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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龟壳与身躯合拢的一瞬间，整座小岛都像是被某种古老重量压得微微一沉。
江尘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庞大老龟趴伏在沙滩上，身形几乎占据了半座小岛。
可下一刹，巨大的龟身便开始迅速缩小。
山岳般的龟壳不断变小。
粗壮如古木的四肢也一点点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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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数息之间，巨大老龟便重新化作之前那个乾瘦矮小的老头。
只是这一次，他背后多了一副小小的龟壳。
龟壳贴在背上，大小正好。
老头缩着脖子，背着壳，眯着小圆眼，慢吞吞地拍了拍胸口，又晃了晃肩膀。
「舒服了。」
「还是有壳踏实。」
江尘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眼神越发古怪。
这下，倒真是妥妥的龟仙人了。
龟仙人背着龟壳活动了几下肩膀，整个人明显踏实了不少。
他重新往沙地上一坐，双手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看向远处海面。
方才懒散的神情，仍旧挂在脸上。
可当他重新抬头看向江尘，想起自己方才答应过的话时，浑浊的小圆眼里，终究还是多了一丝很久很久以前的影子。
「你刚才问，九天十地为什么会被封锁。」
龟仙人慢吞吞开口。
「那就得先说说，这个世界以前究竟是什么。」
江尘没有打断。
龟仙人抬起一根枯瘦手指，指了指脚下这座孤岛，又指了指远处茫茫大洋。
「现在这点天地，在当年，连洪荒的一粒沙都算不上。」
江尘眸光微凝。
「洪荒？」
龟仙人看了他一眼。
「不错。」
「这方世界最初的名字，就叫洪荒。」
这两个字落下时，海风仿佛都沉了几分。
龟仙人语气很慢。
像是许多年没有认真回忆过这些东西，以至于每吐出一句话，都要从岁月深处一点点翻出来。
「那时候的洪荒，庞大到你现在根本无法想像。」
「天不是如今这片天。」
「地也不是如今这片地。」
「洪荒大地横亘星空，万族并起，仙佛妖魔共存。」
「上有天庭，统御诸天星宿。」
「下有地府，执掌轮回生死。」
「人间大地广阔无边，山河湖海皆有神灵，连一座山丶一条河，都可能沉睡着足以翻天覆地的古老存在。」
江尘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圣人呢？」
龟仙人缩了缩脖子。
提到这两个字时，他脸上明显多了一丝敬畏。
「有。」
「圣人不死不灭，高居天地尽头。」
「他们一句话，便能改写天地法理。」
「而在圣人之上，还有那位真正合道的存在。」
江尘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鸿钧老祖？」
龟仙人猛地转头看向他。
那双小圆眼里，第一次露出近乎见鬼般的神色。
「你果然知道不少东西。」
江尘没有解释，只是平静道：
「我知道一些传说。」
「但传说与真相，未必一样。」
龟仙人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哼哼两声。
「这话倒是不假。」
「后世流传下来的东西，十句里面能有一句没歪，就已经算老天开眼了。」
江尘问道：
「如此强盛的洪荒，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龟仙人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海浪拍碎在礁石上，又重新退回海中。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说道：
「因为天外来了东西。」
江尘眼神微动。
「天外之人？」
「不是一人。」
龟仙人摇头。
「也不是一个种族。」
「是一群种族。」
「他们来自洪荒之外，来自九天十地之外的更远处。」
「他们不修仙，不入佛，不敬天庭，不畏地府，也不认洪荒天道。」
「他们自称——神。」
这个字从龟仙人口中说出时，并没有半分庄严。
反倒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江尘眉头微皱。
「神族？」
「可以这么叫。」
龟仙人道：
「但他们内部也不是一体。」
「有的生而庞大如星辰，有的背生光翼，有的无形无相，只寄居在众生念头之中。」
「有的以世界为巢，有的以众生信仰为食，还有的乾脆吞噬天地法则壮大自身。」
「他们彼此之间同样争斗，但在侵入洪荒这件事上，却罕见地联手了。」
江尘听得眼神微沉。
「他们为什么要入侵洪荒？」
龟仙人扯了扯嘴角。
「还能为什么？」
「洪荒太大。」
「灵气太盛。」
「天道太完整。」
「圣人丶仙佛丶万族丶轮回丶天庭丶人间……这一切在他们眼里，都是可以瓜分丶炼化丶吞噬的无上资粮。」
江尘没有说话。
龟仙人继续道：
