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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哈砚墨丸,千军可化(第1/2页)
雾还没散透,山风贴着地皮卷,吹得人脚底发凉。孙孝义刚跃进那道炸开的墙缝,身子一沉,膝盖微屈卸力,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顺势按回腰侧。他没急着往前走,反倒停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
不是看队伍——他们还在后头,影子都没冒出来。
他是往山顶的方向看。
九霄宫的飞檐在晨雾里只露个角,灰蒙蒙的,像块老瓦片扣在云头上。可就在那一刹那,他脑子里突然空了一下,仿佛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整个人被抽离了现场,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不在外墙边上了。
他在静室。
掌教清雅道长的静室。
香炉里的烟是直的,一缕青线往上飘,没打弯。墙上挂着一幅《紫微临坛图》,画的是北斗照山门、万鬼伏首的场面,笔法粗粝,但气韵压得住。地上铺着旧蒲团,边缘磨得起毛,中间塌下去一块,显然是常年人坐出来的坑。
清雅道长就坐在那儿,面如满月,三绺长髯垂在胸前,眼睛闭着,像是入定,又像是睡着了。可孙孝义刚踏进来,他就睁开了眼。
目光一对上,孙孝义下意识低头。
不是怕,是习惯。七岁那年跪在九霄宫外三天三夜,第四天门开了,第一眼见的就是这张脸。那时候他饿得站不稳,嘴唇裂口子,话都说不利索,只能跪着磕头。清雅道长没让他进门,只让人端了碗米汤来。他捧着碗喝,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身。清雅道长看了很久,才说:“冤孽随身,也是道缘。”
从那天起,他每次见师父,都会低头。
“你来了。”清雅道长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屋子里听见,“比我想的早。”
孙孝义没接话。他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按原计划,他不该回来这一趟。主帐议事完,队伍出发,直扑恶人谷西侧,一气呵成。可就在走出营地前一刻,他忽然转身,对吴守朴说:“你带他们先走一步,我去趟山顶。”
吴守朴没问为什么。
林清轩看了他一眼,也没拦。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时间紧,任务重,你这时候折返,万一耽搁了信号,整个布局都可能乱套。但他必须来。
有些事,不能等到回头再说。
“你心里有事。”清雅道长缓缓开口,“不是战策的事,是命的事。”
孙孝义抬起了头。
“弟子……想在动手之前,再来见您一面。”
清雅道长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没动,右手却从袖中慢慢抽出一个玉匣,通体青白,四角包铜,正面刻着一道符纹,看不出是哪一门的,但看着就沉。
匣子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清雅道长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枚墨丸。
不大,也就拇指盖那么点,乌黑油亮,表面泛着一层暗光,像是砚台里积了多年的宿墨,又被火炼过一遍。它静静地躺在红绸垫子上,不动,也不说话,可孙孝义一瞧见它,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怕。
是一种……熟悉。
好像这东西本该就在他手里,只是丢了好久,现在终于找回来了。
“此乃‘哈砚墨丸’。”清雅道长的声音平平的,没带劲儿,也没压低,“取镇山哈砚三年积墨,合三十六道符火凝炼而成。一点研开,可化千军虚影,扰敌视听,乱其阵脚。”
孙孝义喉咙动了一下。
他知道哈砚是什么。
茅山四宝之一,和玉印、玉圭、玉符并列。传说是祖师爷当年亲手磨墨画符用的砚台,百年不开封,十年一添水,三十年才肯倒出一点残墨。那墨黑得能吸光,据说点灯都不用油,往桌上一放,屋里就亮堂。
可谁也没见过这墨做成丹丸。
更没人敢用。
因为哈砚的墨,不是普通墨。它是“道墨”——沾过无数符咒的灵气,浸过历代掌教的心血,每一滴都载着茅山的气运。动它一次,等于借山门之力。用多了,伤根基。
“您把……这个给我?”孙孝义问。
“嗯。”清雅道长看着他,“我知道你要一个人去。也知道你不想让他们死。”
孙孝义没否认。
“姚德邦不是孤狼,他身边有七煞,有阴兵,有血咒傀儡。你带几个人摸进去,哪怕武功再高,也扛不住围攻。正面打得热闹,他大可以缩在后面,等你们耗尽力气再出手。”
他顿了顿,“所以你需要兵。不需要真的,只要像真的就行。”
孙孝义明白了。
疑兵之计。
可普通的障眼法瞒不过姚德邦这种老狐狸。他需要的是能让敌人信以为真的“千军”。
而这枚墨丸,正好能做到。
清雅道长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玉匣边缘:“一点墨,化千军。不是虚言。当年祖师爷独闯魔窟,就靠这一招骗过十万阴兵。你若用得好,别说一个姚德邦,就是整个恶人谷,也能搅个天翻地覆。”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孙孝义听得清楚——这是把茅山的家底,交到了他手上。
他双手伸出去,小心翼翼接过玉匣。匣子不重,但压手。指尖触到那枚墨丸的瞬间,一股温热顺着经脉往上爬,像是冬夜里喝了一口烫酒,从喉咙一直暖到心窝。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声音。
很远,又很近。
是脚步声。
整齐划一的那种,成千上万人踩在地上,震得地皮都在抖。还有旗帜展开的哗啦声,刀鞘碰撞的金属音,战马喷鼻的闷响……全都混在一起,却又分明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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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眨了眨眼。
声音没了。
静室还是静室,香烟还是直的,清雅道长还是坐着。
可他知道,刚才那些不是幻觉。
那是墨丸在回应他。
它在告诉他:我准备好了,你呢?
