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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是大，但也乱。
陈凡没敢耽搁，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带着两人先挤公交，再转那个叮当响的人力三轮。
七拐八绕，终于在一条狭窄拥挤的巷子里，停在了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陈凡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砰砰砰！”
没多会儿，里面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略显浮肿的中年妇女的脸。
那女人嘴里还叼着半根牙签，看清门外站着的三个人时，眼珠子猛地一凸，像是见了鬼一样。
“咋……咋是你们？”
幺姑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下意识地就要把门关上。
“谁让你们来的？走走走！我家没地方住！”
陈凡眼疾手快，一只脚直接卡在了门缝里，硬是把门给顶开了。
“幺姑，我不来住，我是来问你要个说法的。”
陈凡一步跨进院子。
“团团才多大？你们为了那点钱，把亲侄女当牲口一样卖给别人，这是犯法的！我要是去派出所告你们拐卖儿童，你信不信咱们都得进去蹲着？”
一听“犯法”两个字，幺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放你娘的狗屁！谁卖了？谁卖那个拖油瓶了？”
她跳着脚，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凡鼻子上，唾沫星子乱飞。
“那是你那个杀千刀的爹干的好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德庆在旁边听得火起，刚要张嘴骂人，却被陈凡抬手拦住。
陈凡盯着幺姑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冷笑一声。
“我爹？他在白石村，怎么把手伸到省城来卖孩子？”
“我呸！你以为你爹是什么好东西？”
幺姑像是要把这一肚子的怨气全发泄出来，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那死丫头在我家白吃白喝三年，哪个月不要钱？上次你爹那个没良心的跑来，说是要把孩子接回老家去。我寻思着他也算是个当爹的，就把人给他了！谁知道他转手就把孩子给了那两个老师，拿了钱扭头就跑了！”
她越说越激动，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那三百块钱我是一分都没见着啊！为了养那死丫头，我家里都被掏空了，到现在欠的一屁股债还没还清！你不去找陈大川那个老王八蛋算账，跑来堵我的门算什么本事！”
“怪我……”
陈凡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眶泛红，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是我太蠢，光想着挣钱，却没想到家里还藏着豺狼虎豹。”
幺姑看着大侄子这副模样，那股子撒泼的劲头也泄了大半，她倚着门框，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麻木。
“凡娃子，你也别钻牛角尖。你那个后妈，早在团团刚落地没多久就动过这心思。那时候家里揭不开锅，她整天在你爹耳边吹枕边风，说丫头片子是赔钱货。这几年我虽然不在村里，但也能猜到，你爹那是早就吃了秤砣铁了心，我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能拦得住几回？”
站在一旁的谢德庆始终耷拉着脑袋，一声不敢吭。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羞愧，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
当初妹夫要把孩子送走，他这个做大舅的其实也知情。
可那时自家三个孩子张嘴要吃饭，徐慧正怀着晓玲，家里穷得叮当响，多张嘴就是要把全家往死路上逼。
听说幺姑愿意接手，他当时心里甚至还隐隐松了口气。
如今这口气，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砸得他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嗒嗒”声。
一个穿着暗红色呢子大衣、烫着波浪卷的年轻女人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扭着腰走了出来。
“哟，这一大清早的，门口怎么跟唱大戏似的？”
那女人叫丽丽，脸上抹着厚厚的雪花膏，嘴唇涂得猩红。
她嫌弃地瞥了一眼门口风尘仆仆的三人，捏着鼻子往后缩了缩，另一只手在面前夸张地扇着风。
“老陈，你家这穷亲戚怎么一波接一波的？这一身酸臭味，别把咱们屋里的财气都给熏跑了。要是来要饭的，给两毛钱打发走得了，堵着门多晦气。”
陈凡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那个女人。
幺姑一听这话，原本就在气头上，顿时炸了毛。
她虽然贪财势利，但在外人面前，还护着那点可怜的家族脸面。
“丽丽，你嘴巴放干净点！这是我亲侄子和侄女，什么要饭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丽丽被吼得一愣，随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更深了。
“亲侄子？我看是穷鬼上门打秋风吧。你看看他们脚上那鞋，全是泥点子，也不嫌寒碜。嫂子，也就你把这种人当个宝，换了我，早拿扫帚轰出去了。”
一直没说话的幺姑父皱了皱眉，感觉到周围邻居探头探脑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丽丽的手里抽了出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德庆，目光在那张憨厚却局促的脸上停留片刻。
“你是……白石村那个大舅哥？”
谢德庆局促地点点头，刚想开口，却被对方抬手打断。
幺姑父转头看向自家老婆，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和审视。
“大川把孩子带走这事儿，你没跟他们通气？”
幺姑张了张嘴，眼神飘忽，最后还是低下头，沉默不语。
巷子里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几个端着饭碗的邻居已经凑到了跟前，指指点点。
“行了，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幺姑父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侧身让出一条道。
“都进来吧，有什么话进屋说。”
陈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拉着陈清芸，紧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发霉的旧报纸味混合着煤球燃烧的呛人气味扑面而来。
“我要看团团住过的地方。”
陈凡语气生硬，不容置疑。
幺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凡会提这个要求，但看着侄子那双阴沉的眼睛，她没敢拒绝。
“在楼上，那个小阁楼……本来是堆杂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