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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婆婆原本挂在眼角的泪珠硬生生憋了回去，双手叉腰，气势丝毫不弱。
“死老头子！刚回来就找茬是吧？我看那天不下雨，怕它渴着，给了一瓢水怎么了？这花是你亲爹啊？”
“你这就是胡搞！乱弹琴！我不在这几天，这花让你糟蹋成啥样了！”
“嫌我糟蹋你别回来啊！住医院里跟护士过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韩豆豆站在一旁，无奈地摇摇头，刚想去劝，却被陈凡轻轻拉住。
陈凡指了指赖爹爹的手。
那只粗糙的大手，虽然指着花，却在赖婆婆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地去拉她的衣角，生怕她气得真转身走了。
而赖婆婆虽然骂得凶，眼神却始终在赖爹爹那条伤腿上打转，眼底全是心疼。
这就是老一辈的爱情。
没有“我爱你”，只有一辈子的嫌弃和争吵，却谁也离不开谁。
安顿好赖爹爹，韩豆豆看了看表，一脸歉意。
“爷爷，奶奶，公司那边催命似的，我得赶紧回去。家里我都检查过了，没啥大事。”
赖婆婆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去吧去吧，别耽误正事。不用管我们，我也没空给你做饭，一会儿还得去出摊呢。”
韩豆豆走后，小院里安静了下来。
陈凡没走。
他熟练地挽起袖子，拿起扫帚帮着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又钻进那个简陋的小厨房。
“婆婆，您歇着，照顾爷爷半天也累了。中午这顿我来露一手。”
编织袋里还剩几根品相最好的茄子和一把青椒。
陈凡也不客气，起锅烧油。
虽然没有1979年的猪油那么香，但胜在食材霸道。
滋啦一声，青椒入锅，那种纯粹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辛辣味瞬间在小院里炸开。
接着是切成滚刀块的茄子，吸饱了油脂，软糯得像肉。
饭桌支在院那棵老石榴树下。
赖爹爹夹了一筷子油焖茄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陈凡。
“这……”
他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这味儿……对！就是这个味儿！”
赖爹爹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这就跟我们年轻那会儿，生产队地里刚摘下来的茄子一个味！香！糯！有嚼头！不像现在的菜，光长个头没魂儿！”
赖婆婆也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还真是。凡子，你这手艺绝了，这菜也是顶好的。”
看着二老吃得香甜，陈凡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时机到了。
他放下筷子，给赖爹爹的茶杯里续满水，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而自然。
“爷爷，婆婆，其实我有件事想求您二老。”
两个老人停下筷子，看着他。
陈凡搓了搓手，指了指墙角的编织袋。
“我在老家有些门路，能弄到这种自家种的笨菜。但我这刚来乍到，没固定摊位，城管赶得紧，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就想着……能不能在您二老的摊位边上，给我挤个小角？我也不多占地儿，就卖点菜。我帮着您二老照看摊子，搬搬抬抬的力气活我也全包了。”
陈凡心里有些打鼓，毕竟摊位就是生计，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乱。
赖爹爹和赖婆婆对视一眼。
突然，赖婆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她用筷子头点了点陈凡，语气里透着股亲昵的埋怨。
“你这孩子，咋才开口呢？”
赖爹爹也哼了一声，放下茶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其实那天你在医院忙前忙后，我和老婆子私底下就合计过。你一个人在外面飘着不容易，咱那摊子虽然不大，但挤挤总能放下。”
“就是怕你嫌弃咱那是卖针头线脑旧衣裳的，配不上你这好菜，怕耽误你生意，这才没好意思提。”
“嫌弃？赖爷爷，您这就把我看扁了不是？”
陈凡把刚点着的一根烟塞进赖爹爹手里，顺势蹲在轮椅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那老家穷乡僻壤，别的没有，就是地多。这茄子豆角在地里长得跟野草似的，吃不完还得剁碎了喂猪。拿到这城里也就是图个新鲜，这要是还挑三拣四嫌地儿小，那我成什么人了？”
一听这话，老两口悬着的心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这年头哪还有拿这么好的无公害蔬菜喂猪的？也就是这实诚孩子没把这点东西当个宝。
“那就这么定了！”
赖婆婆一拍大腿，风风火火地指着那堆还没整理的旧衣裳。
“明儿个我就把这堆破烂往里收收，把当街那个最显眼的角给你腾出来。你尽管把菜弄来，咱不图卖多少，图个乐呵！”
当天下午，陈凡在生产队的玉米地里挥汗如雨，除草、松土，每一个工分都是从汗毛孔里硬挤出来的。
等到收工钟声敲响，那股子要把人压垮的疲惫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却没瘫着，趁着没人注意，一头钻进了那充满煤烟味的老灶房。
再出来时，已是2017年的黄昏。
手里提着的编织袋轻飘飘的，也就十几斤分量。
这要是换了旁人，既然通了路子，恨不得搬座金山过来，可陈凡心里那是明镜似的。
老两口大病初愈，要是弄个百八十斤堆在那，那是给人家添堵，是逼着人家受累。
生意得细水长流，人情更是如此。
看到陈凡提着这小半袋子菜进院，正在摆弄茶具的赖爹爹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嘛！少弄点，卖得完最好，卖不完咱自己留着吃。”
赖婆婆更是喜笑颜开，也不客气，伸手就从袋子里翻出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放在鼻尖下狠狠吸了一口那股子清香。
“哎哟，这味儿真冲！今晚正好拍个黄瓜下稀饭。凡子，这几根我可截胡了啊！”
陈凡一边帮着把剩下的菜往三轮车上码，一边乐呵呵地应着。
“婆婆，以后您二老的青菜我包圆了。只要我在一天，您那菜篮子就空不了，保准比超市里的特供还要鲜！”
赖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拉着陈凡满是老茧的手就不撒开，那是真把这孩子当自家后生疼了。