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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是病先烂了,还是人先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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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慧养堂沉入了深深的夜色,像一艘稳稳靠岸的船。
    船上的人各自安睡,明天醒来,还有新的病人,新的挑战,新的被治好的故事。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今晚,这艘船停得很稳。灯灭了,但每个人心里的那盏灯,都亮着。那天晚上,慧养堂的饭桌上确实热闹了一回。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响。慧养堂的灯火在夜色里亮堂堂的,比天上的星星还稳。
    暮色漫过城东的槐树梢头,医馆后院飘着新焙的艾草香。李宝儿坐在石阶上捣药,石臼里传出沉闷的叩击声,倒像在叩问什么难解的题。
    宇文琼从药柜间转出来时,袖口沾了层薄薄的苍术粉。
    她瞧见宝儿发间别着片槐叶,正拿捣锤对着半干的当归出神,便也挨着石阶坐下,随手拾起她搁在青砖上的方子。
    “南城流民棚又添了三个。”宝儿没抬头,药杵却在石臼边缘磕出清脆的响,“今早老周头来抓药,说他们村十户人家有八户在咳——不是秋瘟,是饿的。”
    宇文琼将方子折好,塞进她腰间药囊。暮风掀起她青衫下摆,露出半截绷带,是昨日替伤兵清创时缠的。
    “城南粟米铺涨价三成,城西药商却把连翘囤到五两银子一斤。”她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偏生眼角细纹里掺着笑,“宝儿,你说这世道,是病先烂了,还是人先烂了?”
    石臼里的当归已成了絮状。宝儿拿指腹捻了捻药粉,忽然抬头:“我想把后院的芍药圃平了。”
    宇文琼眉梢微动。那片芍药是李宝儿师父来时留下的,年年春末开得泼天富贵,连知府夫人都遣人来讨过花苗。
    “种柴胡和黄芪。”她拿药杵在地上划拉,“北边战事吃紧,伤药比胭脂水粉金贵。前日张大娘来典当嫁妆,为的是给她当兵的儿子凑副金疮药——”
    “你拿芍药换柴胡,是想把医馆改成伤兵营?”宇文琼截住她话头,指尖却悄悄拨开她掌心,将那几道新添的药锄印子摩挲过去。
    宝儿反手攥住她手指,力道大得泛白:“琼儿,谨腾上个月从怀州带回来的消息,说镇北军有三千人染了时疫。朝廷的太医署在三百里外,等他们的药方传到,将士们的坟头草都该长老高了。”
    槐叶打着旋儿落在药臼里。宇文琼沉默许久,忽然笑了。她起身拍掉袍上草屑,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摊开是半块冷掉的胡饼。
    “我托怀州商队带了批陈年艾绒,藏在东城王屠户的冰窖里。”她掰了块饼塞进宝儿嘴里,看她噎得直瞪眼,又续道,“城南张秀才画了份流民棚的地形图,我誊了一份夹在《本草纲目》第三卷——你猜怎么着?棚子西角有口枯井,若掏干净了,能储三十担水。”
    药杵“咚”地掉进石臼。宝儿咽下胡饼,嗓子眼里泛起麦麸的粗粝感:“你早就在盘算?”
    “你师父临终前说什么来着?”宇文琼蹲下身,拿她腰间的帕子擦净药杵,“‘芍药治的是闲愁,柴胡救的是性命’——宝儿,你师父看得透,你看得远,我呢,只看得见你捣药时皱的眉头。”
    暮色渐浓,墙角的忍冬藤忽然簌簌响起来。
    南边传来梆子声,该是巡夜的更夫走过长街。宝儿望着天边最后一线鱼肚白,忽然把石臼往宇文琼怀里一推:“明早把王屠户的冰窖钥匙给我。”
    “做甚?”
    “挖芍药。”她站起身,裙摆扫过阶前青苔,“你去找张秀才,让他画清楚那口井的方位——柴胡种子我去年收了两斗。”
    宇文琼抱着石臼,看她转身时马尾辫扫过晾药的竹匾,忽然觉得这医馆的梁柱都跟着晃了三晃。她冲着那背影喊:“不心疼你的芍药圃了?”
    李宝儿推开药房门,昏黄烛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她偏头望过来,眼瞳里映着两簇小火苗:“师父说过,医馆的根不在墙里,在往来人的命里。芍药能活十年,柴胡能救千人——谨言,你说这账,该怎么算?”
    夜风穿过回廊,卷起药柜上晾着的方子纸哗啦啦响。萧谨言追上去,胡饼的碎屑还沾在嘴角。他推门时撞见宝儿正踮脚够梁上的药种匣子,青布衫下露出半截手腕,比他上回见时又细了些。
    “账要算。”他托住她手肘,帮她把匣子取下来,“所以明日我去城南找粮商谈价,你去东城验艾绒——至于这柴胡嘛,”他拍拍匣上积灰,“先拿井水泡一夜,后日种下去,赶在梅雨前该能抽芽。”
    宝儿突然盯着他袖口:“你受伤了?”
    低头才见绷带上洇出星星点点的褐。萧谨言浑不在意地卷了卷袖子:“昨天去看怀州那批伤兵,里面有个孩子,换药时怕疼咬了我一口。”
    烛台“啪”地爆了个灯花。李宝儿从药柜最底层摸出瓶金疮药,扯过他胳膊时力道凶得很,解绷带的手却轻得怕惊动什么。
    “明日我和你去怀州。”她往伤口上敷药粉,眼皮也不抬,“带三十副清明前收的蒲公英,再带四十斤艾绒。城西药商囤他的连翘去,咱们治咱们的病。”
    萧谨言任她包扎,后脑勺抵着药柜格子,觉着那些陈年药香都往骨头缝里钻。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初到城南那日,这医馆门可罗雀,李宝儿正拿扫帚追一只偷吃枸杞的野猫。
    那时她师父还在,靠着芍药圃的竹椅打盹,说天下最好的大夫该有两副心肠,一副热着救眼前人,一副冷着看百年事。
    如今眼前人正低头系绷带,发间那片槐叶终于落下来,飘飘摇摇,卡进他衣襟褶皱里。
    “宝儿。”他声音闷在药香里,“你师父说的冷心肠,是不是就指这时候——”
    “闭嘴。”她系好绷带,顺手把槐叶拈出来,“明早寅时三刻,东城门口见。带上你的胡饼,还有怀州的地形图。”
    门外梆子声又近了。这夜城南的灯火稀稀落落,像病榻前将熄未熄的烛。但医馆后院的土已经翻松,柴胡种子在井水里静静泡着,等着某个清晨破土而出,长成一片青茫茫的、能渡人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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