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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楼上的老李头也下来了，闻着味儿就凑到了跟前。
都不用赖婆婆多说，老街坊邻居，谁还信不过谁？
况且这满屋子的蛋香味儿作不得假。
“还有多少？”胖婶一把抓住竹篮边缘，像是怕被人抢了去。
“五十个。”陈凡老实回答。
“五十个？”
胖婶眉头一皱，“这也太少了！我家那小祖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就得俩，这都不够吃一个月的。”
“哎哎哎！胖婶儿，你可不能独吞啊！”
老李头急了，挤进屋来，“我老伴儿刚做完手术，医生特意交代要补补，这正宗土鸡蛋可遇不可求，你得匀我二十个！”
陈凡站在一旁，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这就是2017年？
“行了行了，别抢！”赖婆婆一挥手，镇住了场面，“人家孩子也不容易，大老远背过来。刚才在市场卖一块钱没人要，现在你们看着给，别让孩子寒心。”
“一块？”
老李头一瞪眼，“菜市场那种贴个标签就敢卖一块五的假土鸡蛋我都买过，跟这个比就是垃圾！这一篮子，我出一块二一个！”
“我也一块二！给我留三十个！”胖婶不甘示弱。
陈凡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1979年的收购价是五分五。
这一转手，翻了二十多倍？
“这么多……你们真要？”陈凡有些不确信地问道。
“要！怎么不要！”
胖婶已经开始掏钱包，“小伙子，你家里还有吗？这五十个根本不够分的。”
陈凡下意识想说“家里养了可多了”，话到嘴边，脑中灵光一闪，话锋一转。
“有是有……不过也不多。”
他露出一副憨厚的表情，抓了抓后脑勺。
“村里好些人家都在养，也就是我腿勤快，一家家去收上来的。大家都养得金贵，攒几天才能凑这一篮子。”
胖婶和老李头对视一眼，眼里的信任更深了。
这才对嘛。
只有百家饭养出来的鸡，才能下出这种百家蛋，要是自家几千只那是养鸡场，哪有这味儿？
“行！你就按这个收，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老李头直接拍板。
不到五分钟。
五十个鸡蛋被三家瓜分得干干净净。
甚至为了最后两颗蛋，老李头和胖婶还差点红了脸。
陈凡手里攥着六张红得耀眼的十元钞票，外加几个硬币。
六十块钱。
人群散去，屋内重新归于平静。
“明白了吗？”
赖婆婆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凡一眼。
“这世道，贱肉没人吃。”
“你那鸡蛋是好东西，独一份的稀缺货。你卖一块，人家觉得你心虚，觉得你那是处理品。你卖一块二，大家抢着要，觉得捡了便宜。”
“定价，定的不是钱，是人心。”
陈凡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里的纸币，重重地点了点头。
“婆婆，我懂了。”
他从那一叠钱里抽出几张，想要塞给赖婆婆。
“这鸡蛋钱我不能收您的，还有刚才那饭……”
“收着！”
赖婆婆脸一板，假装生气地把手推回去。
“一码归一码。你是做生意的，本钱要是都收不回来，以后还怎么倒腾？老婆子我帮你卖，是为了以后能长期吃上这口好的，不是图你这点便宜。下次你多带点来，我那老姐妹多着呢，只要东西好，还怕没销路？”
陈凡鼻头微酸，没再矫情，郑重地将钱揣进贴身的口袋，对着二老深深鞠了一躬。
“赖爷爷，赖婆婆，下次我一定把最好的蛋都给您留着！”
……
白光闪过。
霉味儿和土腥气扑面而来。
1979年的知青院，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
接下来的三天，河东村大舅家的山坡上热闹非凡。
那几百只散养鸡像是通了人性，许是春草肥美，虫儿鲜嫩，产蛋率高得吓人。
谢解放每天都要提着篮子在草丛里钻进钻出，脸上笑开了花。
三天后。
陈凡再次站在了2017年的土地上。
这次，他背后的编织袋更沉了，整整一百个鸡蛋，每一个都被稻草小心翼翼地包裹着。
步行街的角落，赖婆婆的小摊前早就聚了几个人。
除了胖婶和老李头，还多了几个生面孔。
“来了来了！小陈来了！”
眼尖的老李头一声吆喝。
陈凡还没把背篓放下，一群人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哎哟小祖宗，可算把你盼来了！”
“我都把钱备好了，这次说啥也得给我二十个！”
“别挤别挤，按顺序来！”
竹篮盖布掀开。
那一枚枚并不光鲜、沾着草屑的鸡蛋，此刻在众人眼里却仿佛闪着金光。
“一块二一个！大家自己数，别挤坏了！”
陈凡熟练地吆喝着，动作麻利地收钱、找零。
一百个鸡蛋。
除掉给赖家二老预留的二十个，剩下的八十个，连十分钟都没撑到。
甚至还有两个晚来的大妈，看着空空如也的竹篮直跺脚。
陈凡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零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到了傍晚。
徐慧怀里抱着个大竹筐，每一次弯腰捡拾，嘴角的笑纹就深上一分。
“九十七，九十八……破百了！”
徐慧直起腰，狠狠拍了拍沾着草屑的围裙，声音都在发颤。
“他大舅，你瞅瞅！这才几天？昨儿个才捡了八十多个，今儿眼瞅着就要破百！那几只芦花鸡也是争气，屁股蹲儿一沉就是一个，个顶个的大！”
谢解放蹲在鸡棚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脸上的喜色里却夹杂着几分凝重。
“妈，您先别光顾着乐。这鸡下蛋是猛，可咱得记着公社的规矩。”
他把本子递到陈凡面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表弟，你也看看。按照大队部刚下的通知，咱们这是试点，头半年还好说，半年后那任务可是压死人。每三天得上交五百个，等过了三个月那个坎儿，还得涨到六百。”
公粮，那是农民头顶的天。
交不够，是要戳脊梁骨的。
陈凡接过本子扫了一眼，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一百多只鸡是2017年的优良品种，产蛋率高得吓人，再加上原本那批土鸡被精饲料喂得油光水滑，这产量只会增不会减。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笔账。
等这些鸡崽子全面进入产蛋期，除去给公社那雷打不动的份额，每三天还能剩下两百个富余。
这多出来的两百个，就是纯利，是那一百只未来鸡下的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