烧饼,饼皮簌簌往下掉,她赶紧用手掌接住,低头一股脑倒进嘴里,拍了拍掌心,才算没有浪费。
这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显然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崔大娘子看着她的动作,将裴玉韶的茶碗向她推了推,笑盈盈地问道:“好吃吗?”见裴玉韶点头,她才接着说道:“这芝麻烧饼还是我当帮厨的时候学会的,常常做了给家里人吃,他们都和三娘一样,舍不得浪费一星半点儿。”
裴玉韶听崔大娘子毫不避讳未发迹时的旧事,大大方方讲了出来,便愈发笃定这位崔大娘子的与众不同,是个和她“说话不用打草稿”的人。
她也大抵明白为什么在裴玉旋口中,京城的夫人娘子们都不怎么与崔大娘子来往,大抵是因为她口中的生活是她们闻所未闻的。
“大娘子这芝麻烧饼是做给福田院的人吃的吧,我就这么吃……”
崔大娘子笑着宽慰:“放心吃,我带了不少过来,还缺这一个两个的吗?”
裴玉韶好奇地问道:“大娘子为什么要亲自来福田院呢?”
崔大娘子的语气轻快:“我年轻的时候在边境讨生活,吃过不少苦,受了不少好心人的照拂才活下来,那时怕自己有了今日没明日,能回报的就尽快回报,不能的就先攒着,尽量早些还。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人家当初帮你,不是图你回报,但你不能因为人家不图,就真当没这回事。后来我那兄弟有了出息,家里宽裕,我就想着也能学那些帮过我们的人,也去帮一帮别人。”
裴玉韶听得她这番话,心中莫名有些酸涩,呆呆地望着崔大娘子。
娘还在的时候,曾经和她提起翁翁娘娘的收留,便常常说这样的话,教导她一定要好好孝顺家里……
崔大娘子说这话的时候,似乎与记忆中娘的身影渐渐重叠。
崔大娘子瞧见她的隐隐约约的泪光,不由一怔,连忙拿帕子为她擦眼泪,“难道是我说了什么戳中三娘的伤心事不成?那可真是我的不该,怎么将好好的小娘子说哭了……”
紫霰原本听得出神,闻言方才看向裴玉韶,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裴玉韶竟然会哭,瞧着甚至多了几分可怜,慌忙掏出帕子递到裴玉韶手边。
裴玉韶这才发觉自己流了眼泪,连忙用紫霰的帕子胡乱擦干,吸了一下鼻子,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咧嘴笑了笑:“没事,就是觉得大娘子亲切。”
崔大娘子见她没有直说,心中猜测兴许是与她的生母有关,也不再追问,只耐心等着裴玉韶渐渐平静下来。
日头越来越高,树影越来越小,裴玉韶脸上的泪痕渐干,少见地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和尴尬。
崔大娘子见她这样,温声问道:“三娘来福田院见我,其实也是想要回报老太君吧?”
裴玉韶闻言一愣,面上不自觉流露出惊讶的神情,只差把“你怎么知道”的大字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