孙孝义深吸一口气,把玉匣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红绸衬着黑丸,颜色对比强烈,看得人心头发紧。
“怎么用?”他问。
“三指捏碎,以血为引,抹于额心。”清雅道长说,“心中默念‘兵临’二字,意之所至,影之所聚。无需咒语,不靠手势,全凭一心掌控。”
“有没有限制?”
“有。”清雅道长点头,“一次只能维持半炷香。人数越多,消耗越大。若强行延长,反噬自身。还有——”他盯着孙孝义,“它化出来的兵,不能杀真人,只能吓人、扰人、牵制人。真要动手,还得靠你自己。”
孙孝义记下了。
没有无敌的法宝,只有合适的时机。
这才是真正的“奇器”。
他站在那儿,脑子已经开始转了。西线潜行,本来最怕的就是被发现后陷入包围。现在有了这东西,完全可以在接近姚德邦居所前,先甩出一波虚影,假装主力突袭正门,把他的人调开。哪怕只骗走一半守卫,他也有的打了。
甚至……可以设局。
比如让虚影从东面冲进去,引发混乱;他自己却绕到后院,直取书房——姚德邦最爱在那里批阅密报,守备反而松懈。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经动手了。
再或者,干脆在庭院中央引爆墨丸,千军压境之势一出,姚德邦必然慌神。那种时候,人的本能是逃,是防,而不是反击。只要他露出破绽,一刀就够了。
一个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过,像棋盘上的子,落哪儿都清清楚楚。
他的呼吸渐渐稳了下来。
之前的那种沉,那种压在肩上的东西,好像轻了些。
不是仇恨少了,而是……多了点底气。
以前他总觉得,报仇这事,拼的是命,是狠,是能不能比对方多扛一下。所以他练功最狠,画符最勤,连睡觉都在背《五雷真经》。因为他知道,只有自己够强,才能活着走到姚德邦面前。
但现在他明白了。
光强没用。
你还得聪明。
得会借势,会用器,会把每一分力气,都花在刀刃上。
这枚墨丸,不只是兵器,更是脑子。
清雅道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眼睛亮了。”
孙孝义一怔。
“刚才进来的时候,你眼里全是黑气。不是怨,不是怒,是累。背了这么多年,谁都撑不住。”清雅道长慢悠悠地说,“现在不一样了。你找到了支点。”
孙孝义没说话。
但他知道师父说得对。
他确实轻松了点。
不是放下,是扛得住了。
“记住。”清雅道长收起笑,“此物借的是山门气运,动的是祖师规矩。你用它,不是为了逞威风,不是为了多杀人。是为了结束。”
“结束?”孙孝义问。
“嗯。”清雅道长闭上眼,“你娘推你进井里,不是为了让你变成另一个姚德邦。她要你活下来,是要你把这场冤孽,给它画个**。”
孙孝义胸口又是一震。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个动作——不是哭,不是喊,是用力把他推进去,然后自己转身,迎向那群持刀的人。
她没求饶。
她只说了两个字:“活下。”
原来师父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这仇有多重,也知道这个人有多苦。所以他不劝,不拦,也不多问。他只是在这最后一刻,给了他一样东西,让他能走得更稳一点。
孙孝义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不是行礼,是谢恩。
“弟子……必不负所托。”
清雅道长没让他起来,只轻轻挥了下手。
香炉里的烟忽然散了,不是断,是缓缓化开,像一层薄纱铺满屋子。光线也变了,从斜斜的晨光,变成一种柔和的暖色,照在两人身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清雅道长才开口:“去吧。”
孙孝义叩了个头,起身,抱着玉匣转身往外走。
门吱呀一声开,山风灌进来,吹得他道袍一角扬起。
他没回头。
一路下山,石阶湿滑,两边松树静静立着。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怀里玉匣贴着胸口,那股温热一直没散。
快到山腰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
雾散了些,东边露出一丝亮。
他知道,队伍已经在等他了。
吴守朴肯定已经炸开了墙缝,林清轩的剑也出了鞘,孟瑶橙背着药箱站在后头,赵守一扛着战杖,钱守静袖里揣着丹药,周守拙嘴里叼着草茎,一边走一边数陷阱。
他们都准备好了。
而他现在,也有东西能带去了。
他低头打开玉匣,看了一眼那枚墨丸。
乌黑,安静,像一块沉睡的铁。
他伸手,轻轻摸了下它的表面。
然后合上匣子,抱紧,继续往下走。
脚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步,两步。
他的心跳,和脚步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