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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里石头只在中途抽了几口凉气,额头重新沁出汗珠,但咬着牙一声没吭。
李宝儿给他擦了一把汗,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固定好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你抬到慧养堂的病床上躺着,路上一点都不能颠。你得躺着静养,不能乱动,这条腿未来一个月都别想沾地。"石头听了,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那……那工钱咋算……"李宝儿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工钱?工钱少不了你的,三爷记着账呢。你先养腿,往后好了还指望你搬砖呢。"
萧老三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石头你放心,养腿这段时间工钱照给,每天三顿饭慧养堂管。你什么都别想,先把腿养好。"
石头眼里泛起一层水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李宝儿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周围,目光落在刚才抬材料用的那扇旧门板上。门板又平又宽,是现成的担架。
她指着门板对老孙头和老韩说:"孙叔、韩师傅,麻烦你们把那块门板抬过来,上面铺一层干净的草席,把石头平着移上去。抬的时候两个人一头一尾,步子要稳,尽量平着走,千万别让他腿晃。"
老孙头和老韩立刻应声,叫人把门板清出来,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张干净的草席铺上。三个小工小心翼翼地过去,一人托着石头的肩膀和后背,一人托着他的腰和臀部,一人托着那条打了夹板的腿,三人齐声喊了个"一二三",稳稳地把石头从泥地上平抬起来,轻轻地放到了门板上。
老孙头和老韩一人抬一头,小赵在旁边扶着石头的夹板腿,李宝儿挎着诊箱跟在旁边,一行人踩着雨后微湿的巷子往慧养堂走。
路不算长,但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步。
石头平躺在门板上,望着头顶灰白色的秋空,吸了一口带着潮气和药味的凉风,眼眶有些发酸,但嘴角是弯着的。
到了慧养堂,李宝儿早已让小赵把最里面那间病房的床铺收拾好了——一张靠墙的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褥子和干净的单子,床头摆着一方矮桌。
众人将门板抬到床边,又齐声喊着号子把人从门板上轻轻挪到了床上。石头躺实了,枕着松软的枕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宝儿让萧老三和老孙头他们先去歇着,自己又给石头复了一遍绷带的松紧,看了看伤口有没有继续渗血,确认一切妥当后才直起腰来。
萧老三站在病房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媳妇弯着腰替石头掖被角的背影,看见她额上还挂着跑过来时没来得及擦的汗珠子,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他在门槛上轻轻磕了磕鞋底的泥,没有出声打扰,转身走到前厅的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石头工伤休养,诊费药费、工钱照付,以账论结。"写完了,他把炭笔搁下,望着院子里那片刚冒出绿芽的薄荷地,慢慢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瓦工收工那天,老孙头带着四个徒弟把最后一段院墙的墙头抹好了最后一层青灰。墙顶压得又平又光,雨水顺着墙檐淌下去,不会积在墙头渗进砖缝。
他蹲在墙根底下,拿瓦刀背把溅出来的灰点子一一刮干净,又顺着整面墙走了两趟,确认没有一块砖歪斜、没有一条灰缝空鼓,这才慢慢直起腰来。
活儿干完了。整座医馆的墙体全部立了起来,青灰色的砖墙在秋日午后的光里泛着沉沉的色泽,四面的墙框将院子的轮廓围得整整齐齐。
天井里的薄荷和艾草已经长到一寸来高,绿茸茸的一片,被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老孙头把瓦刀擦干净收进工具袋里,站在院墙前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
他心里压着块石头。
石头出事那天他就在架子上,那根横杆的绳扣是他半个月前亲手扎的。虽然雨水泡涨、日头晒干,绳子确实会脆,可他知道自己当时捆扎时系的是个单扣——图快,想着不过撑几天就拆,没费工夫打双扣。
就是这个马虎,竹竿滑脱了,把石头砸成那样。老孙头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耳边是石头那天撕心裂肺的惨叫。他跟萧老三说了好几回工钱可以扣,算他的责任,萧老三只是拍拍他肩膀说"先把活干完"。
如今活干完了,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隔天一早,老孙头去了南街的果摊,挑了一兜最好的秋梨,又买了一包蜜饯枣和一包桂花糕,用油纸包好,统共揣在怀里,往慧养堂走去。到了门口他反而有些踌躇,在台阶下站了站,来回蹭了两步鞋底,才抬手叩了叩门。
小赵开的门,认出了他,侧身让进来:"孙叔来啦?石头哥在里间呢,今天精神好多了。"
老孙头"嗯"了一声,跟着小赵往里走,经过前厅时看见李宝儿正在药柜前分拣药材,朝他笑了笑点了下头,没有多问,让他径直去了病房。
石头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只软枕,右腿的夹板还稳稳地绑着,用一条旧棉被垫高了搁着。他正拿着一块葱油饼慢慢啃,见老孙头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孙叔?您咋来了?瓦工都完了吧?"
老孙头站在床边,把怀里那兜东西放到床头的小桌上,纸包解开,露出圆润水灵的秋梨,梨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又把那包蜜饯枣和桂花糕往前推了推:"完啦,昨儿抹完最后一堵墙。闲下来了,过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水果零嘴,你躺着养伤,嚼嚼解闷。"
石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果糕点,又看了一眼老孙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变得认真起来。他往床沿挪了挪身子,正色道:"孙叔,您这干啥呀。李大夫和三爷他们待我够好了,吃的喝的顿顿不落,昨儿玉花婶子还给我端了一碗骨头汤,说喝啥补啥。我这腿真的一天比一天好,前天李大夫换了药,说肿消了大半,再过十来天就能换轻夹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