「大概在万年前。」
「洪荒天幕，被他们从外面撕开了。」
「第一批神族降临时，没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天庭派兵镇压。」
「地府封锁轮回。」
「佛门丶道门丶妖族丶人族丶巫族残部，所有还能战的存在，都被卷了进去。」
「可那不是一场寻常大战。」
说到这里，龟仙人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了。
他像是又看见了那片被血与火淹没的天地。
「那是灭世。」
「天庭的星辰一颗颗坠落。」
「地府的黄泉被打断。」
「轮回盘裂开，亿万亡魂在天地间哀嚎。」
「佛陀金身崩碎，道门仙山沉没。」
「洪荒大地被打得一块一块裂开，许多曾经比现在整个神州还要庞大的陆地，转眼便被炼成了灰。」
江尘目光微微一凝。
「圣人没有出手？」
龟仙人苦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没有？」
「圣人出手了。」
「鸿钧老祖也出手了。」
江尘心中微震。
龟仙人的声音却越发低沉。
「可天外来的神太多了。」
「他们不是一个圣人，也不是一个鸿钧。」
「他们是一整片天外诸神。」
「洪荒能赢局部。」
「能杀一族。」
「能灭一神。」
「甚至能将他们打退一次又一次。」
「可他们死了一批，还有下一批。」
「碎了一座神国，还有另一座神国压下来。」
「那不是一场比谁更强的决斗。」
「那是一场耗尽整个洪荒的围猎。」
江尘忽然问道：
「最后败了？」
龟仙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沙地，半晌后，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败了。」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压着一整个时代的重量。
「洪荒最终还是败了。」
「圣人陨落的陨落，失踪的失踪。」
「鸿钧老祖与洪荒天道一同消失在最后一战里。」
「老夫也不知道那一战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夫只记得，那天之后，洪荒的天就碎了。」
江尘声音沉了几分。
「九天十地封锁，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龟仙人点头。
「差不多。」
「天外神族赢了之后，并没有将洪荒彻底打成虚无。」
「他们要炼化它。」
「炼化天道。」
「炼化轮回。」
「炼化山河星辰。」
「炼化所有还能作为资粮的东西。」
「于是，原本横亘星空的洪荒，被他们一点点压缩丶抽离丶熔炼。」
龟仙人抬头看向这片小小的天地，眼神说不出是讥讽还是悲凉。
「最后，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
「一方残存的小天地。」
「但这方残界，并不是自然留下来的。」
江尘目光微动。
「什么意思？」
龟仙人道：
「洪荒主体被炼化之后，天外诸神各自夺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残存的九天十地里，仍旧藏着一些他们没能完全吃下去的东西。」
「于是其中一个神族留了下来。」
「它亲手封锁了残存的九天十地。」
「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新的天道出现了。」
江尘眼神终于变了。
「新的天道？」
龟仙人点了点头。
「原本的洪荒天道，早在最后一战中碎了。」
「如今这片天地运行的天道，不是洪荒旧天。」
「而是那尊神族封锁此界后，重新立下的一套天地规矩。」
「从那以后，仙气断绝。」
「仙路崩塌。」
「天庭不见，地府不存。」
「圣人不显，诸神无踪。」
「人间再也修不出真正的仙。」
「只能修武。」
江尘沉默片刻。
许多过去零散的疑惑，在这一瞬间终于串到了一起。
难怪此世仍有天道。
难怪武道能够一步步拔高到近乎神魔的层次。
却始终不见真正的仙佛归来。
原来不是仙佛从未存在。
而是仙路早已被人为截断。
龟仙人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
「后世之人只以为传说是传说。」
「却不知道那些传说，曾经都是真的。」
「更不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天地，早就不是完整的洪荒。」
「而是一座被封起来的残界。」
「封锁它的那尊神族，不让里面的残余出去。」
「也不让外面的变数进来。」
说到这里，龟仙人忽然看向江尘。
「所以老夫才说，你不可能是天外来的。」
「若九天十地封锁还在，外面的人进不来。」
「若封锁已经破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江尘替他说完。
「那天外神族，早就该回来了。」
龟仙人没有否认。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这一刻，小岛上的阳光明明依旧炽烈，却莫名多了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