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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快醒醒！”
肩膀被人用力推搡。
陈凡猛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陈清芸梳着整齐的麻花辫，穿着打满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正焦急地站在床边。
“日头都升起来了！你不是说今天要去镇上看集市吗？我今天还要去学校期末考呢！”
陈凡一个激灵，瞬间翻身下床。
“差点耽误正事！你先洗脸，哥这就去把昨晚剩的饼热了！”
半小时后，村头老槐树下。
二十多号村民已经乌泱泱地聚在了一起。
江爱莲和李连华两口子站在最前头。
李连华肩膀上挑着一根被压得弯曲的扁担，两头的竹筐里塞满了连夜烙好的烧饼，上面严严实实盖着白毛巾，却依然挡不住那股诱人的油香味。
旁边，有人背着半筐家里舍不得吃的鸡蛋，有人挑着刚从地里摘带着露水的黄瓜豆角，还有人抱着一堆干蘑菇干木耳。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局促。
“出发！”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队伍浩浩荡荡地开拔。
镇子口。
人山人海。
陈凡站在高处垫着脚往里望，头皮一阵发麻。
这阵仗，比过年赶庙会还要疯狂十倍！
灰蓝色的衣服交织在一起，扁担碰撞声、鸡鸭的尖叫声、扯着喉咙讨价还价的各种乡音，化作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镇子上方那片天给掀翻。
陈凡护着陈清芸的肩膀，艰难地在人堆里挪动。
突然，余光扫过一个熟悉的佝偻背影。
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褂子，后背补着两块方方正正的黑补丁。
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愁容、双手死死护着胸前竹背篓的妇人。
陈凡眼睛一亮，立刻挥动手臂，拨开身前的人群硬挤了过去。
“大舅！舅妈！”
谢德庆正被挤得东倒西歪，听到喊声猛地回头。
紧绷的嘴角立刻咧开了。
“凡娃子？你咋也来凑这热闹了！”
舅妈徐慧长出了一口气，赶紧往陈凡身边靠了靠。
陈凡视线下移，落在那只编织紧密的竹背篓上。
里面垫着厚厚的谷草，隐约能看见白花花的鸡蛋壳。
“大舅，你们这也是来赶集的？怎么带这么多鸡蛋？”
谢德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不是因为你！你这阵子忙得不见人影，也不来家里收鸡蛋。你舅妈天天盯着鸡窝，家里攒了十多天的蛋，眼看天气一热就要散黄了。这不听说镇上今天让光明正大卖东西，我俩天不亮就摸黑赶过来了！”
陈凡心里一阵感动，又带着几分愧疚。
这阵子被唐家的烂事牵扯，又忙着倒腾2017年的种子，确实把大舅家收鸡蛋的营生给搁置了。
他抬头望向前方水泄不通的街道，眼神一沉。
“大舅，这外面人太杂，东西容易被挤碎。走，咱们往里头集贸市场的划定区挤！”
谢德庆咬咬牙，一把将背篓的绳子在胳膊上绕了两圈。
“行！我在前头开路！”
徐慧紧紧跟在后头，双手死死扣住背篓边缘，眼神警惕地防备着周围挤压过来的胳膊肘。
陈凡护在另一侧，用后背挡住如潮水般涌来的人流。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陈凡一行人终于顶着满身臭汗，硬生生挤进了集贸市场的划定区。
这片空地用白石灰草草画了几道线，就算作摊位。
几个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正拿着本子，挨个登记收钱。
一个夹着烟卷的干瘦男人拦住谢德庆，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硕大的竹背篓。
“卖啥的？自家产的还是倒腾的？要想占个好位置，规矩先弄清楚。长租一个月六块，短租按天算，一天三毛，外加五分钱卫生费！”
徐慧一听这价钱，眼角猛地抽搐了几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粗布褂子的口袋。
三毛五分钱！
搁在平时，这都能割上小半斤肥肉了，摊子还没支起来，钱倒先出去了，这简直是在剜她的肉！
她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向谢德庆。
“当家的……要不咱就在外头随便找个犄角旮旯蹲着吧？三毛五啊……”
陈凡一把按住舅妈直哆嗦的胳膊，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舅妈，这钱必须掏。外头那是打游击，红袖章一赶就得跑。这三毛五交了，咱就是正大光明的商贩。你想想，这连十个鸡蛋的钱都不到，只要能安稳卖出去，绝对不亏！”
徐慧咬了咬后槽牙，心疼得直吸凉气，但看着外头乱作一团的人群，终究还是从贴身的布包里颤巍巍地摸出几张毛票和硬币，递了过去。
“同志，我们……我们先短租一天。”
红袖章撕了张盖着红戳的小票塞进徐慧手里，不耐烦地指了指角落一处空地。
“去那边！别挡道！”
摊位刚一放下，谢德庆长出了一口气，抹着汗看向陈凡。
“凡娃子，你说这鸡蛋，咱卖个啥价钱合适？”
陈凡的大脑早已飞速运转起来。
镇上有几个大厂，那些工人手里攥着大把的钞票和各种票证，可就是买不到副食品。
供销社的鸡蛋那是紧俏货，常年断供。
这是典型的卖方市场！
陈凡竖起一根手指。
“大舅，镇上不缺有钱人，缺的是好东西。供销社平时收鸡蛋是四毛五一斤，咱们直接翻倍，卖八毛，甚至一块！”
谢德庆和徐慧吓得差点跳起来，脸都白了。
谢德庆赶紧捂住陈凡的嘴，紧张地四下张望。
“你疯啦！一块钱？这可是投机倒把的黑市价！这集贸市场刚开，咱们定这么高，万一被人举报了咋办？”
徐慧也跟着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凡娃子，咱不能冒这个险。能比供销社多卖个一毛钱，大舅妈就知足了！”
陈凡看着两人畏首畏尾的模样，知道老一辈的求稳思想一时半会儿扭转不过来。
他倒也不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成，那咱们先按兵不动。我去别处转转，摸摸行情。”
一袋烟的功夫，陈凡钻出人群溜了回来。
情况和他预料的差不多，整个市场简直是一锅乱炖。
刚被政策解绑的乡亲们压根不懂做生意，定价全凭感觉。
有按斤称的，有按个头卖的，还有干脆论堆抓的。
但无一例外，只要是贴近供销社收购价的摊位，全都被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