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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在厂门口摆摊卖货行，那是做买卖。
可要让他们正儿八经去敲开镇上人家的门，去跟那些吃商品粮的“城里人”打交道、谈租赁，他们骨子里就透着一股不自信。
仿佛脚上的泥点子会脏了人家的地砖。
陈凡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也是他必须带着他们跨过去的一道坎。
“别把镇上人想得长了三头六臂。”
“还记得咱们摊子旁边，夏天卖酸梅汤那个老婆婆吗？”
英子眼睛一亮，立刻接茬。
“记得！那是机械厂退休的老家属，慈眉善目的，有时候还帮咱们照看摊子呢。”
“对，就是她。”
陈凡点了点头。
“她家就住在厂区后面的家属院，离厂门口也就几步路。而且我观察过了，一入秋她就不出摊了，那小推车也是闲置在家。这老人家儿女不在身边，咱们要是每个月给点租金，哪怕给几斤白面、几斤油，这对她来说也是个进项，还能陪她说说话，这事儿大概率能成。”
逻辑通顺，利益互换。
江爱莲和英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动。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唯独李连华还在那钻牛角尖，眉头皱起。
“凡子，那炉子可是咱花了大价钱弄的，还有那些煤……放在别人家，要是被偷了咋办？或者人家用咱们的煤咋办？那炉子加上锅，得有十几块钱呢！”
那是农民式的狡黠与防备，把那点家当看得比命都重。
陈凡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丢不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再说了，咱们那是长期买卖，那老婆婆也是要脸面的人。比起每天累死累活推车把人累垮，这点风险值得冒。”
“我觉得凡子哥说得对！”
英子第一个站队，小丫头眼神清亮。
“那婆婆看着就是个正经人，咱不能把人都往坏处想。”
“听凡子的。”
江爱莲也一锤定音，她是个爽利人，算得清大账。
“省下路上的力气，咱就能把心思多花在吃食上。连华，你也别磨叽了，就你那死脑筋，要是听你的，咱还在地里刨土坷垃呢。”
李连华看看媳妇，又看看陈凡，最后挠了挠头，那股子倔劲儿也随着寒风散了。
“成……成吧。那明天咱就去问问？”
那是个上了年头的小独院，墙角的爬山虎枯成了褐色的网，罩着半面斑驳的砖墙。
卫婆婆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珠在陈凡几人身上转了两圈，最后落在那个略显笨重的铁炉子上。
“看管这炉子倒不碍事，反正我这院门一锁，谁也进不来。只是丑话说在前头，那送煤的板车来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可搬不动，得你们自己来卸。”
老人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那是讨价还价的信号。
“一个月一块五，少一分都不行。”
这价格在镇上算公道，毕竟只占个墙角。
李连华刚想点头应下，陈凡却上前一步，嘴角噙着笑，把两张一块的票子平整地放在满是裂纹的石桌上。
“婆婆，我给您两块。”
卫婆婆愣住了，那干枯的手指悬在半空，像是没听懂这后生的意思。
这年头，只听说过往下压价的，哪有上赶着送钱的？
旁边李连华急得直瞪眼，刚要开口，就被陈凡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多出的五毛钱，是想请您帮个忙。”
陈凡指了指炉膛。
“每天早上能不能劳烦您受累，提前半个钟头帮我们把火生起来？柴火我们自备，您只要划根火柴，添把煤就行。这样我们来了就能直接架锅熬粥，省了等火的时间。”
五毛钱，在这个鸡蛋只要几分钱的年代，是一笔不小的外快。
仅仅是为了生个火？
卫婆婆浑浊的眼底泛起了一丝光亮，那满脸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
“哎哟，你这后生，是个会算账的！成！这活儿老婆子接了！保证你们到了就能见着火苗子！”
对于陈凡来说，这也是笔划算的买卖。
五毛钱买来的是团队每天多睡半小时的安稳觉，和出摊时间的提前。
事情谈妥，一行人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从学校接了清芸出来，小姑娘还有些拘谨，被英子挽着胳膊，一路拽进了国营小馆子。
那馆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油烟味和肉香，那是这个时代最勾人的香水。
清芸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只要了一碗肉丝面。
小姑娘吃得斯文却极快，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抹了抹嘴，冲哥哥甜甜一笑，背着书包一溜烟跑了。
看着妹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陈凡心里踏实。
桌上很快摆满了盘子。
三个时令小炒，中间蹲着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肘子。
那肘子炖得酥烂，色泽红亮如玛瑙，筷子一戳，那颤巍巍的肉皮便晃动起来，肉香直往鼻孔里钻。
“这……这也太破费了。”
李连华喉结剧烈滚动，眼睛死死盯着那肘子，嘴上客气，筷子却已经诚实地伸了出去。
一口下去，满嘴流油，软糯的胶质粘在唇齿间，那是脂肪带来的顶级满足感。
李连华突然指着墙上的菜单。
“还有这个，驴肉火烧！”
“小时候跟我爹进城吃过一次，那味儿……啧，记了十几年。凡子，咱能不能……”
江爱莲翻了个白眼，筷子头在桌上顿了顿。
“吃着肘子还想着火烧，李连华你是饿死鬼投胎啊？以前吃过好的，咋不见你以前努力挣钱呢？”
骂归骂，那驴肉火烧还是端上了桌。
酥脆的火烧夹着剁碎的驴肉和青椒，一口咬下去，热气腾腾，香酥掉渣。
几个人吃得满嘴油光，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
次日清晨，寒风依旧刺骨，但机械厂门口的摊位却变了样。
那口借住卫婆婆家的大锅里，金黄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稠得能立住筷子。
“一毛钱一碗！加红枣片的一毛二！”
英子清脆的嗓音穿透了晨雾。
原本空荡荡的摊位旁，此刻竟摆上了两张折叠桌和几条长凳。
那是卫婆婆主动搬出来的。
老人没要一分钱租金，只是把当年卖酸梅汤的老家什贡献了出来，嘴里念叨着：“放着也是生虫，给你们用还能添个人气。”
陈凡没说话，只是转身又塞给老人一块钱。
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混在一起容易坏事，分清楚了反而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